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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暗涌 在家庭无声 ...

  •   进入初中之初,覃梦薇仅仅感到,这似乎是一个能让她略感心安的新起点。
      然而不知从何时起,她的睡眠变得很浅,入睡越来越困难。
      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何会在本应身体向好的青春期,从母亲李婉清平静告知父母将要离婚的那一天起,睡眠便急转直下。
      她依稀记得,小学毕业前夕,自己每天的课余时光几乎都在医院度过。
      母亲所在的病房在最高层,能俯瞰整个澜音市的繁华街景。
      母亲在病榻之上,自己却常常站在窗边出神,这让她时感一种无声的讽刺。
      她想起温靖。
      想起他在纸条上写的"我想你了",想起他问她"吓到你了吗"时的担忧。
      她想说,我现在很害怕。
      但她不能说。
      骄傲如她,清冷孤傲如她,不允许自己在任何人面前示弱。
      或许正因如此,后来她便很少再去"梧桐里"了,尽管也曾在那里短暂住过一段时日。
      在"梧桐里"的日子,总让她恍惚间仿佛回到了港城的旧时光——只是,港城的生活似乎还更简单些,那里只有固定的学校、居所与生活费,再无人对她多加过问。
      而在"梧桐里",凌奥邢似乎总有闯不完的祸,仿佛他认为,唯有如此,才能打破覃梦薇日复一日坐在椅中、面无表情的沉寂。
      但凌奥邢不知道,她的沉寂是因为想念。
      想念那个骄傲的天之骄子,想念他们"有仇"的默契,想念那些"顺路"的相遇。
      升入初中后,起初的一切似乎有了转机。
      一度,一家三口能重新坐在一起吃饭,虽然交谈不多,但那份久违的、属于家庭的温和氛围,好像正慢慢回来。
      可惜好景不长,父亲覃正阳很快又返回A市忙于公司事务,家中再度只剩下她与母亲两人。
      不知为何,整整一年里,连母女间的交流也变得稀薄。
      而温靖因课业稍显落后,被其母何雅琴报了补习班,李婉清与何雅琴的往来也随之渐渐少了。
      她失去了"顺路"的理由。
      失去了去温家的借口,失去了见他一面的机会,失去了那份无人知晓的偏爱得以延续的通道。
      她想起他。
      想起他把新的小熊塞进她怀里,想起他问她"吓到你了吗"时的温柔。
      她想说,我想你了。
      但她不能。
      骄傲如她,连想念都要这样隐蔽,这样小心翼翼。
      步入初二,不知是温靖的意思,还是何雅琴想拉覃梦薇一把,她总会将温靖用的习题与资料多备一份给覃梦薇,并常常留她在家里待上一会儿。
      她不知道是谁的意思。
      她只知道,她可以见到他了。
      可以"顺路"去温家,可以"顺便"拿资料,可以在客厅里,远远地看他在书桌前被监督的样子。
      而温靖自初二后,不仅补习增多,连书桌都被搬到了客厅一角,由父亲温景辰或母亲何雅琴轮流监督,有时甚至是两人一同坐镇。
      一次,何雅琴将覃梦薇叫到家中,把要复印的资料交给她后,便让她在客厅稍坐,却不让温靖作陪,而是递来温靖的英语作文本,让覃梦薇"欣赏"。
      覃梦薇翻开本子,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手犹如印刷体般工整优美的英文笔迹。
      她有些意外,平日汉字书写与自己相差无几的温靖,英文书写竟如此漂亮。
      她看着他的字,像看着他的人。
      骄傲,完美,让人无法移开目光。
      由于英语是覃梦薇的弱项,加之平时可用于记忆的时间多被她用来刷理科题,她读这些作文时总感一知半解,不懂的反而比懂的还多。
      但转念一想,英语成绩似乎并不影响她最终的中考,况且凭借那过目不忘的天赋,那些生词也早已印入脑海,她便转而复习起刚印好的资料。
      她在复习,也在等待。
      等待他从书桌前抬头,等待他"顺路"看向她,等待那句"吓到你了吗"之外的、新的对话。
      不知是巧合还是别的什么,温靖当时正卡壳的地理知识点,恰是覃梦薇早已熟记于心的。
      但温靖明知她手边就有资料,却偏要先问父亲。
      他在看她。
      她知道。
      骄傲如他,在她面前总是小心翼翼,连问问题都要绕一个弯,假装不是因为她。
      温景辰早年所学并非文科,对这类中考题目难以详尽解答。
      覃梦薇也不知自己当时怎么了,每当看到温景辰答不上来,她脑海便立刻闪现出正确答案,随即脱口告知。
      她脱口告知,是因为想让他听见她的声音。
      想让他知道,她在这里,她记得,她在等他。
      如此几次之后,她才带着资料回家。
      她回家,是因为不能再待了。
      再待下去,她会忍不住先低头,会先开口,会先说出那句"我想你了"。
      骄傲如她,不允许自己先低头。
      随着生物、地理会考的临近,覃梦薇将自己更深地关进了书房。
      那里几乎成了她的全部世界,房间、卫生间和客厅,不过是她短暂歇脚的驿站。
      她把自己关起来,是因为害怕。
      害怕面对母亲,害怕面对自己,害怕面对那份无人知晓的、快要溢出来的想念。
      可母亲李婉清的状态却变得令人费解,她常常在覃梦薇上完厕所出来的间隙,以各种由头寻衅,试图挑起争吵。
      覃梦薇本性温和,不喜争执,但李婉清却不依不饶,一次次用言语刺激她。
      她刺激她,是因为害怕失去。
      害怕女儿离开,害怕孤独终老,害怕被抛弃。
      覃梦薇知道,但她无法回应。
      她的心,早就给了另一个人。
      每每被逼到情绪激动、难以自持时,覃梦薇便会抓起手边任何尖锐之物——可能是小刀,也可能是别的什么——向自己身上扎去。
      每一次,都是李婉清在最后关头猛然惊醒般冲过来死死拦住。
      若非如此,以覃梦薇当时的状态,或许早已遍体鳞伤。
      她自残,是因为无法言说。
      无法说"我想你了",无法说"我害怕",无法说"请帮帮我"。
      骄傲如她,只允许用疼痛来确认自己还活着。
      争执总以李婉清夺下东西、沉默地退回房间而告终,覃梦薇便在这样的循环里,日复一日地捱着。
      其间,她曾寻了一个空隙,去贾悠然家,想让自己透口气。
      恰巧那天,李青岁的父母无暇照顾,将她送到了贾悠然这里。
      见到覃梦薇,李青岁兴奋地将自己买的零食全都堆到她面前,说是专门在零食店挑的,正想着怎么送给梦薇姐姐,没想到她就来了。
      李青岁给她酸梅糖。
      她喜欢的酸梅糖。
      她想起温靖。
      想起他纸条上的"我想你了",想起他塞给她的小熊,想起他问她"吓到你了吗"时的担忧。
      她想说,只有你,记得我喜欢什么。
      覃梦薇有时也不明白,自己与贾悠然为何如此投缘。
      是因为贾悠然总有着与李婉清相似的经历?还是她心底觉得,总该有一个人,能挣脱羁绊,活得心无旁骛、明亮坦荡?
      但这看似简单的愿望,对她们每一个人来说,似乎都难以满足。
      覃梦薇从小只求平淡,却未曾得到多少关注,反总被拿来比较。
      当她终于能成为"别人家的孩子"时,母亲又说,太过出众会让她与朋友产生隔阂,于是又亲手将她挣得的光芒按熄。
      而在那些父母疏于关照、外公永远偏袒表亲的年岁里,是贾悠然常常来陪她,从不强迫她做任何事。
      但贾悠然不知道,她的心里住了一个人。
      一个骄傲的天之骄子,一个她"有仇"却深爱的男孩。
      可她们看似都生长于不错的家庭,为何贾悠然从小要住在外公家?连游泳这类基本的生存课程都无法学习,连自己的课外时间都无法自主。
      她贾悠然,不一直是活在爱与温暖里的吗?
      李青岁被接走后,覃梦薇随贾悠然进了她的新房间。
      覃梦薇心底泛起一丝苦涩的荒谬感:这个仿佛被爱意浇灌长大的女孩,竟直到上了初中,才真正拥有一个独立的房间。
      两人在椅中坐下,覃梦薇忽然轻声问:"贾悠然,你觉得窒息吗?"
      贾悠然脸上掠过一丝不自然的笑:"没有啊,怎么了?"说着,将一颗星星糖塞进覃梦薇手心。
      覃梦薇将糖含入口中,没再说话。
      明明她自幼觉得任何的糖都甜得发腻,但为何这一次的这颗柠檬糖却异常苦涩?
      因为她想起他。
      想起她失去的,和即将失去的。
      但她也没说什么,只用目光示意房间的一角。
      那里,一个监控摄像头明晃晃地对着她们,红灯在角落幽幽亮着。
      贾悠然顺着她的视线望去,目光与那点红光相遇。
      她静默了片刻,声音很轻:"那能有什么办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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