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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疏影 球场的喧嚣 ...

  •   覃梦薇就这样静静地站在操场边缘的梧桐树荫下,午后阳光透过枝叶缝隙,在她脚边投下摇曳的光斑。
      操场上,班级间的篮球赛正进行到白热化阶段,男生们的呼喊、篮球撞击地面的闷响、鞋底摩擦塑胶场地的锐音,混杂成青春特有的喧嚣。
      但她仿佛置身于另一个维度,任由身旁同学们如何激动地辩驳判罚、呐喊助威,始终如一尊沉默的雕像,只是静静注视着球场上那个奔跑的身影——温靖正肆意挥洒着汗水,每一次起跳投篮,衬衫下摆扬起,露出少年劲瘦的腰线。
      她看着他,像看着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骄傲的天之骄子,全校女生的目光都追着他跑。
      而她只能站在这里,在树荫里,在沉默里,在"有仇"的假象里。
      不知为何,覃梦薇忽然想起前不久——和温靖、杜雨彤小学同班但现在和覃梦薇同班的王荔澄,在两班男篮比赛时对她说过的话。那时温靖作为替补上场,王荔澄可能知道覃梦薇就在旁边,便斜睨着球场,用不大不小恰好能让覃梦薇听到的音量说:"妈的,温靖小学的时候打得跟狗屎一样。"
      那语气里混杂着不屑与某种莫名的愤懑。不知王荔澄是真心觉得一班班主任就算放弃比赛也不该派温靖上场,还是因为之前女篮比赛积攒的怒气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那场女篮比赛的记忆并不愉快。一班与三班对决时,覃梦薇所在三班的一名队友被对方球员恶意针对,多次违规碰撞、推搡。比赛结束时,那位女生膝盖严重扭伤,疼得连路都走不了,需要同学搀扶才能离场。
      即便是覃梦薇这样对篮球规则不甚了解的人,也看得出那些动作早已超出合理对抗的范畴。然而裁判却视若无睹,最终吹响结束哨音,宣布一班获胜。
      回班级的路上,覃梦薇听见走在前面的同班女生低声议论:"一班还有个在场外观战的男生,趁乱推了她们受伤的队员一把。"
      她不知道那个男生是谁。
      但她下意识看向温靖。
      他在场边,抱着篮球,表情淡漠。
      她不知道他有没有看见,有没有参与,有没有——
      她不敢想。
      她和他之间,已经隔了太多东西。
      "不能串班"的规定,他搬家的距离,母亲生病的阴影,还有那些见面就冷脸的默契。
      现在,又加上这潭浑浊的、她不想触碰的"资本力量"。
      而这已是第二次了。第一次篮球比赛,三班直接伤了两名女队员。
      覃梦薇心里清楚,这背后是某种不言自明的"资本力量"。一班从入学起便是特殊的存在——只招收五十名学生,却有一千多个来自富裕高知家庭的子女挤破头想进去。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只有动用重大关系、拼尽人脉资源,才有可能跻身其中。
      那个班级里,聚集着这座城市最显赫家庭的孩子。温靖的父亲温景辰,温氏集团总裁,房地产巨头,掌控着这座城市最优质的地段和最昂贵的楼盘。温靖身在其中,天生就带着那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光芒。
      而她呢?
      覃氏集团,装修公司,从房地产转型而来,在温氏面前不值一提。
      她父亲覃正阳常年在外,母亲李婉清已经——
      已经不在了。
      或许正因为目睹了那些人在学习上拼命卷成绩、在学习之余又费尽心机炫富攀比的环境,覃梦薇在原本就与温靖保持距离的基础上,更加不愿主动靠近。她不想卷入那潭复杂浑浊的校园生态。
      温靖身在其中,而她只想远离。
      不是配不上,是太累了。
      骄傲如她,不允许自己在这种疲惫里,还卑微地去追逐。
      许多老师和覃正阳他们觉得覃梦薇不与人深交是因为胆怯,害怕面对复杂的人际社会。但真相恰恰相反——她是觉得有些人实在无聊且麻烦。与其硬闯那些勾心斗角的迷宫,不如藏起自己的光芒,做一个平淡无奇的普通人,安安静静过完一生,不是更好吗?
      可他们偏不让她如愿。
      她稍露锋芒,同学便迫不及待要向全世界宣告:覃梦薇不是普通人,她是天才!没有她做不到的事!
      甚至推着她去挑战根本不符合自己心性与风格的领域。
      比如唱歌——覃梦薇本擅长温柔舒缓的曲风,他们却非要她追赶潮流,去唱那些语速飞快、节奏强烈的热门歌曲。可她内向沉静的性格根本不适合那种演绎方式。
      他们好像都忘了,之前一次集体表演排练,练习的歌曲明明旋律平缓,班主任却每次都要特意提醒覃梦薇:"唱得快一点,不要拖拍。"仿佛她天生的节奏感是一种缺陷。
      因为她唱得好听,就不停逼迫她唱,甚至找到她的社交账号私信劝说。
      面对这些,覃梦薇想着毕竟同学一场,闹大了对谁都不好,便没有诉诸任何正式途径,只是用各种方式推脱、躲避。
      她这么做,一方面是因为那时已隐约察觉自己状态不对,另一方面——
      那段时间,母亲还在。
      但母女关系,早已千疮百孔。
      覃梦薇每天一回家就把自己锁在房间,李婉清想带她出门散心也屡遭拒绝。两人几乎日日争吵,李婉清无法理解:明明把女儿带在身边亲自照料,为何覃梦薇反而离她越来越远?
      覃梦薇也找不到释放的出口。
      她夜夜失眠,手臂上渐渐布满美工刀划出的细痕——看起来脸上毫无波澜,内心却早已站在崩溃悬崖的边缘。
      她恨母亲吗?
      不。
      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爱她了。
      李婉清的爱,像一把精致的刻刀,要把她雕成"别人家的孩子",雕成鲍雪凝的影子,雕成一个永远不会让她骄傲的女儿。
      而她只想做她自己。
      哪怕平庸,哪怕黯淡,哪怕无人问津。
      那段灰暗的日子里,有一次覃梦薇去了外公家。
      外公在她上六年级后就不再担任门卫,但仍住在梧桐里小区,恰好在贾悠然家正上方。
      那天,覃梦薇走到那栋楼下时,贾悠然家窗内正传出热闹的谈笑声。透过玻璃,她看见辉昊、凌奥邢,还有比他们小很多的李青岁和几位母亲,全都在贾悠然家里聚会。
      李青岁是覃梦薇上小学后才出生在梧桐里的小女孩,刚学会说话不久。每次见到覃梦薇,她眼睛总会亮起来,用稚嫩的嗓音兴奋地喊"梦薇姐姐"。覃梦薇对此并无异议——别人怎么称呼她,她都无所谓。所以即便是比她小三岁多的辉昊从小直呼"梦薇",她也从未纠正。
      或许因为孩子眼神更清澈,当覃梦薇的身影还离得很远时,李青岁就欢快地指向窗外:"梦薇姐姐!"
      覃梦薇其实早看见了他们。
      她看见窗内的温暖,看见贾悠然脸上的笑容,看见辉昊手里拿的零食,看见几位母亲围坐在一起的和睦。
      那是她很久没有感受过的东西。
      但想到自己近来极不稳定的情绪状态,万一失控误伤他人怎么办?于是她压下心底翻涌的阴郁,面无表情地朝那个方向微微颔首,脚步未停,径直走向单元门洞。
      她不能进去。
      她怕自己会哭,会失控,会让他们看见她手臂上的伤痕。
      清冷孤傲的高岭之花,不允许自己在任何人面前崩塌。
      除了——
      她还不知道,将来会有那么一个人,看穿她所有的骄傲和伪装,在她最狼狈的时候,依然选择靠近。
      事实上,覃梦薇根本不想来外公家。
      每次一来,外公就会反复念叨表舅当年多么刻苦、如今成就多大;总是支使她做这做那,还时常埋怨:"你小时候多勤快活泼,现在整天死气沉沉给谁看?"
      而当覃梦薇躲进房间学习时,外公又抱怨:"一来就闷着,坐那儿发呆有什么用?"
      覃梦薇:"……"
      既然如此,她便去打扫卫生。可外公又说:"一来就干这些没用的事,上初中了还没点自觉?"
      覃梦薇简直要被外公的这些话语气笑了,但面前的人又是她外公,她拿他根本就没有任何办法。
      更让她无法释怀的,是母亲最后的日子。
      李婉清去世前,明明在新安苑的家里。
      但外公偏要拖拖拉拉,偏要把覃梦薇往医院带,偏要在路上耽搁那么久。
      等她们赶到时——
      已经来不及了。
      覃梦薇没能见母亲最后一面。
      她站在病房外,看着里面忙碌的医生护士,看着外公苍老的脸,看着父亲覃正阳通红的眼睛。
      她没有哭。
      她只是转身,走进楼梯间,在黑暗的角落里,用美工刀在手臂上划下最深的一道。
      那是她母亲火化之前最后一次自残。
      不是因为好了,是因为她发现,连疼痛都无法掩盖那种空了的感觉。
      若不是父亲覃正阳三番五次劝她多陪陪外公——"老人家年纪大了,一个人寂寞。他说的话,该听的听,不该听的左耳进右耳出就行"——她或许根本不会踏进这里。
      覃梦薇曾问:"那你怎么不让我妈去?”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母亲已经不在了。
      她再也去不了了。
      覃正阳苦笑,眼角的细纹在灯光下格外明显:"你妈那性子,我说得动她还会来找你?不管怎样,总得有人多去看看他。毕竟他不是别人,是你外公。"
      "是你外公。"
      就是这个人,拖拖拉拉,让她没能见母亲最后一面。
      但她什么都不能说。
      因为母亲会难过。
      因为母亲最爱说的,就是"外公年纪大了,别惹他生气"。
      这番话让覃梦薇沉默。她看着父亲眼角新添的细纹,最终点了点头。
      于是有了那些勉强而来的探望,有了树下静默的注视,有了操场边遥远的观望——像一个抽离的旁观者,记录着一切,却从不真正踏入那片喧嚣。
      此刻,球场上温靖投进一个三分,欢呼声炸响。
      覃梦薇悄然转身,离开树荫,走向教学楼安静的阴影里手臂上隐隐作痛的旧痕被衣袖遮盖,无人看见。
      但她知道,他在看。
      她转身的时候,余光瞥见他望过来的视线。
      骄傲如他,在她面前总是小心翼翼。
      她知道的。
      她一直都知道。
      只是此刻,她太累了。
      累到没有力气,去回应那份卑微的、小心翼翼的、藏在"有仇"假象下的偏爱。
      她走进教学楼的阴影里,像走进自己的壳。
      而温靖站在球场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手里的篮球,忘了拍。
      他想追上去。
      想说点什么。
      哪怕只是"你今天看起来很累"。
      但他没有。
      骄傲如他,卑微到不敢主动。
      他只能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像看着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他们就这样,在各自的骄傲里,错过了一次又一次。
      无论如何,现在的他们还只是两个"有仇"的青梅竹马,在初三的操场上,各自转身,各自沉默,各自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默默给对方偏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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