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飞鸟 “砰— ...
-
“砰——”
贺瑜话还未出，身后的大门猛的关上。二人吓了一跳，下意识向后看去。
店小二的声音再次响起：“二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灯光下，他的神情可怖，埋在阴影中的五官模糊，裂开的嘴角似乎要吞下什么。
温锦繁抓住贺瑜的衣角，指尖泛白，强压下心中的诡异感。
她淡笑道：“住店。”
店小二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弯腰伸手，示意肩背行李的贺瑜前往客房。
贺瑜似乎并不害怕，他拉住温锦繁的手，神色平淡道：“我和夫人奔波一路，想先吃点东西，稍后再去休息也不迟。”
店小二僵持不动，道：“客人要去休息。”
二人只好先上楼，但店小二却依旧不动。
他的声音机械麻木：“客人要吃饭。”
——那意思是说，他们必须要分开行动。
温锦繁向贺瑜使了个眼神，匆忙将什么东西塞到他手上。他点头，主动道：“我先上去收拾行李，夫人你吃点东西去吧。”
随即跟上店小二的步伐上楼收拾行李。在一步步向上时，贺瑜感觉到身边店小二的脚步与呼吸声越来越轻……甚至可以说已经没有了声音，恐慌顷刻占据内心。
他手中紧紧攥住温锦繁给的那样东西，悄悄看了眼，发现是一个护身符。
店小二很快停住，他的背影僵挺着，“客人，到了。”
楼下。
温锦繁则擦了擦手上的冷汗，粗略观察客栈：收台前坐着一个小老头，翻看什么东西，似乎是店家。几张零散桌子，只一张上坐了几个短衫粗衣的中年男人。
那群人并未交谈，也不吃饭，单是面对面地呆坐，宛如无生机的纸片人。
她抿了抿唇，寻了他们旁边的座位坐下。眼角细细观察那伙人，冷风拂过她的后背，寒意涌上心头，她无意识道：“这是什么鬼地方。”
旁边有人听到了，那人正端碗喝酒，闻言道：“欸！听姑娘这话外地来的吧？既然是外地的，那说话还是要注意一点的，毕竟....”那人话音一顿，尾调里藏着些许神秘，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
正等着听下一句的温锦繁：？
她眨了眨眼，拖动椅子往旁边靠近，故意用江南女子特有的温软声音状似好奇道：“几位哥哥是本地游客吗？小妹初来乍到，不知方才那位哥哥是什么意思？”
或许是因为她一声甜甜的哥哥，又或许是出于其他什么原因。原本不打算再开口的男人看了眼其他人，点头承认了游客的身份。他嘴唇动了动：“福山近来不太平.......”
“轰隆——”
雷声裹挟闪电在空中炸开，打断了男人的话。同一瞬间，温锦繁看见那个男人眼底泛起诡异的红光。
她心下一惊，面上却不显。旋即状似不经意地看向其他人，只见他们瞳孔溃散无神，诡异红光浮在眼底。
那缕闪电过后，客栈灯光下他们的眼睛却又与平常无异，好似刚才的异象只是温锦繁的幻觉。
那男人看向她，再次开口：“福山近来不太平，常有邪祟出没........”
“轰隆——”
雷电再次炸开，男人的话再次被打断。透过闪电带来的光，几人眼底的红光再次浮现，温锦繁皱眉，男人的神色也陡然一变。
而三番两次被打断讲话的男人也有些恼，盯着温锦繁冷冷地丢下一句话：“福山近来不太平，想活命就少说话。”
本来守在柜台点账的店家听到这话，抬头笑眯眯道：“小秦啊，别老吓唬客人，本来人就不多，你一吓更没人了。”
男人闻言冷哼一声，就听店家再次冲温锦繁道：“姑娘，别听他唬你。也别怪小老儿事儿多，实在福山这片的鬼邪近来特别猖狂，我们这些平民百姓手无缚鸡之力的，只好求神拜佛图个心理安慰了。”
温锦繁正色道：“难道没有仙客管吗？”
店家摆摆手，说：“那些修行的大人们倒也说要来除恶，但近来我们福山的令主夫人过世了，上头可正伤心呢，哪会管山下发生了啥呢？”
男人冷声道：“见鬼的仙客，他们算什么东西，一群修行人还比不上我们这些只会平凡功夫的游客。”
“也只能怪咱们自己命不好咯，圣元六个州，偏我们生在这最差的福州。上头的守山人也不像其他令主，哎，命苦哦。”
店家操着一口方言，满是皱纹的脸上堆满了笑，说罢又在手指上吐了口唾沫，继续翻起账本，不再搭话。
那双绿豆般的眼睛弯起，象征主人的好心情。那眸色却深黑浑浊，明明端的一副慈祥模样却让温锦繁看得心里发毛。
她到嘴边的“我是仙客”莫名咽了回去，装作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哦~，难怪在门口又是摆火盆又是敲钟的，是为了驱邪啊。”
店家又埋进账本里，头也不抬的“嗯”了声。
温锦繁看看他，又看看邻桌那几个中年男人。脑海里浮现出刚才电光下他们眼底的红光和那溃散的瞳孔，握着茶杯的手不由缩紧。
她抿了口茶，强压下心中的不宁。正准备转移话题，套这些怪人的话，就见刚才一直在搭话的男人屈起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其他几人随他的动作起身，碰巧迎面撞上刚才和温锦繁一起进店的贺瑜。
温锦繁见他下来，急忙冲他招手：“十六，快来快来！”
贺瑜神情凝重，只单点了点头，并未着急下去。
贺瑜就着楼梯的高度环视一楼，视线从几位高大魁梧的男人身上扫过落到柜台处，似乎在找什么，片刻后才到她身边。
“十六，我.....”
贺瑜拉过她的手，摇头示意她不要说话。
客栈里的人本就不多，那几位中年男人离开之后，一楼便只余下他二人和店家。他们这一沉默，屋里顿时一片寂静。
而这一静，外面的声音便清晰了起来。
“唰唰唰——”
是狂风捶打树枝发出的窸窣声。
窗外枝叶的影子剧烈舞动，纸糊的窗纸上隐约掠过几道黑影，屋顶的灯光闪一下停一下，为这样的夜晚平添了几分诡异。
“轰隆——”
雷电第三次砸下，客栈的门猛然被踹开，倾盆的暴雨刮进屋里来。夜色惨黑，月形隐匿，狂风猖獗。惨白的电光下，一人从暴雨中徐步走来。
那人一身血衣，触目惊心的伤痕累累。右手执剑，白绫覆目，墨发披散，气质冷戻。
他刚淋了雨，雨水混杂鲜血滴在地板上，像极了话本里前来索命的煞神。
原本沉浸于算账的店家看见他，慌忙起身，脚下踉跄凑到他跟前，面露担忧：“仙者，这是怎么了？”那人并不理他，收剑抬脚就往二楼去。
温锦繁紧绷的神经瞬间拉直，警惕地打量来人。贺瑜面露疑惑，似乎在想什么。
他们站的这桌位置刚好是那人上楼的必经之路。他甫一路过，温锦繁腰间挂着的玉佩蓦然亮起橙光。
这下两人才结结实实的吃了一大惊，相视一眼。
临行前长辈的嘱咐尚在耳旁：“福山之事牵涉众多，另有人查，你们别管。这次我让你们北上，一是寻人，二是历练，所以把你那狗脾气给我收着，不要生出事端，也不准把自己牵连进去！”
“你们要找的人，修为高深，无论气质还是相貌也都极为出众，甚至是惊为天人的。现有玉佩为引，当玉佩发出橙光时，你们要找人就在眼前了。切记，这个人事关重大，牵涉众多，一定要把他带回来，要死皮赖脸的跟着他，赖上他！”
赖上他——三个字刚在耳边落完，那人已经进入二楼客房。
见状，温锦繁拉着沉思的贺瑜匆忙上楼。
店家站在楼梯口。他身材短矮圆润，行走的动作有些僵硬，双手紧握成拳，望着那人离去的方向，眼底闪过一抹晦涩不明的光。
不久，又转身去关客栈的门。他在门口停顿了片刻，望进惨黑不详的雨夜。
暴雨顺着风扑在他脸上，明灭的灯光下，诡异的红光充斥他的眼球，一道可怖的伤痕露出，尽显狰狞可怖。
一声轻呵后他关上门，又恢复了那副慈祥模样。
二楼。
贺瑜忧心太过冒失，悬在门上的手要扣不扣。温锦繁看不了他磨磨蹭蹭的样子，当即拉开他，只是手还未扣上去，房门已被打开。
半开的门后是刚才进入客店的那人。
温锦繁尴尬而又不失礼貌的一笑，听见那人开口：“什么事。”
他的声音很奇怪，像是长久未说话，又像是声带破损，嘶哑难听。
“前辈您好，我是温锦繁，是风起的后人，也是南风温家派来寻您的人。”温锦繁按长辈教给自己的话道。
“风起家的后辈？”兰无尘靠在门框上，白绫下露出的皮肤苍白，衣摆还在往下滴血水，声音里透着浓浓的无力和困乏。
大概是因为伤得很重，他说完前一句话顿了几秒才继续道：“不认识。找错人了。”
贺瑜敏锐地嗅到浓厚的血腥气，身为医者的他当机皱眉，知他伤势不轻。
于是选择性地忽略兰无尘的话，淡笑道：“是的，前辈，我们是风起家的人。不过您的伤看起来很严重，我是医师，让我先给您看看伤吧。”
听到这话，兰无尘下意识向屋里缩进一段，半开的门轻微移了一下，这是一个很微妙的动作。
一直注意他的温锦繁意识到他的动作，莫名觉得他好像下意识在害怕什么。他整个人几乎埋没在屋后的昏黑里。
兰无尘沉默许久，终于在温锦繁忍不住开口时前说：“不用。别跟着我。”
随后用力将门关上。
被拒绝的两人站在门口面面相觑，只好回到房间商量今晚发生一切。
温锦繁设下阵法后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然后分析道：“十六，我觉得这客栈极为诡异。”
“你记得先前叔公给的那份福山资料吗？那资料上说，福山并非贫瘠之地，那为何你我一路走来不见任何客栈等歇脚地？”
贺瑜站在她身后，动作熟练的为她解下发饰，顺着她的节奏分析道：“而且这间店从外面看起来很小，大概只有三米高五米宽。但是刚才却发现，它里面空间很大——至少比外表大多了。”
温锦繁点头，用手托着下巴：“明早要多注意与我们同为住客的那几个男人，他们眼泛红光，行为僵硬怪异，我推测他们绝不是正常游客。”
“那也不好说，你我久未外出，万一现在与以前大不相同了呢。”说这话时贺瑜正小心翼翼地为她顺发，温锦繁下意识扭头反驳，却扯住自己头发。
她捂着头嘶了两声，贺瑜当下轻抚她的头发，无奈道：“慌什么？”
她拍开贺瑜的手，撇撇嘴，捡回自己的话道：“可游客无非就是民间懂些平凡功夫的普通人，他们和仙客们同样游离在危险周围，却没有灵力护体，很容易出事的好不好。”
贺瑜认可道：“的确在理，那明日我们再多加观察一下。”
温锦繁指尖点在桌子上，继续道：“那个店主也得提防……这么说下来，这个客栈好像没有正常人了。”
“不过最重要还是那个前辈。欸十六，你觉不觉得那位前辈很像一个人?”
贺瑜仔细回想那人的模样，白绫覆目，血衣单薄，剑意强盛……如今修真界剑意这般强大的除了……那位，似乎也并无他人。
于是他试探道：“莫不是‘一招无寄斩孤魂’的那位仙君?”
温锦繁脱下手链，道：“就是他！我方才一直在关注那人，就觉得特眼熟。”
“可是那位不是……”
贺瑜猛的掐住了话头，温锦繁也谨慎地收回话题。
那位仙君的事，本就是禁忌。
二人避开话题。贺瑜突然一拍脑袋，道：“还有一点，店小二不见了。我收拾行李，一转头他就不见了，方才在一楼也没看见他人。”
“一个大活人，怎会凭空消失？”
“我也不知，而且消失了一个帮手，店老板还没有说什么，也不知是没注意还是.....早就知道。”
温锦繁皱眉，再次回想今天发生的一切，手扣在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
“哦，对了！十六，刚才那个店老板说福山的令主夫人过世了，这事儿你知道吗？”
贺瑜再次无奈道：“你又不记任务内容。来之前师傅他们不是说了吗？这是我们本次外出表面上的任务——查明福山令主夫人死亡的真相。”
“怎么可能！任务明明是查明福山出没的鬼邪来源！”
贺瑜续茶的动作一顿，温锦繁诧异的话也一顿，两人冷不丁打了个寒颤。
“.....看来，这福山里水深的很啊....”温锦繁抿了口茶，冷静道：“这样，明日我们分头行动。你擅长隐匿跟踪那几个男人，我跟那位前辈，查明真相后福山见，如有变动纸鹤联系。”
贺瑜点头，望了眼屋外说：“夜深了，先休息，我回房了。”
他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吱嘎”一声格外响亮。
猛的将门关上后，兰无尘靠在门上，听着木门凄惨的叫喊声渐渐平息，松了口气。
他踉跄几步走近床边，身上的伤让他有些脱力，不知是因为灯光昏暗还是因为伤重，他眼前一阵发黑。
“噗——”一口鲜血咳出，他终于支撑不住，重重地跪倒在地。
屋内灯光昏黄低暗，修长的手指颤抖，勉强抓住被子垂下的一角，轻轻扯下来，紧紧抱在怀里。
兰无尘嗅着被子上那人熟悉的味道，感受被子带来的温暖，这种安心的感觉让他短暂地忘记了伤痛，脱力地倒在地上。
泪珠迷蒙了双眼，恍惚间看见那人熟悉的眉眼。他轻声呢喃，将自己蜷缩成一团，白天一切的痛苦与血腥远去，织成夜晚温暖的梦。
屋外暴雨不断，雨势浩大，埋没了夜中凄惨的鸟叫。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飞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