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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第64章 咫尺天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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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渺音倏然睁开双眼,怔怔望着床顶帐幔,一时分不清身在何处。
她撑起身环顾四周,陌生中透着些许熟悉。两世记忆在脑海中交错翻涌,令她神色茫然。
就在这时,大帐的帘子被掀开,一道身着青衫,如松如柏的身影映入眼帘,沈渺音有片刻怔忡。
南胥月端着药碗,执扇挑帘而入。一袭翠蓝色长袍内搭竹月灰长衫,衬得他整个人沉寂内敛。他习惯性地抬眼望向床榻,却惊见那沉睡的身影竟已苏醒,正神色微怔地望过来。
“胥月?”喑哑的声音猝不及防落入南胥月的耳朵中。他心跳骤急,握扇的手指猛地收紧。
“胥月!”沈渺音掀被下床,赤着脚便向他飞奔而来,一头扑进他怀里。她将脸深深埋在他胸前,听着他慌乱的心跳,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腰,却发现本就身形清瘦的他,如今更是形销骨立,她带着哽咽心疼道:“胥月,我回来了。”
南胥月两手悬在半空中,一手执扇,一手端着药碗,顿时僵立当场。渺音?是他的渺音回来了?
直到胸前衣襟传来湿意,他才惊觉怀中人已泣不成声。
“渺音……是你吗?”他低下头,小指与无名指将扇子抵在腕间,勉强腾出手轻抚她的后脑,声音低哑。
“是我,胥月,我回来了。”沈渺音踮起脚尖,一个蜻蜓点水般的吻落在他唇上。她抬起盈满泪水的眼眸,紧紧锁住那张朝思暮想的面庞。
这一吻如石子投入深潭,瞬间搅活了南胥月心底的死寂。他凝望着她,喉结滚动,唇角终于扬起这半月来的第一抹弧度,失笑出声。他小心翼翼地在她额间印下一吻,与她额头相抵,良久,才轻声道:
“夫人……果真守诺。”
南胥月认真打量起眼前人,这才惊觉她竟赤着双脚。他将手中药碗塞进她掌心,随即俯身,一手揽过她膝弯,一手托住她后背,稳稳将她打横抱起放回床上,仔细掖好被角。指尖轻抚过她脸颊,他低声问:“可有哪里不适?莫要瞒我。”
“胥月。”沈渺音看向南胥月眼中带着几分委屈,嗓音又软又糯,“我想你了……抱抱我,可好?”
“……嗯?”南胥月微微一怔,心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异样,这样主动直率的她,与以前似有不同。他压下那点疑惑,温声应道:“好。”
看着她飞快将药碗搁在床边矮几上,随即如倦鸟归林般依偎进他怀里,南胥月无奈轻叹:“渺音,药还是要喝的。你体内灵力不稳,此药固本培元。”
“可药好苦啊……”她整张小脸都皱了起来,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望过来,清澈见底,带着纯粹的央求,让他硬起的心肠瞬间软了下去。也罢,人既醒了,不喝便不喝罢。
“……好。”南胥月犹豫再三,终是败下阵来,声音里满是无奈纵容。
“夫君待我最好了!”女子顿时笑靥如花,眉眼弯成新月,张开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脖颈。南胥月低声失笑,抬手揉了揉她披散的长发,将她更深地拥入怀中,下颌轻抵她发顶,享受着这来之不易,劫后余生的温存。
“渺音!”封遥端着饭菜掀开帘子,看着相拥的二人,有瞬间的怔愣,随即看着公子脸上那真切的喜悦,想来回来的是他们的渺音。
“阿遥!”沈渺音松开手,看着出现的封遥,欣喜喊道。
“你终于醒了。”封遥快步走上前,看向女子眼中流露出的盈盈笑意,她浅笑道,“你快管管公子吧,你昏迷了整整十五日,他一直都没怎么好好吃东西,前些日子目眩,险些摔倒。”
“那你伤到没有?”沈渺音听了封遥的话,连忙拉起南胥月的手,掀起他的衣袖。看着那骨瘦如柴的手臂,她的眼泪一时不慎砸了下来,心疼道:“怎么瘦了这么多……”
“别听封遥胡说,我没事,她吓你的。”南胥月见滴在自己手臂上的泪珠,不禁心疼的抬手为她拭泪,温言安慰道,“夫人何时变成个小哭包了?”
“才不是呢。”沈渺音吸了吸鼻子,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看向封遥道,“阿遥,幸好有你看着他,这些时日让你们担心了,我回来了。”沈渺音破涕为笑,看向封遥,眼神明媚。
“你回来便好。”封遥看着她的样子,轻笑着点了点头道,“那你劝公子多用些,你刚醒,我去让人煮点小米粥来,先垫垫胃。”交代完,封遥利落转身走出营帐。如今的渺音,似乎比从前多了几分女儿家的娇憨与朝气,不似从前那般沉稳与隐忍,也不知道她陷入昏迷的半月经历了什么?
“夫君,我喂你吃可好?”沈渺音拿起碗筷,歪着头,一脸狡黠的看着眼前之人道。
“嗯?”南胥月见她夹了一筷子蔬菜送至他嘴边,一时他竟有些难为情,分明眼前昏睡半月刚刚转醒的人才更需要照顾,偏偏她却照顾起了他。
“怎么了?”沈渺音看向对面神色赧然之人疑惑道。
“只是想起当初在明雪阁,你修为散尽,身负重伤时,我也是这样喂你吃饭。”如今易地而处,他才真切体会到当时她的局促。不过既是夫人好意,他自不忍拂逆。
南胥月安静的吃着她喂来的饭菜,仔细回忆起那段时光,那时他不曾厘清自己的内心,他们之间的关系还尚在朦胧之中,那时的渺音对他既客气又疏离,为了同她拉近距离,便存了故意去招惹她的心思。但喂饭喂药倒也皆是他随心而行,甚至他自己都尚不明白为何要有此举动,只是凭着本心便做了。
“我记得那时的渺音,可是不自在的很呢。”南胥月随口说道,眼睛却漫不经心的看着眼前之人,略带几分戏谑道,“夫人当时,可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呢。”
“呵。”沈渺音不禁轻笑,仔细回忆一番,那时她还不曾知晓他的心意,亦不曾爱上他,那般亲昵自然令她窘迫,她轻唤了声他的名字道,“南胥月,所以那时你是在故意捉弄我吧?不过,我喜欢看你吃东西,喜欢你眼睛里有我的影子!”如今易地而处,喂心悦之人吃饭确是情趣,尤其看他耳尖微红。
“呵。”南胥月意味不明的轻笑一声,若是换做从前,他的渺音大概会嗔怒地低喝一声他的全名,然后羞恼地瞪他一眼。可眼前之人的率性与顽皮,让他的心,渐渐冷了下来……
深夜,二人相拥而眠。沈渺音缓缓睁开眼睛,凝望着眼前这张在她深陷前世记忆时,朝思暮想的脸庞。神坛上的万年相伴,因他而生出的情脉;六千年前雨中的匆匆初见,不得不选择与他形同陌路;还有那六千载岁月里,她的神识碎片只能相伴,却不能予他些许慰藉。
怪不得今生少时的匆匆一面,她便对他念念不忘,十年后再相遇,仍是对他情有独钟,原来……他们曾有那么多的遗憾与错过。幸好,这一世,终可弥补。
“南胥月,我叫沈渺音。”前世未能告知他姓名的遗憾,如今终于可以弥补。她唯恐惊醒安睡之人,抬手虚描着他的眉眼,含情脉脉,低喃道,“是属于胥月的渺音,是会和南胥月一直在一起的沈渺音。”
她朝男子的怀中拱了拱,一脸满足地在他均匀的呼吸中沉入梦乡……
在南胥月的坚持下,沈渺音只好在营帐中又休养了几日,这期间欲来探望她的谢雪臣和暮悬铃皆被南胥月拒之门外。
此时的暮悬铃心急如焚,那日沈渺音自阵眼中走出后同她说的话,令她惶惶不安,那感觉仿佛被神明俯视,被洞悉一切。那句“你将我看作是谁,我,便是谁”,这种既不承认也不否认的态度,令她更是拿不准对方的意图。而且不知为何,她竟对那位闻战尊者生出了熟悉之感,仿佛她们曾经相伴了很久,她有太多的疑惑想要去求证。偏偏南胥月不准大家探视,难道渺音的意识真的被那位闻战尊者给吞噬了?
“阿遥,胥月呢?”沈渺音看着端碗进来的封遥,连忙凑上去问道。
“公子去见谢盟主了,他叮嘱我,要看着你喝药。”封遥将手中的药碗凑到女子面前,只见对方一张小脸皱了起来。
“啊?还要喝药啊。”她有些犯难,抬起头看着封遥眨巴着眼睛嘟嘴,故作可怜道,“好阿遥,能不能不喝啊?”
“公子说不能。”封遥心中有些犯难,公子如今虽然对渺音有所疏离,但终究是对她撒娇的手段毫无招架之力。但她又何尝不是啊!她连忙从怀中掏出包蜜饯道,“我给你准备了盐渍梅子。”
“好吧。”沈渺音皱着张小脸,看着药碗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双眼一闭,屏住呼吸,将碗中的药一饮而尽。封遥不禁被逗笑,见她喝药的架势倒是一如往昔。
“阿遥,那我能出去走走吗?”沈渺音将药碗翻转,示意自己可是一滴没剩。她拈起颗梅子送入口中,随即拉着封遥的胳膊晃了晃,又开始软磨硬泡。
“公子说不能。”封遥颇有些无奈的安慰她道,“你乖乖休息,过几日脉象平稳了,公子定不会再拘着你的。”
“好吧,那你去忙吧,我想一个人待会儿。”沈渺音恹恹的松开手,她失落的样子溢于言表,令封遥心中不禁愧疚,仿佛做了什么十恶不赦之事。
见封遥掀开帐子离去,沈渺音眼中划过一丝狡黠,她在自己身上施了个易容咒。轻而易举的溜出了营地。
她循着记忆在附近闲逛,却发现六千年沧海桑田,外面已与记忆中不尽相同,遥望不远处万仙阵的结界,一时心中感慨万千。神识碎片中窥见的挚友余生浮现眼前,他们困顿于回忆与责任中,挣扎一生不得解脱。果然,被留下的,才是最痛苦的。北陆凄厉的哀鸣声,仿佛犹在耳畔……
南胥月回到营帐后发现沈渺音不知所踪,他冲出营帐四处张望,却遍寻不到那抹熟悉的身影。就在他失魂落魄,茫然无措之时,蕴秀山庄的护卫递来了封遥传回的纸燕,他顺着纸燕的指引,终于找到了封遥。顺着她所指,望见不远处那略显单薄的身影。
“封遥,你说为何,她分明是渺音,却又和从前不大一样了?”南胥月茫然开口。
“公子,人是会变的。她昏迷的那些时日,虽不知经历了什么,但醒来后确不似从前那般规矩克制。”封遥眼中带着宠溺,“渺音她身世飘零,自幼便受尽这人间冷暖。此番醒来她率性明艳,灵动俏皮,倒像被精心呵护娇养出来的样子。”
不知何故,沈渺音突然蹲下身,捂住耳朵。封遥见身旁哪还有南胥月的身影,他已施展阵法瞬间移至沈渺音身后,她不禁轻笑离去。
“渺音,怎么了?”南胥月蹲身将受惊的沈渺音揽入怀中安抚。
“……没事。”她不知该如何同南胥月讲述此时的心情,她清晰地知道自己如今已经回归,该做回沈渺音了。可属于云渺的记忆她也真实的经历过,那些昔日旧友,对南胥月来讲只是古籍上一个个陌生的名字,可对她而言却是一条条鲜活的生命。
“嗯,那就好。”南胥月心中一沉,见她紧蹙眉头却不愿倾吐,罢了,不说便不说吧。封遥说得对,人……都是会变的。他嗓音清冽:“要回去吗?”
“好。”沈渺音心中悲恸,起身深深凝望如天幕般的万仙阵结界,情绪低落应声。
然而归来后,南胥月时常见她安静坐在床上发呆,眼中总凝聚着深沉的怀念与怅然。他指尖轻颤,欲抚上她脸颊的手掌每每顿在咫尺,最终无力落下。
夜深,沈渺音睡梦中熟稔的将手臂攀上他的颈间,亦令他呼吸一滞。他轻轻抓起那手臂放回被中,仔细掖好被角。侧头看着她婴儿般纯净的睡颜,忍不住抬手虚摩她的眉眼,神情困顿,低声喟叹:“渺音,为何明明你离我这么近,却又仿佛与我相隔天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