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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第201章 精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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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循声望去,那是一张与阿珠一模一样的脸,可那眼神、那气质,却与阿珠无半分关系。
“昭明,这一切皆是幻象!你清醒一点,不要沉陷其中!”沈渺音紧紧盯着昭明。
昭明并未理会她,只垂眸轻声低喃:“唯有昭明和阿珠……”
阿珠对沈渺音的出现置若罔闻。她从怀中掏出一个油纸包,慢慢展开:“当时你出征前,曾送过我同样的糖果。”她声音轻柔,“你被镇于溶渊万年,每当我思念成疾,我就会吃一颗,但那味道,却总是酸涩无比。”她小心翼翼地取出最后一块糖果,放入口中,随即露出一抹甜美的笑容,“直到现在,这糖的滋味终于是甜的了。”
昭明望着那明媚的笑容,心口一阵刺痛。当年,他给她留下的那包糖果时,曾告诉她,在她吃完那包糖之前,他一定会平安归来。后来,那包糖她吃的只剩最后一块时,却再未敢动过。直至她惊闻他重伤消息,再也按捺不住,快马加鞭赶来军营,才将那最后一块糖,喂给了他……
“那时我吃尽了糖果,却没有等到你回来,于是便去军营找你。”阿珠望着他,一字一句柔声道,“好在万年后,终于让我再次寻到了你。”她满含期待,将金笔放入他手中,“昭明,签下这婚书,你我将永结连理,再无分离。”
刹那间,他如梦初醒。
是啊,他的阿珠早在万年前,便已神力耗尽,本体堕入凡尘。而那缕神魂也随着神力消散,不知沉睡在何处,无从寻觅。
他望着眼前如阿珠一般单纯善良的倩影,他多希望,她就是他的阿珠啊。只可惜,假的终究是假的。呵,她为何要这么快露出破绽,为何不能让他在这幻境中,多沉沦片刻?
“昭明!不要签!签了你就出不去了!”沈渺音大声制止,她欲冲上前将昭明拽过来,却发现她与他们之间仿佛隔着一道无形屏障。
“难道,你不想与我长相厮守吗?”阿珠双眸潋滟,轻声问道。
“我多希望说服自己,你就是阿珠。”昭明望着她递上来的婚书,轻叹一声道,“但你终究不是她。”他望着她,目光清明如水。
“为什么?”阿珠茫然望向他道。
“阿珠当时并未吃尽糖果,而是将最后一颗糖留到了军营。”昭明目光陡然转冷,“更何况,阿珠不会在婚书中设下杀机。”
他一把夺过金笔,狠狠朝眼前精魅刺去。可那双含泪的眼眸,写满委屈与不解,终究令他动作一滞。
“走!”在昭明戳穿假阿珠的刹那,无形的屏障骤然消失,沈渺音一把拉住昭明的手臂,将他拽向一旁……
“你为何会出现?”昭明抬眸看向眼前的背影,随即心下了然,“这又是你和天命设下的圈套吧!”
“我承认,”沈渺音抬手蹭了蹭鼻尖,心虚道,“我们是想用幻境拖住你。让我有时间借助铃儿混沌之力的掩护,完成栖凤林内北斗九星阵的星位布置。”她顿了顿,连忙补充,“但天命说了,他在幻境中给你留下了警示。”
“哼。”昭明面露不悦,这种又被他们二人算计的感觉,还真是令人如鲠在喉。
“说起来,天命留给你的警示是什么?”沈渺音好奇询问道,“是糖果吗?”
昭明不予理会,快步催促:“出口在哪?快点带路!要我说直接破阵而出便是,何须寻那所谓的出口。”
“那不行!”沈渺音连忙上前,为他带路,“出口就在前面,很快就到了!”
昭明见她神色骤然紧张,心中暗暗有了猜测,只怕强行突破会对天命有所伤害。不然既留有警示,又何须她特意进来为他带路?
呵,天命自以为命书中记载了当年真相,却不知具体细节。他留下的预警,应该是藏在婚书中的那句“立名为契,永困虚无”吧。
“好了,那就是出口了。”沈渺音指着不远处一道亮光,“我在无水之地等你们。”
“这幻阵留着也是祸害,不如毁了!”昭明始终窝着一口气,他走到出口旁,却忽然回身,抬手凝聚出一团魔气,欲将此方空间毁去。
沈渺音见状,一把将他推入出口,朗声道:“魔尊还是小心些,别再被林中精魅所惑!”
昭明环顾四周,他记得他与暮悬铃走散时,尚是白天,如今已夜幕低垂。莫非真如沈渺音所言?他又被她直接推入精魅所设虚幻之中?!
“喂!你不知道,我找了你——”暮悬铃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她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欢喜地上前。
昭明心生惊觉,未等她靠近,他已一把扼住来人的纤纤玉颈,力道之大,令对方瞬间涨红了脸。暮悬铃用力掰着他手指,呼吸困难:“你……看……清楚!我……不是……精魅!”
不是……精魅吗?
为什么?为什么现在才是真实,方才却是幻境?该死的天命,为何要给他希望!明明,明明他已经接受了阿珠不在的事实,可方才的幻境是那样的真实,他的阿珠离他那样近,近到他以为,天命垂怜,她真的回来了……
“为什么?”他声音沙哑,喃喃低语,“为什么方才那个是假的,而你是真的?”
呵,天命……怎么可能会垂怜于他?
“你……你遇到阿珠了?”暮悬铃看着他失神的模样,瞬间明白了方才他所经历的一切。她小心开口询问,“那你是怎么出来的?”
见他神色怔忡,她轻声探问:“你杀了她?”
昭明回过神,眼中戾气一闪而过。
“她和之前的你一样,以为凭一些小手段,就能拿捏住本尊,甚至想杀了我。”他一把将她推开,大步向前走去。
“那你可误会我了!”暮悬铃顿觉冤枉,连忙快步追上澄清,“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拿捏你,更没有想过要杀了你。”
“所谓感化与杀死有什么区别?”昭明侧眸瞥了她一眼,目光冷冽,“你想要救的从来都不是本尊,你所期待的,也不是本尊。”
她只是想让他变成谢雪臣罢了。这世上早已无人在意他,唯有阿珠,期待他的存在……
暮悬铃气急,不在委曲求全,她叉着腰,大声宣泄着心中的不满:“该说的我都已经告诉你了,是你不信!为了找你,我在这么危险的丛林中,从天亮找到天黑!你倒好!一出来就掐我脖子!还出言警告!”她如连珠炮般厉声质问,“有时候我真是在想,我这是何必呢?!”
昭明被她吼得一愣,他扪心自问,是不是他近来给她好脸了?她竟敢如此放肆?
“本尊也想知道,你这是何必呢?”确实,她的行为着实令他费解。他来栖凤林是为了取九日之力,与沈渺音密谈。她又有什么非来不可的理由呢?鬼才真的相信她是为了那所谓的衣冠冢。
暮悬铃被他问的一怔,她这是何必?她还不是为了净化他身上的魔气,令他恢复清明。可这又岂能坦言相告?想起他刚刚的话,她心虚地错开眼珠,转念一想不可露怯,只好凶巴巴地吼道:“我现在不想与你辩了!天都已经黑了!我们能不能找个地方先休息啊!”
二人寻了处空地,点燃篝火。透过暖橘色的火光,昭明脸部的线条变得柔和,不复白日的冷厉。
暮悬铃见他安静垂眸,不知在思考着什么,轻声问道:“你明知林中有精魅惑心,却还是被假阿珠带入幻境。”
闻言,昭明抬头望向她。难得,此刻她眼中是如阿珠一样的清澈,那双眼睛仿佛能看穿人心,只听她继续道:“是因为你这万年来,一直被镇压于溶渊之下,日日夜夜受尽折磨,无一人可见,无一人可诉,全靠着对阿珠的执念,苦苦支撑度过。”
仿佛是被戳中心事,他单手扶额,闭目养神道:“别自作聪明,猜中或猜不中,对你都没好处。”
闻言,暮悬铃冷哼一声,侧头看向一旁:“我还懒得猜呢。”
沉默片刻,昭明忽然开口:“本尊倒是很好奇,你的幻境里是什么?”他饶有兴致地望向她。
“谢雪臣,”她沉默良久,顿了顿,低声道,“和你。”
他有一瞬的怔愣,随即询问:“你花了多久时间走出幻境?”
“不到半刻吧。”她唇边泛起一抹浅笑,却笑不达眼底。
“呵。”闻言,昭明冷笑一声,“论心狠,还是你最恨。”
“你最后不也杀了假阿珠,破幻境而出吗?”见昭明脸色一变,随即单手扶额,闭目不语。暮悬铃毫不留情道,“论心狠,我们彼此彼此吧。”
望着那噼啪作响的火堆,暮悬铃神色暗淡。并非……是她心狠,而是她曾与谢雪臣来过此地,已遇到过精魅,知道眼前不过虚妄。
隔着火焰,她偷偷打量着他,暗自喟叹:你有他的记忆,但你终究……也不是他。
神域。
神坛之上,颢天审视着眼前神色淡然的天命。
“人族最看重那可笑的情,如今那个人族女子已对我死心塌地,言听计从。”天命垂首而立,声音平静如水,“她已前往栖凤林,助魔尊取得九日之力,破除玉阙禁制,取回钧天剑。”
他胸有成竹道:“颢天放心,很快,魔尊就会成为世间至强之体。”
虚空中,那道凌驾万物的意志缓缓扫过,沉默良久。
“看来万年的悲苦,让你长了记性,懂得何为顺天而为。”颢天的声音依旧冰冷淡漠,但这次,隐隐带着一丝满意。
“身为神器,本该顺应颢天,执行天意。”天命垂眸,唇边泛起一丝意味不明的弧度,“这是我的使命,亦是我的宿命。”
天光乍亮,暮悬铃与昭明抵达约定好的无水之地,却发现此处悄无一人。
沈渺音呢?
二人心中暗自疑惑,却又闭口不提。
二人目光被那远处的长生莲所吸引,暮悬铃不禁想起,不久前,谢雪臣就是在这个地方,日复一日地等待莲开。
“上一次长生莲成熟被谢雪臣摘取,如今长出新莲,又将需百年时间。”她轻声道,“等到百年过去以后,不知又会是怎样的光景。”
“呵。你倒是很睹物思人。”昭明轻笑一声,他忖思着,既然沈渺音不在,他不如先去取九日之力。
暮悬铃环顾四周,却不见沈渺音的身影,或许,她可以先设法让昭明走入灵池,以灵水涤荡魔身?
昭明顺着她的视线,见她看着那朵莲兀自出神。罢了,一朵花而已,不过是举手之劳。
暮悬铃暗自忖度着,若是她现在以混沌之力不全,昨日又损耗过甚为由,让他帮忙去灵水中取莲,不知他是否会答应?管他呢,先问了再说!
“我”她刚开口,只见方才还长得好好的长生莲竟已出现在她眼前。她不敢置信地眨了眨眼,惊诧道,“百年难得一遇的长生莲,你就这么给砍了?”
昭明看了看手中的莲,不以为意扔给对方:“再难得也不过就是朵花罢了,砍了便砍了。”
“你等等!”暮悬铃手握长生莲,见昭明欲转身离去,连忙伸手去拉他的手臂。
然而下一刻,林中风止树静,落叶停滞于半空,虫鸣鸟叫,皆于一瞬哑然。
昭明只觉被暮悬铃一把扯住,之后一阵天旋地转,耳边仿佛传来她的惊呼声:
“啊——”
待他稳住身形,却发现正处于一方陌生空间。
一双手死死抱住他手臂,他视线望去,只见对方正双目紧闭,脸色苍白。
“暮悬铃!”
“主神,他们来了。”一个陌生男子的声音响起,随即他看向暮悬铃,恭敬行礼道,“轮镜,参见主神。”
昭明循声望去,一道身影缓步而来,衣袂飘飘,气度出尘。
……轮镜?
他记得,在谢雪臣的记忆中,此人,他见过。
“抱歉,以这样的方式与你们见面。”沈渺音自轮镜身后缓缓走出。
“沈渺音,你又在打什么鬼主意?”昭明警惕地望向她。
“渺音!”暮悬铃上前两步,然而想起她的身份,她止步望向她探问,“你真的是万年前补天的混沌珠吗?”
“嗯,不错。”沈渺音坦然承认。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既然没死,那你这些年又一直在哪?为什么不回神坛?天命他一直在寻你!”暮悬铃如今满腹疑惑,想起天命那哀莫大于心死的眼神,她追问道,“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南胥月就是天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