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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6、第186章 万载相逢如初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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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花城。
南胥月与谢雪臣、暮悬铃二人寻了处视野开阔的茶楼,将左邻右舍的动静尽收眼底。
阿月的气息自侧面街角闪过,在天命强烈意愿的影响下,南胥月终是不经意调转视线,目光落在那张熟悉的脸庞上。
不顾南胥月心中的惊疑,他贪恋地望着人群中那个粉衣修士,英姿飒爽,步履从容,正专注地查看着什么。
若是那一世阿月的天赋被发现,她大抵便是这般模样吧,仗剑卫道,心向苍生,眼中盛着这世间万物……
他们的正式相遇,令他猝不及防。
南胥月走进镜花宫,她的面容便倏然映入他眼帘。明眸善睐,娴静温婉,一袭粉衣立于院中,如同万年前,静立神坛,温柔守候他归来的那道倩影。
“在下蕴秀山庄南胥月,见过沈修士。”南胥月的声音温润如玉,如三月春色,和风煦暖。
混沌,好久不见。他在心中无声道,阿月,我来赴我们的前世之约了。
“南庄主。”她嗓音轻柔,如一池春水,缓缓注入他心田。
在他意识的强烈趋势下,南胥月的目光总是不经意落在沈渺音的身上,他们察觉到她轻颦的娥眉,眼底的忧色,沉着冷静的大家之风。
“沈修士可要同往?”南胥月见她沉着冷静,心中疑窦丛生,面上却不显,笑容温煦地问道,“沈修士日日在街上奔走查探,追查多日,不好奇结果么?”
“我心中已有答案,没什么可好奇的。”她莞尔一笑,那笑容里有看透一切的淡然,“我给了她时间,也给了她选择的机会。如今看来,她已顺应心意,做出了选择。”她顿了顿,目光清澈如泉,“三日前,我就已经知道盗取玉令的是何人了。”
果然,无论何时,她总是洞若观火,胆大心细。
真相揭露,他与她如同两个置身事外的看客,静观万物命途,走向那必然的结局。
素凝真的话落入他耳中,他担忧地望向她的身影。惩罚吗?她为何不争不辩,为何选择逆来顺受,这……不该是她的性情啊。
可她没有解释,只是沉默地承受着一切,如同万年之前,她独自承受补天的重负,不曾诉说过半分委屈。
混沌……
镜花宫的庆功宴上,始终不见她的身影,他心中骤然落寞。
到底……是他太贪心吗?可他已等了十年,如今却只换来匆匆几面。
傀儡之乱来得太过突然,亦如她的再次出现,突然得令人措手不及。
彼时南胥月正专心封印素凝真所在殿门,无暇分心,他只能闻其声,却不能见其人。然而南胥月三窍被毁,仅以法咒相抗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在南胥月的防线被素凝真击穿的刹那,他们的身体不受控制后退。
背脊轻轻与她相靠,只是一瞬。
下一瞬,封遥一把扶住了他。
那若有似无的相触,不知……她是否察觉。
他没曾想,与她独处的机会会来的如此猝不及防。她走在前面,不过一臂距离。他思忖片刻开口搭话:“沈修士似乎格外关心暮姑娘?”
听着她那缜密的回答,他心中了然,借着南胥月的口再问:“依沈修士之见,朽仙阁如何?”
“未知全貌,不予置评。”见她斟字酌句,只给出八个字。他显然不能满足这只言片语的交流,他想再多听听她的声音。
探寻的目光将她看的错开了视线,良久她又道:“若朽仙阁当真为了灵族,那么就该积蓄力量和人族谈判,为灵族争取自由和权利。可如今却选择与暗域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实非上策。”
“嗯。”他满意地点了点头,“沈修士果然通透。”
这才像话,她对旁人冷淡些,怎可对他也一视同仁?
“人无善恶,善恶存乎尔心。”
南胥月与封遥无意路过时,恰巧听到她这句劝诫高秋旻的话。
他默默认同,善恶之分,不过是人心所致……
听到南胥月竟直接将沈渺音与自己的梦中之人联系到一起,他不禁愕然。没想到,这一世的自己竟未被暮悬铃那张与混沌一模一样的面容所迷惑。
呵,怪不得,沈渺音说南胥月从未将她当做是谁的替代品。
那杯水月遥入喉的瞬间,他尝到了苦涩与回甘,正如他与混沌这坎坷的百世轮回。每一世都以悲剧收场,可每一世都总有令人甜蜜幸福的时光。正如这酒,初尝是苦,细品是甘,令人甘之如饴,欲罢不能。
“我曾在仙盟志中看到过一段记载。”南胥月的声音传来,带着几分探究,“镜花城的初代城主姓名不详,他心仪的乃是闻战尊者。他与闻战尊者感情甚笃,只可惜后来闻战尊者和潜光君他们一起去设万仙阵,最后身消道陨。而这位初代城主最后终身未娶,郁郁而终。”
心仪?
感情……甚笃?
这酒……终是俗物,不过尔尔……
纵有不舍,终须一别。
看着她渐行渐远的身影,他心中怅然,不知再见年月几何?
暮悬铃……浮云空舟上,见她一语道破南胥月隐藏在那温润如玉外表下的锋芒与失意,他不禁垂眸。
是了,她也是混沌珠孕育出的神识,自然会与混沌有契合之处。不得不承认,她亦有她的通透与率性。
问雪崖上,南胥月向暮悬铃兑现昔年那‘一点点喜欢’时,他暗暗喟叹。若不是早已知晓真相,想来他也会如南胥月这般,苦恼煎熬吧。也不知道当年那个在他们心中种下一点点喜欢的人,何时才能前来兑现承诺。
用那么一大盘糖果,才换来一点点喜欢。晚了十年,都还未兑现。混沌啊混沌,你可知自己还欠了这么大一笔债?
拥雪城山门外,千万人中,他总是能一眼瞧见她,她终于又出现了。
也是,只有这样,南胥月才会与她羁绊渐深,对她情根深种啊……
噬、魂、阵!
她们……怎、么、敢!
初闻那三个字,他心口一阵闷痛,那可是专诛人族元神的阵法!轻者灵台受创修为折损,重者金丹碎裂修为尽废,最甚者元神溃灭,身死道消。
区区凡人,怎敢,怎敢如此待她!
若不是此刻,被困在南胥月这副凡躯之中,他怕是早已广袖一扫,替她好好出上一口恶气。
暗族骤然来袭,南胥月心中升起几分不祥的预感。当他们赶到时,只见言咒法阵内,她正用自己的身体将暮悬铃紧紧护在怀中。亦如当年的阿月,将他牢牢护在怀中。
阿月!
看着那鲜血淋淋的背影,他的心骤然失序。
刹那间,他竟夺取了这副身体的自主权。他毫不犹豫地上前,将他的阿月揽入怀中。
对不起,阿月,是我来晚了。
南胥月看着怀中伤痕累累的人儿,心口闷痛。虽不知道为何眼前之人能如此牵动他的心弦,可想起她的处境,他终究遵从内心深处的渴望,将她打横抱起,朝明雪阁走去。
当南胥月端着煎好的药去而复返时,屋内女子与阿宝的对话传入他耳中。
“这样吧,我听人说喜欢很宝贵。阿宝送我珍贵的法器,我把我的一点点喜欢给阿宝,等我回去再给阿宝准备更好的礼物,好不好?”
一……一点点喜欢!
南胥月震惊于沈渺音关于“一点点喜欢”的解释,莫非她才是十年前照入他生命中的那缕天光?而他却震惊于她的“一点点喜欢”竟不是独属于他一人的。
原来明月高悬……不独照他……
他冷眼旁观,看南胥月一步步试探,一次次将她困于一隅,一点点拉近与她的距离;亦看她手足无措,看她恼羞成怒,看她强自镇定。
“人族如何?灵族又如何?人族就一定比灵族高贵?灵族的命便不是命了吗?”
阿月……上一世的记忆骤然冲击着他的大脑,她的坚持从未改变,她始终是那个视众生如一的神祇。
“既然灵族与人族皆是苍生,那么为何世人口中的众生平等,这众生却不包括灵族呢?”她目光灼灼,璀璨如星,“人有善恶之分,灵族亦有。为何世人可辨人之善恶区别以待,可对灵族却不论善恶一视同仁?”
呵……他的阿月,哪怕这一世不记得那些前尘过往,却依旧秉持初心,要为灵族讨一个公道。
明月高悬,不独照他又如何?
他们本就是高于人,亦高于神的存在。他们维护的是世间秩序,守护的是天下苍生,她的眼中,本就该盛着众生才是。
她本就该……不独照他。
望着她巧笑嫣然的模样,他与南胥月不禁扬起唇角,眼角眉梢俱是温润。一个满心,一个满眼,盛着的却皆只有她。
探望受伤的暮悬铃后,南胥月缓缓从吹雪楼走出。
“为一人生,为一人死……还真是令人羡慕啊。”南胥月的喟叹,令他不禁莞尔。何须羡慕,早已有一人,在那万载岁月里,一次又一次向他们奔赴,为他们而来,亦为他们而死……
南胥月的目光落在一只纸燕上,天命随着他的视线一同看去。
星沉谷……那是阿月残识最后的归处,亦是……沈渺音的降生之处。自行开启阴阳二窍,那不正是阿月所拥有的天生九窍吗?
如果说,十年前他与南胥月遇到的一魄是云渺,是混沌的一部分。那么如今的沈渺音便是阿月融合了云渺的一魄,找回了自己残缺的一块,如今的她,当是完整的混沌!
他的心不同于南胥月此刻的焦灼,答案他本就知晓,不过是等南胥月早一日还是晚一日去与她相认罢了。
阿月,这次不必你追,你且安安静静地等我,这次换我来追你……
“九死,无悔!”
面对被桑岐控制的暮悬铃,沈渺音凭着她那一腔孤勇,与之硬刚到底。
那一掌击来,她的身影如断线风筝般飞了出去。以剑拄地,鲜血狂喷。
混沌!他顿时肝胆俱颤,恨不得冲上前去,将她揽入怀中。他同样感受到了南胥月身形一晃,等待着他将自己带到她身边。
却不曾想,南胥月最终还是选择护阵。他自然知道,这个选择无可指摘。九天垂云阵若破,死的将是更多人。
可……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看着混沌独自挣扎,看着那单薄的身影,在血泊中,一点一点,重新站起身来。
大战一触即发。
南胥月不得不全神贯注,将精力尽数投入到九天垂云阵中。他的神识亦被牵引,与南胥月一同维系着那座关乎无数性命的法阵。
直到那石破天惊的一声大喝——
“镜花宫,沈渺音,护阵!”
她骤然出现,如一道染血的屏障,毅然挡在他们身前!
刹那间,他与南胥月皆震惊于她的出现。
旁人护阵,立于他们身后,为法阵提供灵力加持。而她口中的护阵,护的却是他们的性命!
她听到南胥月压抑的闷咳声,关切唤他:“南公子?”
“放心!撑得住!”南胥月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大敌当前,他们不可让她分神。
下一刻,只见她反手挥剑,锋刃划过掌心!鲜血飞溅,染红剑锋!一道带着血光的凛冽剑气,逼得暮悬铃后撤半步!
“以血为引!奉我之魂!恭请四灵!护我身后之人,性命无虞!日月盈仄,此志不变!星辰——落!”
他与南胥月顿时心神巨震!
南胥月:她竟愿意以命相护,为他……去死吗?
天命:日月盈仄,此志……不变吗?
呵,这万年执着,看来并非是他一厢情愿啊。
剑花翻飞,随着那声“落”字斩钉截铁地喊出——
二十八道璀璨剑气自四面八方冲天而起,瞬间将暮悬铃困于其中!剑光流转,竟隐隐构成星宿之图!
“星辰剑阵。”南胥月喃喃低语,借天地自然之力,必遭反噬啊。
他望着半跪于身前的女子,鲜血顺着她的手指蜿蜒而下,另一手翻转手腕,剑柄随着那个“落”字,重重砸在地上。
顿时,她周身灵力大盛,溢出体外,竟是破境之象!
她竟在生死一线之际……突破了元婴境。
呵,也是。她本就是司辰之神,万千星斗对其亦有感应。如今借助万古星辰之力,孤注一掷,还真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啊。但这便是他熟知的混沌,即便谪入凡尘,也不会失了那份胆魄与锋芒。
她将倒下的暮悬铃稳稳接住,随即化作一道流光,向谢雪臣的方向奔去。
“燃吾神魂!恭请四灵!日月盈仄,星辰万古!借天地之势,仰乾坤之道!星辰——破!”
剑指苍穹的刹那,二十八道剑气瞬间收拢,化作一道璀璨星链,将已被谢雪臣逼离法鉴体内的痴影死死捆缚!随着那石破天惊的“破”字出口,痴影瞬间化作齑粉!
这一刻,他心中震撼不已。那义无反顾的身影,与记忆中应对天地浩劫时那果敢无畏的身影,完全重合。
那是他心中,她最耀眼的模样,亦是她最神圣的模样。
待尘埃落定,望着她执意跟随众人前往正气厅的身影,他与南胥月都清楚,维护暮悬铃,无论对方灵族的身份,还是暗域圣女的身份,这一场对峙,才是真正血雨腥风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