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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3、第183章 独看沧海化桑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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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冷的月光,洒在临安城外的荒郊野径上。渺月拉紧身上的外袍,裹紧怀中呼吸渐弱的望舒。她低头,望着那双渐渐失去神采的眼睛,心如刀绞。
“相公,不要丢下我好不好?我怕。”她温柔地抚摸着他的皮毛,伏在他耳边细语,“你不是说兔子要生一窝才热闹吗?以后我们再也不管生意了,就我们两个,寻个山清水秀的地方,我与你生一窝小兔子,春祺夏安,秋绥冬禧,酒暖茶香,朝夕相伴,好不好?”
一滴泪落在雪白的皮毛上。
“来世,来世我还做你的妻子,追着你跑。”她声音哽咽,“不过来世,你不要总是跑,我怕追不上你,你乖一点,就安安静静的等我,好不好?”
怀中的兔子微微动了动耳朵,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轻轻舔了舔她的手。
好……阿月,我等你。
“姑娘,你……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一道声音骤然响起,打破了这一刻的宁静。
“你,你是谁!”渺月如一只受惊的小兽,猛地抬头,警惕地望着来人。她下意识裹紧衣服,将怀中的兔子藏得更深。
月光下,一道清瘦的身影缓缓走近。那是个年轻的修士,眉目温和,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灵光。
“姑娘莫怕。”他躬身行礼,态度谦和,“在下悬天门弟子,法鉴。”
“你是修士?”渺月的目光瞬间冷了下来,语气疏离冷漠,“不需要。”
她欲起身离去,却被那修士唤住。
“姑娘被灵力所伤?”法鉴蹙眉,目光扫向她怀中露出的那一角雪白,是一只兔耳,他的眼神变得微妙起来。
“不是他!”渺月顺着他的视线,连忙捂住那兔耳,凶巴巴地瞪着来人,“臭修士,快滚开!他不是坏人!”她垂眸,眼中含泪,哽咽道,“他……快死了,你们……还不能放过他吗?”
法鉴望着她,望着她怀中那只奄奄一息的兔子,沉默了片刻,而后俯身凑近。
“嗯,看得出,他内心善良,不是恶灵。”一道温润平和的灵力,缓缓笼罩着望舒。
“你……真的相信?”渺月惊讶望去。
“我观他内心,”法鉴闭上眼,细细感应,他睁开眼,目光如洗,“澄净明彻,并无恶念。”
“他虽为灵族,却心怀善念,未曾害人。相反……”他顿了顿,“我看到了许多画面。他救人无数,守护弱小,甚至为了保护你们,不惜暴露身份,他是一只善良的兔子。”
话音刚落,渺月再也忍不住,“哇——”的一声,嚎啕大哭起来。
原来,原来这世上还有人相信她的望舒是善良的!原来不是所有人都是非不分、善恶不辨!心中的愤懑与绝望,在这一刻化作满腔的委屈,倾泻而出,她抱着怀中的兔子,哭得像个孩子。
法鉴静静站在一旁,没有打扰,只是默默撑起一道灵力屏障,为他们挡住夜风。
良久,哭声渐歇,渺月抬起红肿的双眼,望着眼前这个年轻的修士,第一次露出了感激的神色:“谢谢你……法鉴修士。”
“只是……”法鉴犹豫片刻,终究还是开口,声音低沉而无奈,“他灵窍破碎,灵丹破裂。在下修为尚浅……也救不了他。”
渺月眼中刚刚燃起的光,又黯淡了下去。但她很快抬起头,挤出一个笑容:“无妨。”
她站起身,郑重地朝法鉴躬身一拜:“你能信他,于我们二人已是最好的慰藉。你与那些修士不同,将来一定会有所大成的。”
法鉴望着眼前女子,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我观姑娘亦是不凡。”他缓缓开口,“天生九窍,却落入凡间蒙尘。若能潜心修行,将来亦会得成大道。”
“何为天生九窍?”渺月懵懂询问。
“人族虽有神窍却并非人人皆可修行,需先开启阴阳二窍方可修炼灵力,之后尝试开启神窍。”法鉴认真向她解释,“世间能开启九窍者,十万中存一,能开启神窍者,百万中存一。”
他望着她,眼中带着惋惜与赞叹:“而姑娘天生九窍,乃是百年难得一遇,姑娘若修道,必定有望法相,法相修士乃修道者毕生追求,可享寿元千年。”
“那……”渺月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那光芒灼热得让法鉴心惊,“那可以用我的神窍救他吗?”
不!
阿月,不要!不要用你的神窍救我!怀中的兔子剧烈挣扎起来,却因灵力耗尽、灵窍破碎,被困在这小小的兔身中,无法化形,亦不能与她交流。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听着,感受着她为自己做出的选择。
“这……”法鉴怔住,他望着女子眼中那近乎疯狂的光芒,再次向她解释,“你想清楚,你若自散神窍救他,你便会……身消道殒?”
“我愿意。”渺月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我于尘世已无眷恋,这世间唯一放不下的便只有他。”她低下头,轻抚怀中那只还在挣扎的兔子,目光温柔得像月光,“他本可以走的,做一只无忧无虑的兔子,见他的天地,过他的一生。可他却被我绊住,陪了我十年。”泪水滑落,滴在雪白的皮毛上。
“本想着他是灵族,寿元千年,我只是个普通人,不过数十载光阴,于他而言只是漫长一生中的匆匆一瞥。”她深吸一口气,“可如今,是我将他卷入了这场无妄之灾,还要他为此搭上性命。”她抬起头,望向法鉴,眼中带着释然的笑意,“怎么算都是我亏欠了他,如今……我该还他自由,还他性命。”
不!阿月!你不欠我的!
天命在心中嘶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这一切都是我心甘情愿的!是我贪恋与你相伴的时光,不愿离去!是我贪心想做你夫君,占你余生!是我心悦于你,想予你喜乐无忧!你从未亏欠我任何!
“法鉴修士,若你真的想帮我,就助我达成所愿吧。”渺月浅笑着望向对方,“不知可有什么法子,可以在我死后让他忘了我,免他余生痛苦。”
法鉴沉默良久,他终于点了点头:“我……可以帮你。”
他从怀中取出一道金色的法咒,那符咒在月光下流转着淡淡的光芒。
“此乃忘尘咒。将此咒刻入他的灵丹之上,便会让他记忆蒙尘,忘却尘寰。”那道金色法咒,缓缓落入渺月手中。
不!霍渺月!你不能这么做!我不愿忘!亦不能忘!
渺月紧紧握住那道符咒,望向法鉴,最后问道:“在我死后,他会彻底忘记我,再无想起的可能,对吗?”
“……对。”
“会难过吗?”
“……不会。”法鉴闭上眼,“忘尘咒,会抹去所有与你相关的记忆。他不会记得曾经有过一个叫渺月的女子,不会记得这十年的点点滴滴,不会记得……心痛的感觉。”
“那就好。”她轻轻的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有不舍,有满足,还有深深的眷恋。
她将忘尘咒收入袖中,而后,轻阖双眸。
纯白色的光芒,从她体内缓缓溢出。那是她的神窍之光,是她天生九窍的证明,是无数修士梦寐以求的机缘。
光芒越来越盛,越来越亮,如同她这一生,短暂却璀璨。她将那些光芒,一点一点,注入怀中那只奄奄一息的兔子体内。
受损的灵窍,被那纯净的神窍之光一点点修复。破裂的灵丹,因那混沌残力的沁入,被弥合、重塑、加固。而她的生命,正在一点一点流逝。
阿月!
当最后一丝光芒注入的刹那,天命恢复了灵力!
他瞬间化作人形,一把将摇摇欲坠的渺月接入怀中。
“阿月!”他的声音嘶哑而颤抖,眼眶通红,“傻瓜,谁允许你用这样自损的法子救我?”
“望舒?”渺月虚弱地睁开眼睛,望着那张熟悉的面容。月光下,他的脸上满是泪水,眼中是她从未见过的惊惶与心疼。
她抬起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唇角勉力牵起一抹弧度:“幸好……你没事了。”
“傻阿月!”天命紧紧握住她的手,泪水滴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天生九窍,你知道那是多难得的机缘吗?”他捧起她的脸,声音嘶哑,“这么珍贵的天赋,你怎么能,怎么能就这么舍弃了?你不是还有很多理想要去完成吗?你!霍渺月!你是不是蠢!”
“笨兔子。”渺月望着他,眼中满是温柔的笑意,“天生九窍,若护不住你,亦是无用。”
“我已染出最艳丽的丝,已织出最华美的锦。霍家的生意会越来越好,霍渺月……已经无憾了。”她将脸贴在他胸前,轻轻蹭了蹭,如同从前蜷在他怀中那般,“如今我只想做你的渺月。你才是我此生最珍贵、最宝贝、最心爱的兔子。”
她抬起头,望着他:“相公,你别凶我了。”
“是是是,都是我不好。”天命将她紧紧拥入怀中,下颌轻抵她发顶,一只大手温柔地揉着她的后脑,声音哽咽,“我不该、不该对娘子发脾气。”
“阿月,你也是我最宝贝,最珍贵,最心爱的……”他顿了顿,唇角弯起一个含泪的笑容,“兔子窝。”
“我原谅你。”渺月轻笑,靠在他怀中,轻声道,“望舒,之前你行商归来曾提及,遇到一处世外桃源,有不少灵族世代居住在那,可以……带我去看看吗?”
“好,我这就带你去!”他毫不犹豫将她打横抱起,施展灵力向星辰谷急掠而去……
两日后,星辰谷。
夜空如洗,繁星点点。
渺月靠在一棵参天桃树下,紧紧依偎在望舒怀中。春风拂过,桃花瓣纷纷扬扬,落在他们身上。
“望舒,我喜欢这个地方。”她的声音很轻,眼睛半阖着,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
“你若喜欢,以后我们便定居在此,好不好?”他将她紧紧搂在怀中,轻声哄诱道,“那日你可说了,要寻一处山清水秀之地,与我隐居,再生一窝小兔子。春祺夏安,秋绥冬禧,酒暖茶香,朝夕相伴。”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轻声低语,“娘子,你可不能食言啊。”
“坏兔子,就知道欺负我。”她眼帘低垂,轻声道,“相公可还记得,那日中秋节,你问我许了什么愿?”
“嗯。”他轻声应道。
“我的第一个心愿啊……”她缓缓睁开眼,望着漫天星辰,声音轻柔如同风中的花瓣,“若有来世,我还要嫁你。与你酒暖茶香,朝朝暮暮。”
“好!”他握住她的手,郑重如誓,“来世,我定会以最盛大的婚礼迎娶你,做我的妻子。与你生死不渝,白首相偕。”
“第二个愿望,”渺月摊开手掌,那道金色的符咒,在月光下散发着淡淡的光芒,“这是忘尘咒,将它印在灵丹上,便可忘却尘寰。”她望着那符咒,轻声道,“这便是我的第二个愿望。望舒,我希望你可以忘记我,向前看。灵族千年,你的一生才刚刚开始,别被困在原地。”
“不,”天命摇头,眼尾猩红,声音却无比坚定,“我不会忘记你的,阿月,我绝不忘记!”
“笨兔子。”渺月努力睁开眼睛,温柔地轻抚他脸颊,“我本想在救你时,将它一并刻入你的灵丹上。可转念一想,我不该就这样为你做决定。所以,我尊重你的选择。”她顿了顿,望着他含泪的眼眸,浅浅一笑,“你若选择放下,我会很开心。可你若不愿忘……”
她垂眸,指尖轻轻落在他心口处:“那就……留一点点喜欢……给我,然后……做个喜乐无忧的望舒,去见你的天地,过……你原本的生活。”
“好。”天命紧紧握住那只越来越凉的指尖,声音哽咽却坚定,“我答应你。我会好好活下去,会努力做个喜乐无忧的望舒。”
“那第三个呢?”他追问。
“第三个啊……已经实现了。”她轻阖眼眸,低喃着,“人间……对你不好,别……回来了。”她闭上眼,最后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对不起……这次……只能陪你……到这了……”
“阿月,阿月!阿月——!”天命紧紧将她搂入怀中,嘶声痛哭。他一遍遍呼唤着她的名字,却唤不回那渐渐消散的温度。
怀中的身躯,开始化作点点光芒,如同萤火,如同星屑,从他指缝间流走,他拼命去抓,却什么都抓不住。
“阿月——!”
最后,当那光芒散尽,他的掌心只剩下一缕淡淡的,微弱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琉璃色光尘。
那是……阿月的残识?
他怔怔地望着掌心那一点微弱的光芒,泪水无声滑落。
于是,这一点光尘,成了他余生唯一的希望,以及全部的意义。
四百多年后,星辰谷。
望舒靠在当年那棵参天桃树下,气息奄奄。
四百多年来,他靠着体内阿月神窍灵韵的感应,走遍万里山河,寻遍天涯海角,一点一点,收集她散落的残识碎片。
他不明白为什么她的残识会七零八落、四散天涯。他只知道,随着那株桃树内藏入的残识碎片越来越多,他与阿月重逢的日子,便更近了一些。
他的灵窍虽被渺月的神窍修复,可终究是元气大伤。四百多年的光阴,对于他而言,已是极限。
此刻,他靠在桃树下,轻抚粗糙的树干,仿佛依偎在爱人温柔的怀抱中。
“阿月……”他的唇角浮起一个淡淡的微笑,“余生……我有很认真地活,做了喜乐无忧的望舒。你的第二个心愿……我完成了。”
“如今……我来寻你了。”他缓缓闭上眼,“留给你的……那一点点喜欢,你要记得……来取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