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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5、第175章 只是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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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天命望着眼前这个一脸倔强,昂着头,眼中闪烁着光芒的女子,听着她掷地有声的辩驳,那颗冰冷的心仿佛被什么狠狠撞击了一下,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他不由自主,低低轻笑出了声。
那笑声很轻,却带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复杂情绪。
是啊。
他的百世轮回,每一世皆受颢天诅咒……求不得,爱别离,活着却又仿佛从未真真切切的活过……每一世皆不得逃。可唯有南胥月这一世,竟挣脱了那看似不可违逆的惩罚,他得到了她炽烈的偏爱,也毫无保留地付出了自己全部的真心。南胥月,活的是那样真实,那样炽热,甚至最后,是以牺牲性命这种看似决绝,却心满意足的方式走完这一世。
而改变这一切的源头,正是他面前的这个人。
沈渺音……一个不在颢天法则之内,一个连天命书都无法清晰窥测其命数,一个拥有着与混沌酷似容貌的……变数。
“你笑什么?”沈渺音被他这突如其来,意味不明的轻笑弄得一怔,疑惑地望着他。
“南胥月虽弱,”天命望着她,目光深邃,唇边那抹极淡的弧度似乎又加深了些许,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低叹道,“倒真是……傻人有傻福。”
“不许你这么说他!”沈渺音秀眉立刻蹙起,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转身就朝院外走去。
“你去哪儿!”天命见她离开,几乎是下意识地快步跟了上去。
“明雪阁。”她头也不回,声音闷闷的,带着赌气般的冷淡。
不行,不能再与他单独待下去了。再这样下去,她怕自己会控制不住,会情难自禁,会忍不住想要抱住他,告诉他一切,结束这场令人心碎的表演。
那样,他们之前所有的忍耐,所有的筹谋,以及他所受的委屈……岂不都白费了?
想到这,她不由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小跑起来,只想尽快拉开距离。
然而,跑出一段后,她蓦然发觉,一道不急不缓的脚步声,一直跟在她身后,如影随形。
沈渺音猛地顿住脚步,霍然转身,差点撞进身后之人的怀里。她后退一步,抬头盯着他,眼中带着恼怒与不解:“神君跟着我做什么?”
“吾对拥雪城不熟。”天命神色泰然自若,仿佛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目光平静地回望着她,“只认得你一人。自然……只能与你同往。”
“神君的意思是说……”她双手环抱胸前,微微挑眉,故意拖长了语调,眼中带着一丝挑衅与戏谑,“要与我同住一处?怎么?神君就不怕……我对你还有什么非分之想?”她踮起脚尖,倏然凑近,一字一句,极慢道,“毕竟,我这个人啊,胆大如斗,行事一向放肆不羁。”
“你会吗?”天命向前逼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他低下头,目光直直地望进她眼底,仿佛要看清她每一丝细微的情绪波动。他压住心底因她靠近而不受控制翻涌的悸动,努力让自己的双眸看起来平静无波,甚至带上了一丝饶有兴味的探究,“沈渺音,你们每个人,似乎都有自己的选择,自己的坚持,自己想走的路。为何到了吾这里……”
他微微倾身,温热的气息若有似无地拂过她的耳廓,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近乎蛊惑的语气,“……吾便不能有自己的选择?”
沈渺音因他突如其来的逼近和话语,心跳不禁漏了一拍。眼底瞬间掠过一丝慌乱,下意识地想要避开他那过于专注,仿佛能洞穿一切伪装的双眸。
“沈渺音,”他捕捉到了她那一闪而逝的慌乱,唇边的弧度更深了些,带着一种近乎恶作剧得逞般的笑意,“你怕了?”
“没、没有!”沈渺音像是被踩中了尾巴,猛地一把将他推开,力道不大,却带着明显的羞恼。她转身,几乎是用跑的,快步朝着明雪阁的方向走去,只丢下一句硬邦邦的话:
“随便你!我又不是这里的主人,神君……自便!”
夜风拂过她滚烫的脸颊,令她瞬间清醒,步伐渐渐慢了下来。
是啊,她不是……和他约定好了吗?
在这个他们为了对抗颢天,而精心编织的故事里,要尽可能减少对万物命途的干涉,不强行扭转,不妄加评判。他们赋予众生乃至昭明选择的权利,选择坚持或放弃,选择爱或恨,选择自己的路与结局。
他甚至,在这个故事里,也小心翼翼地给她留下了充分的自主权。他未对她有过多着墨,仅仅是与她尽早离心,冷语相向,让颢天放松对她的警惕与关注。
可反观她自己呢?
从决定设下这个局开始,从决定让天命承担起那个冷漠、疏离、甚至需要伤害所爱之人来获取颢天信任的角色开始……她是不是,就在用一种看似为了大局的理所当然,剥夺了他的选择权?
她是不是,也在不知不觉中,落入了与颢天相似的桎梏,自以为做出了更正确的选择,便理所当然地认为,可以安排,甚至要求天命,去扮演她所设定的角色,去……悖逆他自己的本心?
天命……
你方才那句话是在提醒我吗?
让我不要着相,不要在诛杀颢天的路上迷失本心,把自己变成第二个颢天吗?
沈渺音闭上眼睛,脑海中闪过在时空乱流中所见的无数破碎画面。那万千时空中,拥有不同轨迹的天命,无论记忆被篡改成何等模样,他的目光总会穿透一切迷雾与假象,挣扎着,最终……望向她所在的方向。
天命书可以用来篡改他的记忆,却始终无法扭曲他的本心。
她仰起头,静静地望着天边那轮亘古清冷,俯瞰尘世的孤月。月光如水,洒在她苍白的脸颊和微微泛红的眼眶上,为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她唇边缓缓漾开一抹笑。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自省,有历经千帆后的疲惫,但最终化作拨云见日后的了然与释然。
怪不得啊……上古流传的训诫中总说,天命书不可轻易现世,神之权柄不可轻用。
以前她只道是,怕凡人滥用,搅乱因果。
如今亲身走这一遭,站在“执笔人”与“画中人”的双重角度,她才真正体会到这句话背后沉甸甸的警示。
果然,即便是神,在面对那足以描摹命运,更易因果的绝对权柄时,也很难时时刻刻保持绝对的清醒与超然。那种仿佛能掌控一切,安排一切的诱惑,是如此巨大,如同深渊凝视,稍有不慎,便会滋生傲慢与专断的妄念……
不得不佩服,万年来执掌天命书的天命神君能不为所动。不过也只有拥有那样一颗超然物外的神心,才能在如此诱惑前做到如始如初吧。
她轻轻呼出一口浊气,想起乱流所历。那时她像个无助的旁观者,又像个痛苦的亲历者,眼睁睁看着镜中映出的万千时空里,天命一次次在她面前消亡——为护她而战死,为救她而魂散,甚至因她的选择而心碎自毁……
同时,她也看向镜外的他,随着目睹镜中每一个“她”走向消亡后,眼中那哀莫大于心死的绝望也深深刺痛了她。
那时,她只有一个念头,如何才能两全,如何才能让他们不走向那必死的结局?如何才能拭去……他眼底地哀恸与惶恐?
她慌了,也怕了。怕失去他,怕他再一次陷入求不得与爱别离的命数中。但更怕的是,在她彻底消失后,那个看似冷静克制,实则执拗深情的天命,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她怕他不再遵循什么守护苍生的责任,怕他放弃神祇的永恒,怕他……会如镜中的自己一般,选择自散神识,毫不犹豫地追随她而去。
所以,她急切地想要安排,想要掌控,想要设计出一个完美的故事,为他书写出一个不一样的结局。可她却忘记了,不该打着为他好的名义,忽视他的本心与意志,强行而为。
天命……
既然……你想从心地活一次,那么……我便陪你。
最坏的结果,不就是我们生同时,死同归吗?
怕什么,有你在我身边,就够了!
天命立在明雪阁外,静静地望着院中那孤独的身影,如一颗风雪不侵的雪松,傲然屹立。不知为何,他心口却泛起细细密密的疼。
沈渺音……你可以……不这么坚强的。你可以哭,可以示弱,可以抱怨,可以像寻常女子那样,将所有的委屈、害怕、不甘都宣泄出来。
可以做回那个在蕴秀山庄初见时,肆无忌惮,会对他咄咄逼人,锋芒毕露的沈渺音,可以做回那个醉时舞剑,醒后会对他娇嗔的沈渺音。你本该是……洒脱肆意,嬉笑怒骂,自在随性的沈渺音。
为何一定要将自己逼入穷途,如现在这般自怨自艾……
次日清晨,沈渺音推开明雪阁主室的门,便看到静立于院中的天命。
她微微怔了怔,双手紧握成拳,深吸一口气,随即抬步默默地走上前,最终安静地停在他身后半步之遥的位置。顺着他目光的方向,一同眺望那晨光熹微,云卷云舒的苍穹。
晨光给二人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浅淡的金边,一前一后,沉默伫立,画面竟有几分难得的和谐。
“怎么,不躲了?”
天命清冷的声音骤然响起,打破了清晨的宁静。他没有回头,依旧望着天际,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沈渺音眨了眨眼,望着他挺直的背影,没有立刻回答。片刻后,她缓缓开口,带着经过深思熟虑后的郑重道:“神君说的对,魔尊乃当世之敌,倾覆在即,苍生泣血。然而如今的仙盟已任魔尊宰割,我们该联合一切可联合之力,团结一致,共抗外敌。”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坚定:“昨日……是我感情用事了,如今我想明白了。我愿摒弃前嫌,与神君携手,并肩作战,共抗魔尊!为这人间,争一份生机!”她的话掷地有声,带着闻战尊者独有的决断与气魄。
天命缓缓转过身,目光平静地落在她仰起的脸上。那双清澈的眼眸中,此刻只有一片坦荡的澄明与坚定的战意,不见昨日的泪光与哀恸。
“那你可看清楚了。”他开口,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一字一句道,“吾不是南胥月。”他向前微微倾身,拉近了些许距离,语气带着刻意维持的疏离与淡漠,“不会对你心软,亦不会……偏袒于你,不要妄图,吾会对你有所改变。”
“好!”她眨了眨眼睛,唇角弯起一个明媚甚至带着些许俏皮的弧度,“我看清了。”她歪了歪头,望着他,笑容越发灿烂,语速轻快,“你只是天命,是执掌因果、维系秩序、属于这芸芸众生、独一无二、也……无人可以左右的天命神君。”
她将“无人可以左右”几个字,咬得格外清晰,像是在强调,又像是在回应他昨日的发问。
她忽然伸出一只手,递到他面前,轻轻晃了晃:“所以……神君要和我合作吗?”她仰着脸,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等待着他的回应。那姿态,竟有几分像等待大人给糖吃的孩子。
天命的目光,从她灿烂的笑脸,缓缓移向她那只向他伸来,悬在半空的手。他并未回答,亦未拒绝,良久,他抬步转身,朝着明雪阁外不疾不徐地走去。
沈渺音脸上笑容一僵,伸出的手也顿在了半空。她看着他就这样一言不发地离开,背影依旧挺直淡漠。心中刚刚升起的那点雀跃,如同被戳破的气泡,迅速瘪了下去,脸上浮现一阵茫然,心……顿时也空落落的。
他……这是什么意思?
拒绝了?还是默许?抑或是……根本不屑于回应?
她站在原地,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伸出的手缓缓垂下,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晨光落在她身上,方才的明媚神采似乎也黯淡了几分,染上了一层淡淡的困惑与无措……
“还不跟上?”
一道清冷依旧,却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催促声,抑或是某种别扭的许可声,自院门外清晰地传来。
天命并未走远,他停在院门外几步之遥的地方,微微侧过头,目光投向依旧愣在原地的她。
望着她脸上那副带着点呆怔和茫然的罕见模样,他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眼眸深处,极快地染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到的笑意。
这样的她……
倒是……从未见过。
不同于昨日像只扎人的刺猬,也不似方才神采飞扬的模样,此时……像只一时找不到方向,有点懵懂的小兽,有点……傻气,莫名地让他心尖一软。
“来了!”闻言,沈渺音眸光骤然一亮,像只轻盈的云雀,笑着朝他跑了过去。
天命站在原地,看着她奔向自己。那一瞬间,几乎是出于一种本能,他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察地抬起了些许,五指微张,下意识欲将她接住。
小心点,别摔了。
话到嘴边,却被他硬生生地咽了回去。前不久,梦中她被颢天摧毁的恐惧尤未消散,那画面残忍地提醒着他,不可被颢天察觉他对她的在意,绝不可……因为一时的心软,而将她置于万劫不复的险境!
他迅速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包括那只微微抬起的手也立刻垂落回身侧,紧握成拳。
“堂堂闻战尊者,六千年前初代仙盟的战神……”他微微蹙眉,目光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刻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冷硬且不近人情,“行事却如此毛躁,无半分稳重可言。吾很怀疑,与你合作,真的是一个……正确的选择吗?”
“神君放心!本尊当年好歹也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打架……咳,战绩斐然!绝对是神君最可靠的盟友!”她挺直了腰板,拍了拍胸口,脸上洋溢着自信的光彩,信誓旦旦地保证道。随即她又凑近了些许,眼睛弯成好看的月牙,带着近乎哄诱的笃定,“神君选择我,一定不会后悔的!”
选择……她吗?
天命望着这张近在咫尺的笑颜,看着她眼中毫不作伪的自信与期待,还有那丝隐藏的小心翼翼的讨好。
心底某个坚硬的角落,仿佛被这笑容一点点悄然融化。
“呵。”他终究没能忍住,垂眸,一声几不可闻的轻笑从喉咙间低低逸出。
混沌,我好像……也开始好奇这世间的情,究竟……是什么模样了?是否……就像此刻眼前这般?
有小心翼翼的试探,有故作坚强的伪装,有豁然开朗的明亮,也有……明知前路艰险,却仍愿意并肩而行的勇气与……温暖?
“神君,”沈渺音见他垂眸不语,只是唇角似乎有一丝极淡的弧度,不禁也随着他笑了起来,心情是许久未有的轻快与明朗,她轻声问,“我们去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