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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9、第169章 缘起缘灭 ...


  •   蕴秀山庄,林栖谷隐内,晨光喜微。

      天命静坐于院中石桌前,指尖托着一盏素白茶盅。嫩绿的芽尖在澄澈的茶汤中翻滚、沉浮,起起落落,像极了他心中那说不清道不明,又抓不住的复杂心绪……

      “天命……”

      恍惚间,一个熟悉却又遥远得如同隔世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拂过心弦。

      他握着茶盅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眼神飘忽,茫然四顾。晨雾尚未散尽,院中景致朦胧。一道纤细的身影,披着晨辉,自雾气深处缓缓向他走来。粉衣如霞,面若桃花,眉眼是他镌刻在神魂深处,描摹了千万遍的模样。

      “混沌……”他几乎是失神地站起身,望着那越来越近的身影,一步步向她走去,脚步迟疑略带虚浮,仿佛怕惊散了这晨雾中的重逢,“你……是你回来了吗?”

      “天命。”她在离他几步之遥处停下,一如万年前神坛上相伴时那般,笑容安静地望着他,眼中明灭着亘古星辰般璀璨而温柔的光华。那光芒,曾是冰冷神域里唯一的不同。

      “混沌……”他喃喃重复,望着她近在咫尺的脸庞,眼底那冰封万年的孤寂,骤然消融化作一抹温柔,“你可知,我在轮回中……寻了你整整万年?”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牵出一丝苦涩的弧度,“呵……你终于……回来了。”

      他抬起手,指尖微微颤抖欲轻抚她额间,却悬停在咫尺之间,不敢真正触碰。近乡情怯,竟是如此滋味,他唯恐眼前只是一场梦,一触即碎。

      “胥月,”她粲然一笑,上前一步,主动拉近了他们的距离,目光缱绻如春水,声音轻柔,“我一直都在啊。我说过的,许你生死不弃,永不相负。”她如倦鸟归巢,带着深深的依赖与眷恋,轻轻投入他怀中,双臂紧紧环住他劲瘦的腰身,侧脸贴在他心口的位置,倾听着他的心跳。

      “沈……”

      怀中温软真实的触感,鼻尖萦绕的并非神域清冷气息,而是带着人间草木与阳光的味道,还有那一声“胥月”的称呼……这一切交织在一起,如同一盆冰水,猝然浇醒了天命的神智。

      他神色怔忡,双手不知所措地僵在半空,像被无形的力量禁锢。

      寂静的庭院里,只有晨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和他自己几乎微不可闻,带着惊疑与不确定的轻唤:

      “沈……渺音?”

      原来……不是混沌。

      是啊。

      他早就该清醒了。他认识的那个与他相伴了数万年,神坛之上唯一的混沌,早在万年前以身补天之后就……不在了。她已消散于天地,归于虚无,连一丝残魂都未曾给他留下。

      天地悠悠,这万载光阴里,唯余他一个,独看沧海化桑田。

      “天命,我想和你一直在一起。”怀中的女子似乎并未察觉他情绪的骤变,依旧柔声软语,像只撒娇的猫儿般在他怀中轻轻蹭了蹭,“好不好?”

      他垂眸望着她,怀中的人仰起脸,那双清澈如秋水剪瞳的眼眸,此刻清晰地映满了他的身影,也只有他的身影。

      那么专注,那么依赖,仿佛他是她整个世界的光。

      鬼使神差地,他虚悬的手臂缓缓落下,带着一种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小心翼翼,颤抖地虚虚拢住了她的肩膀。紧抿的唇角不自觉放松,牵起一道极淡极淡的弧度。

      “天命!”

      一声冰冷、漠然、蕴含着无上威严与怒意的厉喝,如同九天惊雷,骤然炸响在庭院上空!

      所有的温存与悸动瞬间被击得粉碎!

      天命心头剧震,豁然抬眸。只见原本清朗的晨空骤然阴沉,一道纯粹由法则与意志凝聚,威压如山的虚影,倏然显现在庭院之中——是颢天!

      “悖逆天意,你可知后果?!”颢天的声音不含丝毫情绪,却带着无形的威压与寒意,院中花草瞬间凋零,石桌浮现裂纹。

      “我并不爱她!”天命几乎是本能地一把将怀中的沈渺音拉至身侧,自己上前半步,用半个身体将她严严实实挡在身后。他迎向颢天那无形的审视,声音急促却清晰,“还请颢天……不要为难于她!”

      “不爱?”颢天的意志扫过他那下意识的保护姿态,扫过他眼中未曾完全敛去的紧张与那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珍视,怒意更盛,“自世间伊始,你便对万物漠然,何曾有过此刻这般失态与维护?你竟还敢言……不爱?!”

      话音未落,无形的法则之力已然催动!

      “呃——!”

      天命腕间那条赤红色的情脉瞬间变得灼烧滚烫,如同烧红的烙铁被狠狠摁入神魂深处!前所未有的撕裂般剧痛猛然爆发!他闷哼一声,脸色煞白,额角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浸透后背,再也支撑不住,单膝重重跪倒在地,手指死死抠入地面坚硬的石板,指节泛白。

      “你究竟是何人?!”被护在身后的沈渺音见状,眼中瞬间燃起怒火。她毫无惧色,一步踏前,将天命护在身后。

      “人族修士,不自量力。”颢天睥睨冰冷的声音响起。

      她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光华流转的长剑上邪,剑锋直指那至高无上的存在,声音清越而决绝,“以凡人之躯,亦敢问天!”

      “狂妄!”颢天的声音依旧毫无波澜,甚至带着一丝漠然的嘲讽。

      根本未见任何动作。

      就在天命目眦欲裂的注视下,挡在他身前的女子,如同被狂风席卷的竹林,又如烈日下的皑皑白雪,身形寸寸碎裂、消散,化作点点微光,连一声惊呼都未曾留下,便彻底……灰飞烟灭!

      “沈渺音——!不——!!!”

      天命撕心裂肺的嘶吼冲破喉咙,他猛地向前扑去,伸出手,徒劳地想要抓住那些消散的光点。锥心刺骨之痛远超情脉反噬,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扼住了他的呼吸!

      “呃啊——!”

      他惊坐起身,胸膛剧烈起伏,冷汗如瀑,浸透了单薄的寝衣。

      窗外,天色微明,晨曦透过窗棂,在书房冰冷的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光影。没有庭院,没有石桌,没有颢天,也没有……在他面前灰飞烟灭的沈渺音。

      原来……是梦。

      一场清晰得令人窒息,痛楚得如同亲历的……噩梦。

      然而,梦中沈渺音决绝挡在他身前的身影,以及那瞬间湮灭的景象,却如同最锋利的剑,狠狠刺入他的脑海。

      这个梦犹如一记惊雷,刹那间,连日来梦中无数破碎的画面、声音、感受,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扑来——

      那一世,她是病榻前握着他手、气息渐弱的妻子;

      那一世,她是城楼上为他跳下、衣袂如血的爱人;

      那一世,她是战场上替他挡箭、在他怀中渐冷的袍泽;

      那一世,她是宫变中为他饮下毒酒、含笑而终的爱姬;

      ……

      一次又一次,不同的时代,不同的身份,不同的方式。

      相同的是,她总是一次次,以不同的姿态,死在他的面前,死在他的怀中,死在他的……无能为力之下。

      那些被他强行压制,视作背叛,却每一世真实经历的痛楚、绝望、悔恨、嘶吼……在此刻轰然爆发,叠加在刚刚梦境带来的惊悸之上。

      天命死死捂住心口,那里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碾碎。他眼尾泛起猩红,一滴滚烫的液体,不受控制地自眼角滑落,砸在冰冷的书案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他……竟然哭了。

      为了一个梦,为了那些尘缘已尽的求不得,爱别离……

      呵,阿珠,你说的情……到底是什么啊?

      难道……就是一次次的失去,一次次的抛弃,一次次的落空吗?

      沈渺音……

      这个与他命数紧紧纠缠了万年,容貌酷似混沌,性情又不尽相同的人族女子……她又究竟是谁?为何会一次又一次出现在他的轮回里?他们之间,究竟有着怎样……累世难解的因果?

      他猛地站起身,因动作过急而微微踉跄。他一把推开紧闭的门扉,清晨微凉的空气涌入,却吹不散他心头的灼痛与迷茫。

      他遥望天际,晨星渐隐,朝霞未起,天空是一片沉郁的深蓝。他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穿透这层层夜色,窥探那隐匿于天道背后,关于沈渺音的一切真相。

      倏然间,一个被他长久忽略的关键细节,在他脑海闪过!

      是了!

      最初,他被唤醒之时,第一眼看到沈渺音那张与混沌酷似的容颜,不是没有过怀疑。他曾以天命之力探查,却并未在她身上寻到混沌珠的气息,他窥探她的命数,试图拨动她的命轨。

      结果却是——他既看不到她的命数,亦拨不动她的命轨!

      当时他虽诧异惊叹,却未深究。后来种种,得知她六千年前曾将一魄分入混沌珠,他便先入为主地认定,是这份机缘巧合,才使她拥有激发混沌之力的灵力。

      可如今细想,这绝不寻常!

      混沌之力,乃上古神力,人族之躯根本无力承载。而她的一魄竟能被混沌珠接纳,与暮悬铃的元神相安无事六千载之久!

      更何况,天命书掌众生因果宿命,世间万物,只要存在,便有命轨可循。即便是混沌珠转世的暮悬铃,其命数虽因神器本源无法左右,却也并非完全无迹可寻。

      唯有沈渺音……是彻彻底底的不可见!亦不可动!

      沈渺音……你究竟是什么人?

      阿珠、暮悬铃与混沌相像,是因为她们皆是混沌珠本体所化。

      可你……一个看似与混沌珠毫无直接关联的人族,为何偏偏生着与混沌化形后一模一样的脸?又为何……能让我这执掌万物命途的天命书,都对你束手无策?

      他暮然想起,昔年神坛之上,轮回境中生出得毫厘变数,混沌从来都不予扶正干涉。她总说,天命书上,众生命数皆书写在开始之前,如此循规蹈矩,他都不觉得无趣吗?毫厘之差,反正最后都会走向提前书写好的结局,不如过程多些变化,才不算无趣……

      竹舍骤然金光闪烁,打断了他的思绪。他知道,是暮悬铃即将从天命法阵中苏醒了……

      万年前,神域。

      昭明登天弑神,最终落败,天命降下神罚,将其镇于溶渊。而对方却坦然一笑,随后自散神窍……

      刹那间,圣洁璀璨的光芒,自九天之巅倾泻而下,化作无数道细碎却温暖的光点,洒向人间,赠予世人。

      阿珠似有所感,猛地推开房门,仰头望去。只见漫天圣光如雨坠落,美得惊心动魄,却也……悲壮得令人心碎。

      一道格外明亮的圣光,如同有灵性般,轻轻落入她摊开的掌心。光点温暖,一点点唤醒着沉睡在她体内古老而磅礴的神力……

      “这是……神窍之光?”阿珠瞳孔骤缩,瞬间明白了这意味着什么。双眸迅速氤氲起一层水汽,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她望着掌心那逐渐融入她肌肤的光,声音带着破碎的泣音,轻喃道,“昭明……你竟然……自散神窍……”

      “昭明邪君,为己私欲,逆天诛神,堕落成魔,神器联手,镇于溶渊!”神谕自九霄之巅传入人间,振聋发聩,响彻三界每一个角落,烙印在众生意识深处。

      从此,三界只记得昭明为己私欲,堕落成魔……

      “昭明怎么会堕魔?不!这不是真的!”阿珠握紧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定是神界为了掩盖败绩,维护摇摇欲坠的权威而编织的弥天谎言!而这一切,必与一人脱不了干系!

      “天命!”她眼中燃起熊熊怒火,猛地仰头,望向神域方向,“你究竟……做了什么?!”

      借助神窍之光,一直未能完全恢复的混沌神力,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唤醒!

      混沌珠,元神归位!

      浩瀚磅礴的时空神力自她娇小的身躯内轰然爆发,冲天而起!她不再是人间的阿珠,而是执掌时空,凌驾众生的上古神器——混沌珠!

      她如孤注一掷的审判者,靠着一腔孤勇杀上神域,试图为昭明讨还一个公道!

      “你是何人?竟敢擅闯神坛!”侥幸偷生的众神,见一女子浑身煞气,剑光凛冽而来,又惊又怒,厉声质问。

      混沌珠神情漠然,只是淡淡扫了一眼这些昔日高高在上,视众生为蝼蚁的“神明”,冰冷的声音不含一丝情绪,却带着审判般的意味,在空旷死寂的神坛上响起:

      “你们——”

      “都该死。”

      没有多余的废话,剑光已然扬起。那是一道裹挟着混沌神力的剑气,看似轻描淡写,所过之处,空间割裂,时间凝滞!残存的神族在她面前,毫无反抗之力,瞬间溃不成军!

      这是一场单方面碾压式的屠戮。侥幸未死的神族,连滚带爬,涕泪横流,如同丧家之犬般匍匐到始终静立于神坛中央,仿佛与这一切无关的天命脚下,疯狂叩首,嘶声乞求:

      “请天命,助神族,抹败绩!”

      “神子诞,众神落,天命不可改。”天命的身影静静立于神坛之上,他的目光并未落在惨嚎的众神或大杀四方的混沌珠身上,而是穿透了时空,望向了某种不可更改的轨迹。淡漠的声音,如同宣读早已写好的结局,在众神绝望的耳畔响起:“神族请天命镇压昭明,而神族的覆灭,便是代价,也是……命运。”

      他看似袖手旁观,却又仿佛是以一种最冷酷的方式,默许……甚至见证了混沌珠对这群腐朽神族的最终裁决。神女手持审判的利刃,欲斩尽世间虚伪与道貌岸然。

      “你们寻不到神子,是因为不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神。”混沌珠屹立于神坛之上,周身混沌神力流转。她居高临下,俯瞰着脚下瑟瑟发抖的众神,声音清越而冰冷,带着穿透灵魂的批判,“神无关种族,无关血脉,有悲悯之心,守护苍生的才是神。而你们,不配!”

      话音未落,浩瀚的混沌神力瞬间覆盖了所有残存神族的躯壳与神魂,那声音透着冷冽与无情:“不见天日的暗域,才更适合你们!”

      从此,众神落,暗域现,曾经九天之上尊贵无比的神明,变成了只能在黑暗中挣扎、彼此吞噬、满怀怨恨的暗族,永世不见天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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