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6、第166章 谎言与真相
...
-
“如何？”清冷无波的声音，毫无预兆地自门口响起。
两人俱是一惊，同时望去。
天命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里，一身白衣洁净如新，纤尘不染，周身萦绕的疏离与冰冷更添几分。他看着沈渺音泛红的眼眶和狼狈，眼神漠然，心中仿佛有一块坚冰，无声凝结。
“天命！你回来了！”沈渺音几乎是从榻上弹起，几步冲到他面前，急切地拉住他的手，上下打量，“你去哪了？有没有受伤？”她掌心习惯性地覆上他心口之前受伤的位置，却惊讶地发现，那里一片平整，肌理光滑，连最细微的疤痕都未留下，神力充盈圆融，甚至更胜从前。
“你的伤……全好了？”
“放肆！”
天命猛地挥开她的手，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抗拒与冰冷。他眉宇间掠过一丝清晰的不耐与愠色。
沈渺音的手僵在半空，指尖还残留着他衣袖冰凉的触感。她惊愕地望向他，仿佛不认识眼前之人：“你、你说什么？”她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不敢置信的颤音，“你说过……许我放肆的。”
“那不过是权宜之计，利用你的亲近，降低你的戒心。”天命目光幽深，如同千年寒潭，吐出的字句更是冰冷彻骨，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刺入她伤痕累累的心扉，“装久了，也是会累的。吾对你，从无情意。过去没有，现在没有，将来……更不会有。”
沈渺音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熟悉又陌生的眉眼，看着他眼中再无半分温情与柔软，只剩下神祇俯瞰蝼蚁般的漠然。仿佛有一把钝刀，在她心上来回切割，起初是麻木，然后那迟来的痛楚，撕心裂肺般般席卷而来。
“好……”她目光微凝，望着他冷峻的面容，低声轻喃，似在确认，又似在说服自己。随即，泪水无法控制地蓄满眼眶，顺着苍白的面颊滑落，她带着浓重的泣音，无意识重复了一遍，“好。”
紧接着，她猛地抬手，用力抹去脸上的泪水，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背脊。所有的脆弱、哀恸、不敢置信，都在这一吸一呼间被强行压下，化作眼底一片冰冷的决绝与凛然。
“好！”
言罢，她眸光一凛，不再看他一眼，转身，大步朝门外走去。步伐又快又稳，背影挺直，却透出一股孤绝。
“你为何要如此伤她！”暮悬铃望着那决绝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心头怒火中烧，她几步走到天命面前，直视他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天命，你到底有没有心！白日里她为你挡下魔尊致命一击，拼死护你，你便是这般回报她的舍命相救？”
“一切皆出于她自愿。”天命目光低垂，落在自己洁净无瑕的袖口，语气平淡得仿佛与己无关，“吾从未开口求她来救。吾早已言明，让她抽身离去。是她自己执迷不悟，沉溺于虚幻过往，妄图令吾变回那个懦弱无能的南胥月。”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极淡却充满嘲讽的弧度，“呵，幼稚可笑。”
“天命，你终究不懂情，故而才觉得世间情爱皆是幼稚可笑。”暮悬铃低笑一声，那笑声里却无半分暖意，只有浓浓的轻蔑与失望，“你和南胥月，差远了。不，你根本不配与他相提并论。”
“南胥月？”天命眸色陡然一冷，周遭空气仿佛都凝滞了几分，“区区一介凡人，寿命不过百年，怯懦无能，连自己心爱之人都护不住，最终只能以那可笑的‘牺牲’来成全他那点微不足道的自我感动。有何资格，与吾相提并论？”
“他有情有义，敢作敢当！他从未辜负过渺音半分，甚至甘愿为她舍弃性命，只求她能活下去！”暮悬铃目光如炬，字字铿锵，冷声斥责，“不似你，虚情假意，机关算尽，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利用他人真心，事后还要踩上一脚！你比魔尊，又好到哪里去？”
“呵，随你怎么说。”天命似乎毫不在意她的指责，目光悠远地投向窗外，天边已泛起一丝微弱的鱼肚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人间的爱恨情仇依旧会继续上演，而这一切，似乎都已与他无关。
“这些都不重要了。人间的爱恨嗔痴，与我再无瓜葛。我如今只想做一件事，对付魔尊昭明。”他顿了顿，侧眸看向身旁怒意未消的女子，语气平静，“我知道，你也不想让谢雪臣拼尽一切守护的这个人世，被魔尊彻底毁掉。”
暮悬铃呼吸一滞，沉默下来。是的，谢雪臣爱的人间，她决不允许被任何人毁去。
“我与魔尊已有万年宿怨，既然你我目标一致，不如合作。”天命侧眸望向身旁之人，虽然他们已回不到曾经，但他知她定不愿见三界生灵涂炭。
“凭什么？”暮悬铃眼神犀利，冷声质问。
“凭我知道魔尊的弱点，”天命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以及……应对之法。”
“弱点？”暮悬铃目光一凝。
天命薄唇轻启，淡淡吐出二字：“阿珠。”
“万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暮暮悬铃眼中疑色更浓。
“世事流转，你与谢雪臣，阿珠与魔尊，都起于万年前的机缘。”天命望向她，语带诱引，“你若想得知真相，找到破局之法，何不亲身经历一次？我可为你开启天命阵法，让万年前之事再现眼前，让你以阿珠的视角，重新感受一次。”
“你可敢？”他看向暮悬铃，带着三分不易察觉的探究与七分冰冷的挑衅。
暮悬铃迎上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她唇角扬起，那笑容里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与对命运的轻蔑：“有何不敢？”
她顿了顿，声音清晰而坚定，“我没有混沌珠的记忆，我唯一相信的，就是你们曾经数万年相伴的时光。数万年之久，不是常人所能想象的。”
“不是‘你们’，是‘我们’。”天命眉峰微蹙，掌中天命神力流转，化作一道玄奥法阵，轻轻推入暮悬铃眉心。暮悬铃身体微微一震，双眸缓缓阖上，所有意识仿佛被抽离，沉入一片浩瀚无垠的识海深处。
天命看着她陷入沉睡的宁静侧脸，低声自语，那声音轻得几乎消散在空气中，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近乎渺茫的期许：
“我等你……带着记忆，回来找我。”
暮悬铃的神识沉入识海深处，她抗拒着，又顺从着某种力量牵引，开始渐渐陷入沉睡。那属于混沌珠被封存了万年的浩瀚记忆，如同尘封万古的恢弘画卷缓缓展开……
鸿蒙伊始，颢天创世，并诞化两大神器，混沌珠和天命书。混沌珠掌时空，天命书掌因果，二者均受颢天所控，共同维系世间运转，而后才有了各族万年，世间万物，世间一切皆循颢天法则。
万年前，神族内战，恶神君裕率众反叛，诛杀善神一派，夺得天界权柄。神战冲击致使天幕震动，裂开巨口，三界濒临崩溃，史称“苍颢之殇”。
颢天命混沌珠补天。最终，混沌珠灵力耗尽，坠入人间。天命书感应其惊变，一半神魂追随到人间，仅余一半神魂的天命书上显现一则预言：神子诞，众神落。
新神皇君裕不解“神子”何意，求问天命书，天命书沉寂不答。君裕遂命欲、战、痴三神搅动人间，搜寻神子。而天命书终在人界寻得混沌珠，他以国师之身入东泽王宫，将其置于皇宫池塘，以人皇气运滋养，等待她再次化形。
最终，混沌珠受人皇昭明一魄，幻化人形。昭明为她取名——阿珠。
初化人形的阿珠，懵懂单纯，在昭明的悉心呵护下，于东泽王宫度过快乐无忧的岁月。二人朝夕相伴，情愫渐生。然昭明亦忧她不谙世事，易被误导，故将她交予国师教导。
天命望着姗姗来迟的混沌珠，唇角露出一抹和煦笑意。她说，久等，说对他一见如故；他心中欢喜，道片刻等待，等到便好。
他教她“天”字，告诉她天比人多两横，一横高于人，一横困住人，这便是世间的秩序。
阿珠蹙起秀眉，看了半晌，却摇头：“我不喜欢天，它总是束缚着人。”
天命望着她清澈见底的眼眸，沉默片刻，缓声道：“天道控人，但人执笔，亦可书写自己的命运。”
后来，他赠她玉笔，希望她可以将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
然而，人间并不太平。欲、战、痴三神奉君裕之命，为逼出所谓“神子”，开始在人间制造灾祸与混乱。他们视凡人如草芥，为达目的，向东泽施压，胁迫昭明献出三千童男童女。
昭明心怀苍生，坚持己心，不为利益所惑，当机立断撕毁神谕，宣布东泽不再接受神谕。
此举彻底激怒了高高在上的神族。寻神子无果，三神决定挑拨列国攻打东泽，令昭明陷入绝境。他们向痴迷长生的西临国主抛出橄榄枝，教唆其刺杀昭明。
于是，西临公主青阳带着刺杀任务，来到东泽和亲，却意外重遇早已分道扬镳的旧日恋人——如今东泽侍卫，阿炎。
因边境战事吃紧，昭明不得不时常御驾亲征。阿珠被留在深宫，日日对着宫墙期盼，思念如同藤蔓，缠绕心间。她的喜怒哀乐，开始与另一个人紧密相连。
看着满纸“昭明”，天命不禁气结。他赠她玉笔，她却只书“昭明”！天命带她来到昭明密室，坦言：“他想借的，是你混沌珠之力。”阿珠茫然，她只知自己是阿珠，亦不信昭明会利用她。
于是，两人立下赌约。天命将一枚乾坤珠放入她掌心：“若他当真对你毫无利用之心，此珠可于关键时刻，扭转一次必死之局，救他一命。你若赢了，我便将使用之法告知于你。”
“赌什么？”
“人心。”
不久，阿珠因动情生出情脉，遭天雷惩罚。危急时刻，天命挺身挡下雷劫。他急返神域向颢天陈情，却意外得知颢天竟欲降临至强之体，灭世重开。
西临王以青阳母亲性命相要挟，最终青阳与昭明达成合作。青阳献上一块天梯碎石，助昭明炼化神火以抗神族。昭明帮青阳救出母亲，摆脱桎梏。
自此昭明日渐忙碌，阿珠总被挡在门外。她这才发觉，原来情不止有甜，还有苦和涩。然神器动情，终难逃消亡。天命见阿珠日日承受情脉折磨，为护尚未觉醒的她，便将情脉移至己身，代她受罚。
某日，阿珠终于鼓起勇气，寻到昭明，送上自己精心雕刻着“昭明”二字的玉扳指，说是给他与青阳公主的祝福。昭明怔然收下，背她回宫。阿珠伏在他背上，只愿此路永无尽头。
青阳生辰宴上，西临王逼她当众行刺昭明。剑光闪过，侍卫挡下致命一击，昭明怒诛西临王。青阳返回寝殿，燃起熊熊烈火欲求解脱。烈焰中，阿炎闯入，他终于明白青阳往日绝情皆是伪装，只为逼他远离泥潭。
“这次，我陪你到底。”两人在火中相拥，火光将二人渐渐吞噬。远处，昭明对阿珠轻叹：“今后，没有阿炎和青阳了。”
昭明反抗彻底激怒了神族，神皇震怒，降下赤地千里的旱灾，诬指昭明失德。饥民被煽动，欲冲宫杀“昏君”，抢夺被昭明庇护的三千孩童，敬献神族。混乱之际，天命将阿珠拉上屋顶，让她看人心癫狂，劝她离去，阿珠不肯。危急时刻，青阳与阿炎骤然现身，挥剑护住宫门。
赌约，阿珠赢了。于是，天命如约将乾坤珠的使用之法告知于她。
阿珠握紧乾坤珠，得知需双方签下契约，方能启动扭转时空之力，于关键时刻救昭明一命。她将契约藏于婚书之中，欲与昭明缔结婚约。然人皇昭明岂是易与之辈，他察觉婚书端倪，悄然更换内容，免去了阿珠为他舍命的契约，使之成为一份纯粹承载爱意与誓言的承诺。
最终，昭明登天弑神。神族这才惊觉，原来昭明便是他们苦苦寻觅的神子。溃败的神族来到神坛，请天命，诛邪君。
天命只轻语一句：天道之子，可镇，不可诛。
昭明最终自散神窍，被天命镇于溶渊。从此，世间再无圣君昭明，唯有堕神昭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