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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8、第158章 初遇 ...


  •   斩神台上,谢雪臣的灵体再一次从轮回镜中跌出,他剧烈喘息着,灵体深处传来深深的痛楚。然而他顾不得这些,挣扎着撑起上半身,眼中闪着殷切的期盼!

      就在刚才,在意识被拉回前的最后一瞬,他仿佛……仿佛看到,问雪崖上的铃儿已经苏醒!

      “你醒了?”轮镜的身影出现在他身侧,俯身查看他的状态,声音依旧温和,却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凝重,“你现在灵体非常虚弱,莫要逞强。”

      “她怎么样了?”谢雪臣无视自身状况,强打起精神,急声追问,“我刚才好像……看到铃儿醒了!是不是……是不是成功了?”

      轮镜沉默了片刻,那双能看透轮回的清澈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复杂的东西一闪而过。他缓缓摇头,声音低沉下去:“很遗憾,这个世界……依然没有任何改变。”

      闻言,谢雪臣眼中的光芒瞬间熄灭,他所有的力气仿佛被抽空,肩膀垮塌下去,整个人被巨大的失望笼罩。

      “有件事,我有些疑惑。”过了许久,谢雪臣才重新开口,声音干涩,带着挥之不去的困惑,“铃儿曾说,她幼时脸上有大片的妖纹,可我刚才所见,她脸上并无半点妖纹。这是为何?”

      轮镜静静地听着,面上依旧是那副高深莫测的神情,他缓缓道:“本君给不了你答案,欲知因果,需你自己去探寻。”

      “我再试一次。”他驾轻就熟般敛气凝神,欲再次将灵体抽出。

      “你的灵体受损严重。”轮镜一把按住他手腕,那温和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不容置疑的严肃与警告,“若再强行时空穿梭,很可能有去无回。”

      “即便只剩下最后一丝希望,”谢雪臣抬起头,望向轮镜。他的目光越过轮镜,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问雪崖上,被冰封着的爱人,那温柔缱绻的目光化作破釜沉舟的决绝,“我也要试一试。”

      他轻轻挣开轮镜的手,语气平静得可怕,却又重若千钧:“她还在等着我。”

      十余年前,明月山庄郊外……

      夜色深沉如墨,冰封的河岸边,一个身形瘦小,衣衫单薄的女孩正蹲在冰冷刺骨的河水边,费力地浣洗着一大堆衣物。河水寒彻骨髓,冻得她一双小手通红发紫,几乎失去知觉。清冷的月光映照在她低垂的小脸上。那上面,布满了大片的妖纹,如同烙印,在月光下泛着粼粼光影。

      湖心上,一叶扁舟静静驶过,凛冽的寒风掀起船舱帘幔的一角。

      船舱内,一个身着华服,气质清冷如玉的少年,正闭目养神。他被特殊的绳索缚住手脚,周身灵力被封禁,如同笼中困兽。寒风拂面,他倏然睁开双眸,那目光清冷漠然,穿透帘幕缝隙,不经意间,落在了岸边那个正埋头劳作,身影伶仃的陌生女孩身上。

      少年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怜悯,没有同情,只有一种洞悉宿命般的漠然。

      这么冷的天……还真是个可怜的孩子。

      可惜啊,他们皆是这“画”中之人,命数早已注定,一切皆不得逃。她是,他……亦然。

      此时,他灵力被封,可他脸上并无半分惶恐不安,反而泰然自若,仿佛只是在静静等待着,命运早已写好的下一行篇章。

      呵,失去一切吗?可细想来,他真正想要的……又何曾得到……

      此刻的他并不知道,在不久的将来,命运之轮将再次转动。他们会以另一种方式重逢。而岸边这个卑微如尘的女孩,将会成为那个打破他既定宿命的人。

      小灵奴似乎感受到了那道遥远而漠然的视线,她抬手,将一缕被寒风吹乱的发丝别回耳后。视线在不经意间抬起,茫然地扫过湖心那艘逐渐远去,融入夜色的孤舟……

      三个月后,司辰节前夜……

      因着次日便是山庄大小姐高秋旻的生辰,庄内上下忙碌准备,对灵奴的驱使也更为严苛。此刻,接管灵奴这具身体的,是意识深处那个较为温柔隐忍的阿初,也就是未来的沈渺音。

      她被命令,要在破晓前挑满山庄所有的水缸。天寒地冻,河面早已结上厚厚的冰层。她必须先用沉重的石头反复砸击,才能破开冰面取水。瘦弱的胳膊挥动着巨大的石块,每一次砸下都震得她虎口发麻,手臂酸痛。不知砸了多久,冰面终于破开一个不大的洞口。她跑了几个来回,如今已是精疲力竭,她凭着最后的意志,用木桶将冰冷的河水一桶桶打上来。

      当最后几桶水终于装满,摆放在简陋的板车旁时,阿初的精神也彻底透支。眼前阵阵发黑,她甚至来不及将水桶搬上车,便身子一软,昏倒在冰冷的河岸边……

      不知过了多久,冰寒刺骨的地面将她冻醒。再次睁开眼睛时,接管这具身体的意识已经切换。那双原本隐忍的眼眸,此刻深处燃起了一点微弱却更显坚韧的光芒,是零零,也是未来的暮悬铃。

      零零支撑着冻得几乎麻木的身体爬起来,她看着装满水的水桶,又看了看已泛起鱼肚白的天色。这副身体饿了一整夜,腹中空空如也,浑身虚软无力,她冷得牙齿都在打颤。但她知道,唯有将庄内水缸挑满,才能换得一碗稀粥果腹。

      她咬紧牙关,将沉重的水桶一个个费力地搬上那辆吱呀作响的破旧板车。随后她拉起车杆,穿着草鞋踩在冰冷的雪地上,开始往回走。衣衫单薄的她,在冰天雪地里冻得发抖。风雪中,她举步维艰,饥寒交迫之下,视线都开始模糊。

      一个不留神,脚下一滑,板车猛地向后一仰!

      “哗啦——砰!”所有的水桶瞬间翻倒,她摔倒在地,冰冷刺骨的河水泼洒出来,浸湿了她的衣衫。

      “好啊!又在偷懒了!”

      外出寻她的总管见状火冒三丈,手中的皮鞭狠狠鞭笞在她身上!

      “啊!”她痛呼一声,本能地蜷缩起身体,双手抱住头。但单薄的衣衫根本无法提供任何保护,裸露在外的纤细小臂和小腿,顿时被鞭子抽出道道刺目的红痕。

      “这都什么时辰了!庄子里的几缸水都没挑满!”总管手下毫不留情,怒骂道,“挑几缸水都能洒了!我看你是故意偷奸耍滑!”

      “总管,我已经连续挑了一整夜的水了。”暮悬铃虚弱地抬起头,眼中噙着泪花,声音细若蚊呐,带着卑微的祈求,“也……也没能吃上饭,实在没力气了。”

      “还敢狡辩!你们灵奴有的是力气!当初是本总管在树下捡了你这个弃婴,给你口饭吃,让你长大!你竟敢阳奉阴违,不知感恩!我看你这个低贱的灵奴,就是欠罚!”

      眼看那鞭子再次高高扬起,带着呼啸的风声就要落下,暮悬铃绝望地闭上了眼睛,瑟缩成一团,准备承受更猛烈的毒打。

      然而意料中的疼痛并未袭来,取而代之的,是总管一声惊恐的惨叫,以及身体重重摔在远处雪地里的闷响。

      暮悬铃颤抖着,小心翼翼地睁开一只眼睛。

      只见方才还凶神恶煞的总管,此刻正狼狈地趴在不远处的雪地里,哎哟叫唤着,半天爬不起来。他的目光,正死死盯着另一个方向。

      顺着那视线望去,风雪之中,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正款款而来。

      那人身着一袭雨后晴空的道袍,衣袂在寒风中微微飘动,纤尘不染。他眉目清俊,气质出尘,仿佛自九天之上踏雪而来的仙人,与这肮脏、冰冷、残酷的凡尘格格不入。

      这便是暮悬铃今生与谢雪臣的初见,这亦是谢雪臣此生,能陪伴她最后的时光……

      “别害怕。”他缓缓俯下身,单膝点地,蹲在她面前,目光与她平齐,心疼问道,“你冷不冷?”

      “我是灵奴。总管说灵奴……”她细弱的声音响起,偷偷瞄了眼一旁的总管,“是不会冷的。”

      谢雪臣解下披风,雪白的狐狸毛紧紧裹住她脖颈,驱散着她身上的寒意。

      “好一点没有?”他再次柔声询问,目光专注地落在她脸上。

      “嗯。”暮悬铃望向他露出甜美的笑容,她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暖和过了。

      “好大的胆子!你知道我是谁吗!”那总管起身,叫嚣着上前,却在认出谢雪臣的刹那,连忙跪地告罪讨饶。

      谢雪臣见此人嚣张跋扈,但想到此行是为了在桑岐血洗明月山庄前带暮悬铃离开,让她摆脱灵奴的身份,好好活着。此时,杀一个无关紧要之人,只能泄一时之愤,却有可能带来不好的结局,思及此,他冰冷的声线响起:“滚!”

      “你是庄上的贵客吗?”暮悬铃小心翼翼地望着他,偷偷打量总管离去的方向,低喃着,“我是灵奴……要听总管的吩咐。”

      “你才不是灵奴,”谢雪臣蹙着眉郑重纠正,又为她拢了拢身上的狐裘,柔声问,“你还没有吃饭吧?”

      “总管说要把水缸全部挑满,才能吃饭。”暮悬铃轻声解释着。

      “走,”谢雪臣站起身,自然而然地向她伸出手,“我带你去吃饭。”

      那只手修长、干净、温暖。与她自己那双冻得通红,布满细小伤口和老茧的手,截然不同。

      暮悬铃愣愣地看着那只伸向自己的手,犹豫了片刻,最终,将冰凉的小手,试探着轻轻放在了那只温暖的大手里。

      谢雪臣稳稳握住,牵着她转身,迎着渐亮的天光与未歇的风雪,走向温暖的繁华城镇……

      二人来到一家最大的酒楼,选了临窗的位置。谢雪臣仔细地用随身携带的膏药,涂抹在暮悬铃手臂和小腿的鞭痕上。她的皮肤冰凉,伤痕红肿,触目惊心。他涂抹得极轻,极缓,生怕弄疼她。

      暮悬铃却紧紧抿着嘴唇,双拳在身侧攥得紧紧的,身体因为疼痛而微微发抖,却硬是一声不吭。

      “疼吗?”谢雪臣停下手,抬眼望向她,目光里是毫不掩饰的心疼。

      “……不疼。”暮悬铃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摇头,低声回答。这是她多年来养成的习惯,喊疼只会招来更严厉的责打。

      可她那微微颤抖的身躯和紧蹙的眉头,却出卖了她。

      “以后,”谢雪臣看着她,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地说,“别再说你不疼了。”

      他低下头,轻轻吹了吹她手臂上刚刚涂好药膏的地方,再次望进她的眼睛,郑重承诺道:“我不会再让你受伤了。”

      面具挡住了她的脸,但谢雪臣清晰地看到,有晶莹的泪珠从面具的眼眶边缘倏然滚落,浸湿了一小片陈旧的布料。

      除了意识深处那个温柔的阿初,这是第一次……有外人关心她疼不疼,对她说不会再让她受伤了。

      这时,店小二热情地吆喝着,将一道道精致美味的菜肴和点心流水般送了上来。有些是暮悬铃在伺候宴席时,远远见过却从未尝过的;有些则是她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珍馐。唯独放在她面前的那碗热气腾腾、米香扑鼻的白粥,是她最熟悉不过的东西。虽然,眼前的这碗粥,比她平日里喝到的要浓稠、洁白、香气扑鼻得多。

      她饿极了,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捧起那碗粥,埋头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温热的粥滑入腹中,带来前所未有的满足感。

      “有这么多菜不吃,干嘛光喝粥啊?”谢雪臣在一旁温柔注视着她,笑着夹起一块点心,放到她面前的小碟子里,“尝尝这个。”

      “粥能吃饱啊!”小半碗热粥下肚,暮悬铃顿时觉得恢复了不少力气,胃里也暖和起来。她抬起头,看着谢雪臣,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说道,“我以前一直都是喝粥的。”仿佛能喝上粥,已经是极好的事情。

      谢雪臣闻言,心中又是一阵酸楚,他但笑不语,又将几样精致的点心夹到她碟中,示意她都尝尝。

      她好奇接过,捏起一小块从面具缝隙塞进嘴里。她眼睛瞬间瞪圆,含糊不清地惊叹:“原来点心是这种味道!好好吃!”

      “你带着面具吃东西多不方便啊,把它摘了吧。”他满是宠溺地望着她,笑着提醒道。

      “不用不用!”她连忙拒绝,自卑地低下头,低声道,“我脸上有妖纹,很丑的,怕吓到你。”

      “不会的,”谢雪臣的声音轻柔而笃定,他望那双即便隔着面具也难掩灵动的眼睛,“我看到你的眼睛,便知道……你一定很美。”

      她犹豫了很久,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最终,像是下定了巨大的决心,轻轻点了点头,顺从地让他摘下自己的面具。

      谢雪臣望着她脸上的妖纹,才知原来这就是混沌之力形成的纹路,可……为何会消失呢?

      “是不是……吓着你了。”她见他神色怔忪,顿时心中忐忑不安。

      “没有,你的妖纹很美,怪不得你舍不得让别人看见呢。”大概是谢雪臣此刻的目光过于温柔赤忱,她不禁莞尔一笑,卸下心防。他又夹起一块精致的梅花糕,“来。”

      “唔,这个点心真的好好吃啊!”没有了面具的阻碍,她拿起点心大快朵颐。

      饱餐一顿后,暮悬铃心满意足地摸了摸自己的小肚子。她歪着头,打量了谢雪臣半晌,脸上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郑重问道:

      “你到底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你……是不是想让我干什么事?”在她的认知里,除了阿初,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地对一个低贱的灵奴好。付出,必然是为了索取。

      “你什么都不需要做,我只希望你开心。”他垂眸浅笑,在这样的环境下成长,难怪她性格会如此戒备。

      “难道……”她见他竟毫无企图,不禁更加困惑,开始冥思苦想。她想起集万千宠爱于一身,要什么有什么的高秋旻,一个大胆的想法在她脑海闪过,她双眸瞬间被点亮,“你是我失散多年的亲爹!”

      “咳——!”谢雪臣被她这石破天惊的猜想呛了一下,有片刻的失神。随即,他看着女孩那混合着极度的渴望与小心翼翼的眼神,心中百味杂陈,最终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他带着无限怜惜轻笑一声,顺着她的话半开玩笑地反问:“你希望如此啊?”

      “如果是……倒也挺好的。”暮悬铃仔细观察着他的反应,心中的答案渐渐清晰,那股刚刚燃起的希望慢慢黯淡下去,不免有些失落。

      “为什么?”谢雪臣不解。

      “那样你就会带我走了吧?”她垂着头,揪着自己的衣角,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把我扔下这么多年,总要……补偿我的吧。”

      谢雪臣的心,像是被针密密麻麻地扎过。他强忍着将她拥入怀中的冲动,顺着她的话耐心地问:“那……你想我怎么补偿你?”

      “我想穿漂亮的衣服,吃好吃的东西,住大大的房子,”说到这些,她暂时忘记了失落,眼中的光重新亮了起来,眉飞色舞,甚至兴奋地伸出两根手指比划着,“每天能睡两个时辰!”

      “好,我都答应你,”谢雪臣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弯起嘴角,目光温柔地注视着她,“一会儿就带你去买衣服,好不好?”

      “好的。”暮悬铃开心地用力点头,脆生生地唤道,“爹!”

      谢雪臣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随即沉下脸,用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语气,近乎命令般说道:“不许叫我爹!”

      他当她是爱人,她却把他当爹?!顿时他的心情不禁沉重几分,从前她有个大哥哥,就在她心中地位颇高,如今竟是直接把他认作爹,这是要绝了他们之间的可能啊!

      “你不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她被那张严肃的脸吓了一跳,轻声嗫嚅道,“那我叫你什么呢?”

      千言万语梗在他喉头,他暗自忖度:若是被她知道他的名字,将来她们又会有牵绊。铃儿,你已为我付出了太多,我不想再让你为了我牺牲自己,只希望你能好好活下去,哪怕你爱的不再是我。

      谢雪臣最终只得唬着脸道:“反正不许叫我爹。”

      “那……”暮悬铃蹙起眉头,认真地思索起来。突然,她眼睛一亮,像是想到了绝妙的主意,抬起头,带着一丝试探与讨好问道,“叫你大哥哥好吗?”

      “你……你说什么?”

      “大哥哥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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