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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2、第142章 清徵 ...


  •   一缕晨光,斜斜地穿过窗棂的缝隙,在室内投下斑驳温暖的光点。沈渺音悠悠转醒,意识尚未完全清明,身体已朝身侧那温暖柔软的怀抱依偎过去……

      等等!她闭着眼睛,手又摸索了几下……这绝不是阿曦!她在哪?!

      她倏然睁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放大的俊颜。天命正侧身躺着,一手支颐,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眸中带着刚醒的慵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嗓音微哑:“沈渺音,你还要摸多久?”

      “天命?!”她像被烫到般猛地向后一缩,双手下意识护在胸前,低头瞥见自己衣衫完好,才暗暗松了口气。

      “你这是什么反应?”天命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语气转冷,“难不成你以为,我会趁人之危?”

      “难、难道不会吗?”她脸颊微热,嘴上却不服输,“你怎么会在我床上?!不对……你不是应该在蕴秀山庄吗?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你仔细看看,”他慢条斯理地坐起身,双臂环抱胸前,“这儿是哪儿?”

      她环视四周,这才注意到,熟悉的妆台,熟悉的陈设,熟悉的窗棂,她竟是在林栖谷隐的卧房。

      “我……我怎么回来的?”她茫然自语。

      “你昨夜喝多了,自己迷迷糊糊走回来的。”他面不改色地随口诌道。

      “骗人!”她立刻反驳,“我酒品再一般,也绝不可能不跟阿曦打声招呼就自己跑回来!”

      “哦?”天命微微挑眉,竟点了点头,“你倒是颇有自知之明。”

      “混蛋天命!”看他那副气定神闲,甚至带着点惬意的模样,沈渺音顿时火冒三丈。一把揪住他微敞的衣领,用力将他按回床榻,顺势跨坐上去,居高临下地瞪着他,“是不是你!昨夜趁我喝醉,偷偷把我带回来的?!”

      “沈渺音,有话好好说,君子动口不动手。”天命望着她眼中跳动的火焰,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气势莫名弱了三分。万载岁月积累的经验告诉他,若是真激怒了她,他只可智取,不可强攻!

      “好啊!”她眯起眼,手指点了点他的心口,“那我倒要听听,你还能编出什么花样来!”

      “你知不知道,”他神色一肃,语气变得痛心疾首,“你昨晚是在落乌山上喝醉的!荒山野岭,醉得不省人事,路都走不稳!万一失足滚落山崖,后果不堪设想!我又不认得下山的路,更不知云隐山庄具体在何处,情急之下,只能先带你回这最熟悉的住处。没想到,你酒醒了,非但不领情,竟还如此不分青红皂白!哼!”说罢,他冷哼一声,愤然别过头去,活像蒙受了天大的不白之冤。

      “……真的?”沈渺音蹙眉思索。他确实没去过云隐山庄,不认得路倒是也情有可原。莫非,真的是她想多了?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沈渺音,”他转回头,眼神里透着清晰的失望与受伤,“在你心里,我就这般不值得信任么?人无善恶,善恶存乎尔心。若你心中便是这样想我的,那我无话可说!”

      “真、真生气了?”见他似乎动了真怒,沈渺音心里打起了鼓,指尖戳了戳他气鼓鼓的脸颊,一个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

      “笑什么?”天命不解。

      “没、没什么。”她连忙摇头,强自收敛笑意,可千万不能让他知道,自己方才竟觉得他那副模样,活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小媳妇。

      “不对,你是不是在腹议编排我?”天命目光如炬,直直盯着她。

      “没有,神君你多心了。”她强装镇定,故作严肃。

      “沈渺音,”他望着她此刻生动鲜活的眉眼,梦中他带给她的遗憾与伤痛,猝不及防再次掠过心头。他抬手,指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抚上她的脸颊,声音低了下去,“对不起。”

      她微微一怔,随即乖顺地将脸贴进他温热的掌心,一手覆上他的手背,轻声问:“好端端的,道什么歉?”

      “对不起……你说得对。明明是我的情劫,可每一次受苦的……却总是你。”他手掌下滑,轻轻托住她的后脑,将她按向自己怀中,同时翻身,与她调换了位置,眸光沉沉地望进她眼底,“恨吗?”

      “恨过。”她迎着他的目光,坦然回答,毫不掩饰。

      她的坦言相告,令他无颜相对,他垂眸问道:“那……现在呢?”

      “恨过,但下一世遇到,还是会爱上。”她抬手指尖捏住他的下颌,迫使他与自己对视,眸光清亮,“正是因为爱着,所以才会有恨。若是不恨了,那就是爱淡了。”

      “这样啊……”他了然,轻轻与她额头相抵,感受着彼此肌肤相贴的温度,低语道,“那就……恨我久一点吧。”

      “恨太累了。”她轻笑,唇瓣凑近,在他唇角印下一个轻如羽翼的吻,“更何况,我舍不得,用上一世对你的恨,去惩罚下一世一无所知的你。那样不仅是在折磨你,也是在折磨我自己。”她眼中漾开狡黠又温柔的笑意,“倒不如用爱惩罚你,我给你的每一分爱,都会在我离开之后,成为对你最重的惩罚。”

      “嗯,”他认真点头,眼底漾开浅浅的笑意,“你是懂得如何杀人诛心的。”

      “那你被诛得疼不疼?”她一脸得意,指尖调皮地戳了戳他的心口。

      “早已是鲜血淋漓,千疮百孔了。”他握住她那根作乱的手指,凑到唇边轻轻一吻,抬眸望她,眼神深邃,“沈渺音,你愿不愿意……继续用这种方式惩罚我,直到我消陨为止?”

      “天命,”她抽回手指,轻点他挺直的鼻尖,笑道,“你是受虐狂吗?不对……狡猾的家伙,你如今已恢复神器之身,根本不会疼!”

      “谁说的?”他轻阖双眼,鼻尖亲昵地蹭了蹭她的,“神器若是受伤,亦是会疼的。”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带着一丝喟叹,“诛心,很疼的。”

      ““呵……”她满足地闭上眼,享受着这亲昵无间的时刻,“那我可得好好想想……你是神器,寻常诛心的法子对你肯定没用,得想些特别的,可不能太便宜你了。”

      “沈渺音,你好狠的心呐。”

      “那你……悔吗?”

      “从心所求,不悔。”

      他收紧手臂,将她更深地拥入怀中,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她呼吸清浅,在他怀中寻了个舒服的位置,忽然想起什么,低声嘟囔:“对了……得给阿曦传只纸燕,报个平安才好。”

      “好。”

      清晨,云隐山庄。

      云曦自睡梦中醒来,尚未睁眼,便觉眼前有微光浮动。她凝神看去,只见空中金光流转,渐渐凝成一行清晰的小字:

      「吾已将她带回,勿挂。」

      桑岐亦看到那行字,二人面面相觑。良久,云曦唇边漾开一抹温柔的笑意。

      “怎么了?”桑岐问。

      “替渺渺高兴。”云曦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丝欣慰的湿润。渺渺,恭喜你……终于觅得那位梦中之人了。

      日升月落,云卷云舒……

      千载光阴,白云苍狗。

      那张一曲绝响,哑了千年的古琴,几经流转,琴身乌黑依旧,只是无人爱惜,多添了不少划痕磕碰,那“缈缈”二字也是斑驳不清。

      它被安置在古董店最不起眼的角落,蒙着厚厚的尘,琴弦虽已重新配齐,千年来,却再无人能将它弹响。不懂的人只当它是一件造型古雅的旧物,可懂行人也只当是某个学徒拙劣的仿品。

      清徵,一名年轻琴师。他生来便对音律有着超乎常人的敏锐,指尖流淌的琴音,可引来百鸟为其相和。可他却总觉得,自己一直在寻找一个声音,一个模糊的倩影,她时常出现在他梦中,不见其人,只闻其声……

      直到五年前,他偶得一本古乐谱,名作幽兰。他尝试了无数名琴,却始终无法奏出曲谱中描述的濯尽凡心的意境。然而,自那以后,梦中那模糊的声音却愈发清晰,心底的呼唤也愈发急切,偏偏在现实之中,他始终捕捉不到那声音的源头。

      一场突如其来的瓢泼大雨,将他逼入了街角这家不起眼的古董店。望着眼前的古董花瓶,珠宝首饰,玉佩玉钩,若换作平时,他早就转身离开。今日为了避雨,他虽兴致缺缺,但也走马观花逛了一番。

      然而,当他经过那个昏暗的角落时,脚步却毫无缘由猛地一顿。

      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住了,传来一阵莫名的悸动与紧缩。

      他下意识地抬眼,伸手拂开积年尘埃。一张通体乌黑的古琴,静静显露出来。琴身之上,焦木与良材并存的独特纹理,在昏暗光线下流转着内敛而温润的光华。只一眼,他的全部心神便被牢牢攫住,再也移不开分毫。

      指尖不由自主地搭在琴弦上,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袭上心头。他指尖颤抖着,抚过琴身上一道道深刻的划痕,心头竟涌起一股陌生而尖锐的悲恸。尤其是看到琴尾一处明显磕坏的边角时,那痛楚几乎让他指尖发麻。

      店主见他驻足良久,上前殷勤介绍:“客人好眼力!这张琴据说可有上千年历史了!不过……”他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惋惜,“是张哑琴,摆着好看,听听响罢了,弹不出什么正经调子。”

      清徵却恍若未闻。他小心翼翼地将琴从架子上取下,如同对待稀世珍宝,郑重地将它置于店内一张干净的条案上。净手,凝神,屏息。当他修长的指尖,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虔诚与微颤,轻轻勾动那沉寂了千年的冰蚕丝弦时——

      “嗡……”

      一声清越,却带着些许滞涩与沙哑的琴音,骤然在寂静的店内漾开。

      沉睡千年的混沌残识,被这熟悉的气息与触碰骤然惊醒。她带着茫然与尚未消弭的痛楚,望向眼前熟悉的脸庞:

      天命?你……回来了?

      那琴声颤颤巍巍,似轻喃,似梦呓,似低泣,瞬间攫住了清徵的心。

      店主惊得瞪大了眼睛,店内寥寥几位客人也不由自主地围拢过来。

      清徵自己也怔住了。这声音……远于遥月,重于冥洋,空茫中带着泣血的质感……是它!他终于找到了!一直在寻找的,就是这个声音!

      他轻阖双眸,任由指尖在弦上起舞,破碎的音符渐渐连成了调子,哀婉凄清,正是那失传已久的“幽兰”。

      古琴,响了。

      清越空灵又带着沧桑古意的琴音,如同清泉涤荡尘嚣,瞬间充盈了整个店铺。在场之人无不心神摇曳,沉浸在这超越凡俗的天籁之中,余音袅袅,仿佛时间都在此驻足。

      “这……这定是一张仙品古琴!不知是史上哪位大师的遗作?”有人回过神来,惊叹问道。

      清徵停下抚琴的手,指尖带着无限珍重,轻轻描摹着琴身上那模糊难辨的二字刻痕。仿佛有一刹那,他与千年前那位呕心沥血的斫琴师心意相通,读懂了对方铭刻下的暗语,他唇边,缓缓漾开一抹澄澈而了然的浅笑:“‘玄鹤一声云缥缈,满林松影落阶前’……此琴,名唤‘缈缈’。”

      深夜,繁星点点,清徵抱着琴坐在院中。借着皎洁的月光,他取出珍藏的蜂蜡,细细涂抹于琴身每一寸木纹,而后用柔软的棉布,一遍遍耐心擦拭、打磨,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易碎的梦境,试图抚平岁月在她身上留下的累累伤痕……

      “缈缈,”他对着琴身低语,声音里充满决心,“你是真正的仙品,是蒙尘的明珠。我一定会努力精进琴艺,总有一天,我要让天下人都听到你的声音,认识真正的你!”

      天命,不重要的。能再见到你,与你重逢,足矣……

      自此,清徵与“缈缈”形影不离。他琴技本就高超,配上“缈缈”奇绝的音色,很快便声名鹊起。不久,一纸诏书,将他召入宫中,成为御前最年轻也最受瞩目的琴师。

      宫墙深深,朱门重重。内廷之中,日夜丝竹管弦不绝于耳,多是迎合帝王贵族喜好的靡靡之音。清徵的琴声,却总带着一种洗尽铅华的孤高与沉郁,在这片浮华喧嚣中格格不入,却又因其纯粹与深刻,动人心魄,令人闻之忘俗。

      “缈缈,我……不喜欢这里。”深夜,他独自在狭小的居所内,轻抚琴弦,潺潺的琴音自他指尖流淌,是久不于人前弹奏的幽兰。宫中宴乐,多爱那些华丽热闹,助长享乐的曲调,无人欣赏这真正的阳春白雪,这孤高的寂寥之音。

      回应他的,是琴身一丝极轻微的,宛如叹息的低鸣。他垂眸轻笑,指尖爱惜地划过琴身:“再忍忍,缈缈。我一定会想办法,带你离开这里的。”

      然而,宫墙之内,并非只有知音。一次宫宴演奏后,清徵抱着琴躬身退下,那挺拔颀长,气质清冷的背影,无意间落入了席间一位尊贵人物的眼中。那便是当今圣上最宠爱的妹妹,以骄奢与……风流著称的长公主。

      不久,他应召入公主府演奏。

      雕梁画栋的殿宇内,熏香浓烈。长公主斜倚在软榻上,凤目流转,带着七分醉意与三分兴味,打量着下方垂首抚琴的年轻琴师。他目光专注,神情疏淡,仿佛周身喧嚣皆不存在,天地间唯有他与怀中那张琴。这种纯粹到不容丝毫亵渎的专注,反而激起了长公主心底最强烈的占有与征服欲。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清徵停下动作,垂首静立。

      “你,叫什么名字?”长公主指尖轻转着手中的琉璃玉杯,尾音拖得长长,带着漫不经心的玩味。

      “回殿下,微臣清徵。”他清朗的声音骤然响起,如芙蓉碎玉,干净清澈。

      “抬起头来,让本宫……好好瞧瞧。”她命令道,眼波如丝。

      清徵缓缓抬起眼帘,眸光平静地掠过上方。只见那华服女子云鬓微松,香肩半露,衣襟松散,一派慵懒媚态。他瞳孔微缩,几乎是仓惶地立刻又低下了头,耳根泛起不易察觉的红。

      他这青涩稚嫩的反应,引得长公主一阵娇笑。正当清徵不知所措时,一双未着罗袜,染着蔻丹的玉足,盈盈出现在他低垂的视线中。

      女子俯下身,涂着鲜红蔻丹的纤指,轻佻地挑起他的下颌,迫使他抬头。距离近得能闻到她身上浓烈的香气。“姿容……倒是俊美,甚合本宫心意。”她目光在他脸上流连,尤其落在他清澈见底的眸子上,“尤其是这双眼睛,澄澈得像山里的泉水,在这污浊的宫闱里,更是难得……”

      葱白的指尖顺着他修长的颈线缓缓滑下,带着暧昧的力度,勾住了他素色衣袍的领口,吐气如兰,“夜深了,徵郎今夜……便留下吧。好好伺候本宫,如何?”

      一旁的“缈缈”无声怒喝:拿开你的手!不许碰他!混蛋!不许欺负我的小笨书!

      “臣,”清徵猛地后退一步,挣脱她的指尖,深深跪伏下去,额头触地,声音竭力维持着平静,却泄露出一丝紧绷,“只会抚琴。”

      “呵……”长公主不以为意地轻笑,长长的指甲再次抚上他的脸颊,“无妨,本宫……可以教你。”

      “臣惶恐!殿下恕罪!”他几乎是五体投地,伏在地上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沁出细密的冷汗。

      “……罢了。”长公主盯着他看了片刻,眼中兴味稍减,或许觉得强扭的瓜终究少了些趣味,挥了挥手,“今日便不为难你了,下去吧。”

      然而,长公主的耐心与兴致,是有限度的。一次次的婉拒与疏离,终究是彻底触怒了这位天之骄女。

      一纸不容辩驳的调令,终是强行将他擢入公主府,名头是公主府首席琴师,实则为何,众人心知肚明。

      “公主近来头疾频发,夜不能寐。”传令的内侍居高临下,语气倨傲,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清徵大人,请抓紧更衣吧。稍后便需入内室,为公主抚琴,助眠。”

      清徵跪在冰冷华贵的内殿中央,目光触及内侍捧到面前的那套轻薄的素纱襌衣,脸上最后一丝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他缓缓抬起头,望向殿外灰蒙蒙的天空,又低头看了看置于身侧,用锦缎仔细包裹的古琴。

      刹那间,他眼中最后一点犹疑与恐惧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殉道般的决绝清明。

      “臣——”他清朗的声音在寂静殿中响起,每一个字都砸在地上,铿锵有力,“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锦缎之下,混沌珠的残识眼前一片黑暗。她本还在疑惑,为何弹琴需要更衣?是天命来得匆忙,半路弄脏了衣衫吗?然而,他此刻这冰冷彻骨,决绝如冰裂的声音响起,却令她神魂剧震,无边的恐慌瞬间攫住了她。天命?!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话音未落,跪在地上的清徵猛地起身!他目光如电,扫过殿内,一把抓起一旁青铜烛台上燃了一半的蜡烛,狠狠拔下!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他用尽全身力气,将那粗硬冰冷的青铜烛台尖端,毫不犹豫地狠狠划向自己左侧脸颊!

      一道深可见骨的狰狞可怖伤口,从左额角斜斜贯穿至右下颌,瞬间,那张清俊如画,曾引动长公主垂青的面容,被彻底毁去!鲜血如泉涌出,顷刻间染红了他半边衣衫。

      锦缎包裹的琴身,发出细微却惊惶至极的震颤与低鸣:

      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这么吵?天命!天命你在哪里?!回答我!

      殿内宫人尚未从这血腥骇人的一幕中回过神,惊呼声尚未完全冲出喉咙——

      清徵再次抬手!带着一股玉石俱焚的狠绝,将手中那染血的烛台尖端,毫不犹豫地直直刺向自己的左眼!

      他记得……长公主最喜欢的,便是他这张脸,和这双眼睛!

      “呃——!”剧痛让他闷哼一声,身体剧烈颤抖,但他握紧烛台的手没有半分松动,甚至发了狠地又向深处拧了半分!随即,他拔出烛台,带出一片温热血肉与粘稠液体。

      鲜血如注,从空洞的眼眶中汩汩涌出。

      他没有丝毫停顿,在所有人惊恐到失声的注视下,颤抖着却无比坚定地,将那染满鲜血的烛台尖端,对准了自己另一只完好的眼睛,再次狠狠刺入!

      从此,他的世界,永远沉入了无边无际的黑夜。

      温热的鲜血顺着他空洞的眼眶汨汨涌出,染红了他整张脸,染红了他的前襟,一滴滴,砸落在光可鉴人的冰冷玉砖上。

      “啊——!!!”内侍终于发出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尖叫,连滚带爬地向后躲去,仿佛见了恶鬼。

      到底怎么了?!为什么这么多人在尖叫?!天命!天命!你在哪?!回答我啊!

      温热的血液透过层层锦缎,缓慢而清晰地渗透进来,唤醒了混沌珠千年前的记忆,初弦……

      天命!是谁的血?!是你受伤了吗?!伤得重不重?!你说话啊!求求你,说句话!

      天命,你怎么了?!为什么……为什么你在发抖?!抖得这么厉害……

      隔着锦缎,她什么都瞧不见,只有这温热的血,如同千年前那个绝望的夜晚一样,带着同样决绝的气息,再一次狠狠灼烫着她残破不全的心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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