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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8、第138章 夜探陵寝 ...


  •   “英英,你我……会有来世吗?”

      “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英英,看,你最爱的烟花……”

      “英英……”

      天命倏然睁眼,神思仍怔忪于梦境残余的暖意之中。梦中那只小狐,与他相伴一世,最终在他怀中安然睡去,再未醒来。偌大的王城,唯有它,对他毫无算计,从无畏惧。

      他抬手按在胸口,静坐半晌,指尖轻触脸颊,竟触到一滴未干的湿凉。景忱那一生,似乎并未遇见刻骨铭心之人……莫非,那一世他与沈渺音,终究在茫茫人海中错过了?

      不过那小家伙,着实惹人怜爱。它总爱霸占寝殿枕席,不似寻常猫狗惧他威严,反而亲昵异常,常在他膝头肩头轻盈跳跃。每逢雷雨或严冬,便缩成一团钻进他怀里,嘤声细语地撒娇,令他硬冷的心肠也化作绕指柔。思及此处,天命眼中泛起暖色……

      “天命!”清脆的女声将他神思拉回。沈渺音不知何时来到院中,背着手,忽地将一大捧娇艳欲滴的牡丹举到他面前,轻轻摇晃,“好看吗?”

      “嗯。”他敛去眸中情绪,目光落在那雍容花瓣上,面色清淡地应了一声。

      “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这朵贵妃插翠,娇嫩却不张扬,瓣薄如绡,花姿绰约,果然名不虚传。”她垂眸轻转手中那一大朵牡丹,却见天命神色平淡。心下不由轻叹,他身为神器,赏不到这牡丹姿容,亦闻不到这暗香浮动。

      “沈渺音,”天命忽然抬眸,目光沉静地望向她,“百世轮回,我的每一世……你都有出现吗?”

      “嗯?”她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顿,那叹息声几不可察,“嗯。或是一瞬交集,或是数十载相伴。”

      “何谓……一瞬?”他追问。

      “或许是战场上助你破敌的一阵东风,”她俯身凑近他,眼中闪着细碎的光,带着点讨赏的俏皮,“或许是大旱之年,救你于焦渴的一场甘霖。怎么样?我还是很有用的吧?”

      “勉强。”他收回视线,大手落在她额前,轻轻将人推开。

      “天命神君!”沈渺音顺势在一旁石凳坐下,不满地控诉,“这都七日了!你的气性未免也太长了些!这些天我端茶递水、送膳布菜、捏肩捶背……你还想怎样!”

      “这些并非吾所求,”他阖上眼,转了转有些僵硬的脖颈,抬手揉了揉额角,“是你自愿为之。”

      下一刻,带着微凉体温的指尖已落在他太阳穴两侧,不轻不重地按压起来。她凑到他耳边,气息温热:“如何?我这力道还可以吗?”

      “太轻。”

      “现在呢?”她加重力道。

      “嗯,尚可。”他唇角几不可察地弯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她得寸进尺,俯身凑得更近,几乎贴着他耳廓:“那你是不是该……”

      “吾倦了,先回房。”他忽然起身,衣袖拂过她指尖,头也不回地向书房走去,“那些花花草草既折下来了,你好生侍弄,草木众生,皆有灵性。”

      “天命——!”

      身后响起女子咬牙切齿的声音,他背对着她,那抹压不住的笑意,终于彻底漾开在唇角。

      夜深如墨,每当他阖眼,那双黑亮清澈,盛满依赖的狐狸眼睛,便会浮现在脑海。那一世,他遭逢刺杀,是它毫不犹豫扑上前,用小小身躯挡在他面前。自那以后,一人一狐,形影不离,它成了孤冷帝王生命中唯一的暖色……

      也不知……它来世是否安乐顺遂……

      若是有与它相关之物,或可循迹探查其因果轮回……对了,那支狐毫笔!

      沈渺音立于窗前,见天命的身影悄无声息融入夜色,心下好奇,便也悄然跟了上去。

      “这里是……?”眼前是一片荒寂山谷,沈渺音环顾四周,茫然问道。

      “墓。”天命吐出一字,声线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冷。

      “我自然看得出是墓!”沈渺音紧跟在他身后,看他施展神力打开一道隐蔽的甬道入口,连忙抓住他一片衣袖,压低声音,“你大半夜不睡觉,跑来挖人家坟墓做什么?”

      见他不语,她自顾自猜测:“莫非……是这墓主人得罪过你轮回中的某一世?”她扯了扯他袖子,语重心长,“天命,你这就不对了,你既已归位,何必再执着俗世恩怨。”

      “六千余年前,”天命脚步一顿,目光沉沉扫过来,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吾有一世,曾为人间帝王。”他在她心中,形象已然这般不堪了?他几乎一字一顿地补充道,“此乃,吾那一世的陵、寝!”

      “唔……原来是来挖自己的坟啊!”沈渺音恍然点头,一边跟着他深入甬道,一边四下打量,心中思忖:他好像做过两世帝王,一世是继承大统,励精图治的明君,一世是……亡国之君?嗯,这里看起来规制宏伟,应该不是后者……

      闻言,天命额角青筋微跳,脚下步伐加快。

      沈渺音小跑着跟上,依旧好奇:“所以你今夜是心有所感,特来缅怀一下自己当年的丰功伟绩?”

      “寻物。”他言简意赅。

      “哦哦!找什么?我帮你一起找?”她立刻殷勤道。

      “……安静些。”他无奈低声提醒。这陵墓内部甬道错综如迷宫,虽见过图纸,但时隔数千年,连他自己……竟也有些辨不清方向了。

      “你自己的陵寝,你都不认得路?”沈渺音见他蹙眉驻足,指尖轻轻戳了戳他肩膀。

      “吾亦是初次亲临。”他抬手揉了揉额角,轻叹一声。

      二人在这地下迷宫中七拐八绕,几次走入死路,最终却误打误撞,寻到了主墓室。天命广袖一挥,沉重的棺椁盖板无声移开,一具森然白骨静静呈现在眼前。

      天命上前,果然在骸骨旁侧,找到了记忆中那只紫檀木匣。打开匣盖,那支色泽黯淡却依旧完好的狐毫笔,正静静躺在其中。

      他阖上双眸,一缕细微却精纯的金色神力自指尖流出,温柔缠绕于笔尖之上。然而……竟探查不到半分与那小狐相关的因果踪迹?命轨空茫,无从追寻……除非!

      他倏然睁眼,目光如电,猛地转向不远处的沈渺音。

      只见她怔怔地立在原地,双目失焦,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正一步步朝棺椁走去……

      在棺盖开启的刹那,沈渺音望着那具帝王枯骨,心口蓦地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她无法控制地走上前,俯身凝视,一滴温热的泪毫无征兆地滑落。

      指尖不由自主地轻触上骸骨的额心。刹那间,一缕极淡的、尘封已久的混沌残力悄然没入她体内,随之而来的,是一段被时光掩埋的记忆!

      “英英……”天命闪身至她身后,在她软倒的瞬间,将人稳稳接入怀中。

      原来是你。那只小狐……竟然也是你。

      “英英,好久不见。”他轻抚着她苍白冰凉的脸颊,低声喟叹,万载沧桑凝于一声轻唤,“原来……你真的来嫁我了。”

      万载光阴,百世轮回,对于神魂不灭的沈渺音而言,亦是庞杂如星海的记忆洪流。偶尔模糊、遗失一两段,实属寻常。

      随着这一缕本源之力的回归,属于“英英”那一世的记忆,终于冲破尘封,变得清晰而完整。那一世,她寿数将尽,弥留之际,唯恐身为凡人的天命无人庇护,故而她将体内残存神力,悄然凝入他尚未开启的灵台深处,希望可以在关键时刻护他性命。却不曾想,因这缕神力的分离,关于那一世的记忆也随之变得支离破碎,渐次模糊……

      她在昏迷中睡得极不安稳,如同当年那只小狐狸般,本能地蜷缩起身子,紧紧揪住天命胸前的衣襟,怎么也不肯松开。唇间溢出细弱如幼兽般的呜咽,反复低喃着:“景忱……我怕……”

      天命抬手,指尖温柔地拂过她紧蹙的眉间,试图熨平那里的惊惧。那一声声依赖的“景忱”,仿佛穿越数千载光阴,直直撞入他心扉最柔软的角落。终于,他缴械投降,将她更深地拥入怀中,以体温驱散她梦魇的寒意。

      次日,暖融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脸上。沈渺音悠悠转醒,仰头便看见天命沉静的睡颜。恍惚间,仿佛回到还是小狐狸时,常被他揣在怀中的温暖时光。

      视线下移,发现自己一只手仍紧紧揪着他的衣襟,领口微敞,露出一片白皙紧实的胸膛,梦中的触感似乎还在残留指尖。景忱是开国君王,征战沙场,身形精悍矫健,肌肉线条分明……不知……

      她一时好奇,鬼使神差地伸出食指,轻轻戳了戳那片胸膛。

      嗯……触感温韧,似乎……比记忆里景忱的,要稍微柔软那么一点点?

      天命早已醒来,只是闭目养神。感受到胸前那微凉指尖试探般的轻戳,他眉峰微蹙,忍了。却不料那手指非但没停,反而得寸进尺,竟沿着胸膛线条,缓缓滑向下方紧实的小腹……

      他倏然出手,一把擒住那只四处惹火的素腕。随即侧身,与她四目相对,目光深沉,不发一言,直把沈渺音看得面颊绯红,目光闪躲,他才慢条斯理地开口,声音带着刚醒的低哑:“醒了。”

      “嗯……早、早啊,天命。”她窘迫地试图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

      “为何不告诉我,”他一个巧劲翻身,轻松将她困于身下,目光沉沉锁住她,“你就是英英?”

      “我……我怎么会知道你在找那只小狐狸!”她偏过头,指尖微微蜷缩,底气不足地反驳。

      “嗯?”他挑眉,眼中神威微露,不容回避。

      “干、干嘛!”沈渺音心跳加速,强作镇定,“我……我对那一世的记忆本就零零碎碎,并不完整。”

      “那现在,你知道了?”他俯身逼近,温热气息笼罩下来,将她彻底困在他的领域之内,“沈渺音,你打算……如何赔我?”

      “赔……赔什么?我又不欠你什么。”她声如蚊蚋,目光飘忽。

      “好,那便算我欠了你。”天命抬手,微凉的指腹轻轻扳过她的脸,迫使她与自己对视,目光幽深如古井,“你神魂不稳,可是因为当年……你将一缕本源之力分给了景忱?”

      沈渺音望着那双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亮的深邃眼眸,心神不自觉地沉溺。恍惚间,她下意识地仰起脸,唇瓣轻轻碰了碰他高挺的鼻尖。

      天命眼中掠过一丝清晰的错愕,旋即化作一抹了然又温柔的浅笑。他抬手,指尖轻点她小巧的鼻尖——这动作,与当年小狐狸撒娇时轻舔他鼻尖何其相似。他喉结微动,嗓音愈发低沉沙哑:“沈渺音,此刻……你分得清吾是谁吗?是景忱?是南胥月?还是……天命?”

      “那你呢,天命?”她没有直接回答,反而抬手,指尖轻柔抚过他棱角分明的脸颊,目光澄澈而温柔,“那日你说,你是天命,亦是胥月。是真心接纳了胥月亦是你的一部分,还是……只因我需要胥月,你便以胥月的方式待我?”

      天命难得沉默了片刻。时空乱流中,她坦言无法承受他永恒生命的重量,只能倾尽全力去爱他轮回中的每一世。于是他便想,她是柳梦音,他便做徐鹤云;她是沈渺音,他便做南胥月……以此免她顾虑,慰她忧怖。

      “天命,你可曾想过,”她柔声低语,目光却异常坚定,“若无实体承载,神器神魂本可化身万物。那本体,或许只是你最初降临世间的形态。然而,‘天命’本当无处不在,无形无相,不该被任何形态所困,所囿。”

      “你可知天字比人字多两横,”他忽然坐起身,一手随意搭在屈起的膝头,目光投向虚空,沉静中似有明悟,“一横高于人,一横困住人,而神器,亦然。”

      “寰宇之内,谁能困住至高无上的神器?”沈渺音亦起身,目光投向他,低声询问,虽然那个答案她了然于心。

      “神器之上,还有颢天。”天命望着眼前相伴万年的伙伴并未戳穿,而是顺着她的话,为她解惑。她刚刚的话如醍醐灌顶,令他豁然开朗。是他被困住了,他一直认为天命书是他本源载体,直至亲眼见到失了本体却依然存在的她,他才恍然惊觉:或许那天命书,不仅是他神力的载体,更是……束缚他的无形囚笼。

      他静静凝视着眼前这双同样蕴藏着古老智慧的眼眸,忽然想起,在时空乱流初遇时,即便不知她便是混沌,他也本能地选择相信她。不只是因为她看向他时,眼中那滚烫灼人的爱意,更因为如当下这般,她总能在他思绪凝滞时,给予他最温柔、亦最聪慧的回应与启迪。

      “世间万象,皆在法则之中,神器亦不得逃,而颢天一定也有他要顺应的法则。”沈渺音沉声回应,向他道出自己这万年来所感所悟。

      “呵。”闻言,天命低笑一声,带着赞赏,“不错,颢天没有实体,只能由神器代为执行颢天意志。”

      “那颢天对神器,应是既需倚仗,又心怀忌惮;既要防备,有时……亦不得不妥协吧?”她轻声引导,如同在迷雾中点亮一盏烛火。

      “万年前,三界混乱,神器动情,四时失序,灾祸横生。”天命忆起遥远往事,声音平缓如述说他人故事,“颢天说仅靠我代行颢天法则,力不足矣,需世间至强者作为载体,方可助其降临。”

      “颢天竟欲亲自扭转乾坤,补偏救弊?!”沈渺音愕然。她一直以为,至高法则本身无法直接干涉世间运行。却不曾想,竟还有此法。

      “我本也是这么想的,”天命目光变得幽深,语含深意,“可他却说……与其补错,不如重开。”

      “重开?!”沈渺音心头剧震,敏锐地捕捉到关键,“何为重开?!”她敏锐察觉,万年前的真相……呼之欲出。

      “他也并未言明,”天命目光沉静地注视着她眸中翻涌的惊涛,“只说重开之时,我自会知晓。”

      “所以,万年前颢天选中的那个‘载体’……”电光石火间,一切线索串联起来,沈渺音倏然抬眸,目光如炬,“是昭明!”

      四目相对,一切尽在不言中。沉重的真相,无声地沉淀在彼此交汇的视线里。

      “渺音,”他忽然轻笑,屈指,在她光洁的额头上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你果然……从未让我失望。”

      “啊!”沈渺音吃痛,捂住额头,恼羞成怒,猛地用力将他推开,“混蛋天命!”

      “呵呵呵……”他猝不及防,后背撞上冰冷的墙壁,看着她又气又恼的样子,竟忍不住低低笑出声来。

      “不许笑!你再笑!”她气急,起身扑向他,随手抄起软枕劈头盖脸地砸过去。

      “好了好了,不闹了。”他一边抬手格挡,一边瞅准空隙,长臂一伸,轻易便将张牙舞爪的她捞进怀里,紧紧箍住。他低下头,温热唇瓣几乎贴上她微凉的耳廓,嗓音低沉缱绻,字字清晰,“渺音,千秋万载,这世上只有你最懂我。”

      “你……什么意思?”她猛然望向他,看着那双洞若观火的眼睛,正笑意岑岑地看着她,顿时心若擂鼓。

      “你觉得呢?”他同她打着机锋,唇角笑意加深。

      “我……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虫。”她猛地挣开他怀抱,像只受惊的兔子,转身便朝屋外跑去。

      天命望着她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但笑不语,眼中宠溺满得几乎要溢出来。却不想,那脚步声去而复返。

      沈渺音看着天命那一脸不值钱的样子,心知他已然消气。于是,她一直小心收敛的本性彻底暴露。她抱臂而立,上下打量他一番,语气带着几分挑剔和怀念:

      “喂,天命,你平日……能不能也多锻炼□□魄?”她歪了歪头,似乎真的在认真比较,“摸起来的手感嘛……好像还是景忱那时候,更好一些。”

      “沈、渺、音!”

      卧房内,回荡起天命咬牙切齿,气急败坏的低吼。而罪魁祸首早已身影一闪,留下一串清越得意的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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