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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第112章 天命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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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之景，是何羡我穷尽一生也未曾想象到的奇观。天地玄黄，宇宙洪荒，仿佛看到了世界的尽头。头顶是一望无际的玄色天幕，脚下是洁白无瑕、浑然一体的玉石地面。
万籁俱寂，连时间也仿佛在此停滞。
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神族……会在这里吗？
他茫然前行，目光逡巡，终于在道路的尽头，望见了一座高大的神坛，坛顶之上，一道卷轴静静悬浮，宛如一位默然矗立、俯瞰万古的神祇……
“天命书？”何羡我喃喃低语，上前两步。
那沉寂万年的龙鳞卷轴似被惊动，竟徐徐展开。连绵不绝的长卷之上，金光流转，赫然记载着沧海桑田，众生命途！
何羡我抬手，指尖微颤地翻阅。卷轴之上，一段文字缓缓浮现：
「邪修不容于世，每隔百年，便要改换一次身份皮囊，苟活至今」
“呵……难得。”何羡我轻笑垂首，语气复杂，“你还记得我……”他继续翻阅，仿佛时光倒流，令他重新忆起这崎岖坎坷、浸透血泪的来时之路。
“天书司命，尽知因果，名不虚传！”他平静颔首，似赞似叹。
“昭明邪君，逆天诛神，堕落成魔，镇于溶渊！”读到关于圣君的记载，他轻声叹息，无尽的惋惜与不甘涌上心头。
“这是……”他注意到卷轴一角有被覆盖的痕迹，心中疑窦丛生，抬手掀开——隐藏的真相，骤然刺入眼帘！
「人皇昭明，阿珠……
神皇惧神子，欲诛人族，三千童男童女……
毁神谕，禁献祭……
三神下界，蛊惑众生……
为人族之久安，登天弑神……
神族败，叩请天命之助，逆转善恶，化正为邪！」
“这……！”他瞳孔骤缩，不敢置信！可那文字所载，分明与他模糊的童年记忆碎片严丝合缝！原来，这才是圣君将他们召入宫中的真正原因？！
“假的……都是假的！”他踉跄后退，脑海中破碎的画面翻涌：被藏匿于木台之下……后来被人拉出……再之后，便被带入宫中……
“世界是假的！传说也是假的！”何羡我猛然抬头，死死盯着那“逆转善恶，化正为邪”八个字，目眦欲裂，直指天命书嘶声怒吼：“你在说谎！”
他转身看向四周虚无缥缈的空间，又俯瞰神坛之下的芸芸众生，用尽全身力气咆哮：“天命书在说谎——！”
“万年骗局！这才是真相！”他在神坛上癫狂奔走，如同一个蒙受千古奇冤的孩子，歇斯底里，“昭明无罪！昭明无罪——！！”
“无罪……”力竭声嘶，他颓然伏倒在地，眼中的火焰渐渐熄灭，只剩下无尽的茫然与苦涩。万载光阴流逝，纵使真相大白，又有谁会在意？
圣君啊……您为了人族，杀神证道，竟背负了这万年的骂名！为何……天道为何要如此待您？！
天命书上，光影流转，缓缓浮现出当年昭明登天时的景象。
第一次，何羡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原来儿时见过那高大伟岸的身影，在他心中埋下不甘与反抗种子的人，其真容竟是！
“谢雪臣？！”他看着那张与谢雪臣毫无二致的面孔，先是一怔，随即嗤嗤低笑，笑声越来越大，最终化为癫狂的惨笑：“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一万年了，一万年啊！呵，费劲心机，满手鲜血，到头来……竟是一个笑话？毫无意义的笑话！”
“我欲杀之人……竟是我铭记万年之人！”他垂眸凝视自己沾满血污的双手。这来时路，荆棘丛生，他从未惧过；杀人如麻，他从未悔过。可如今算什么？万年追寻，一生求索……到头来，不过镜花水月，一场被命运玩弄于股掌的骗局！难道他们这些人族，就活该被视作草芥！视为刍狗！沦为这些高高在上的神明掌中，可以随意摆布的蝼蚁吗？！
“你的一句话……便能令所有人痛苦，便能令一切罪恶掩藏！”他目眦尽裂，仰望着那沉寂而冷漠的天书，发出泣血般的诘问：“凭什么？！凭什么——！！”
何羡我爆喝一声，汇聚毕生残力，挥动重剑，一剑砍向那浮在半空中的龙鳞卷轴！
卷轴倏然收拢，爆发出无可匹敌的浩瀚神力，将何羡我逐下神坛，贬至下界神殿。
何羡我重重摔落，仰面瘫倒，气若游丝。鲜血不断从口中呛出，他望着天际那一点明灭不定的微光，嗤嗤冷笑。那善恶不分、颠倒是非的神器……留着又有何用！
他用尽最后气力，以剑拄地，挣扎着撑起那油尽灯枯的残破身躯。
“神族不仁……我亦罪孽！就让这万年荒唐……在今日，结束吧！”
“锵——！”
重剑被他狠狠刺入地面。何羡我将残存的所有灵力与生机，毫无保留地注入剑中！刹那间，一道古老而邪异的法阵以他为中心轰然亮起。他竟是以自身神魂与骸骨为祭，妄图撼动这天地！
“燃我之魂！奉我生息！八方阵起——破！”
空荡的神殿剧烈震颤，地面寸寸龟裂，擎天巨柱轰然崩断！那曾高高在上，主宰三界的神殿，于一夕之间分崩离析，断壁残垣，尽数化作寰宇中的尘埃……
记忆最终，定格在万年前……
那日祭台很高，圣君站的很远，他未能看清圣君的样貌，可他永远记得，圣君登天弑神的志向……
他说：神族所行并非正道，今日，我要这天地间只有日月，再无神仙！此乃，我毕生所愿。
“此亦是我，毕生所愿……”
南胥月刚踏上最后一阶天梯，脚下便传来天崩地裂般的剧震，整道天梯仿佛即将崩塌。他抬头，目光穿透混乱，死死锁定了天边那一点明灭的微光。心念如磐石坚定，身后法相轰然冲天而起，护住他与怀中之人！
待他再度睁开双眼时，终于抵达了那片魂牵梦萦的梦中之地！
空中龙鳞卷轴应声展开，南胥月神色怔忪片刻。他强压下胸口几欲破体而出的灵力涌动，目光急急扫过天书所载。然而——
“怎会……怎么会这样……”他怔在原地，指尖微颤。天命书上，竟寻不到丝毫关于沈渺音的记载！
他仰首望向那沉寂的天书，心如刀绞。渺渺是这尘世唯一让他眷恋的存在，如今却因他而死……
“呵……渺渺……这便是我的命数吗？“他低笑出声，带着无尽苍凉，“所求皆不得，所爱皆离散……“原来，他终究逃不过这宿命的桎梏。
目光落在地上白衣染血的女子身上，南胥月双目猩红。他摊开双手，看着掌中尚未干涸的鲜血——那是渺渺的血！是他毕生所爱之人的血！
“噗——！“喉间腥甜上涌，一口精血喷溅在天书之上。
刹那间，天命书金光大盛！南胥月双目泛起若隐若现的金芒，不受控制地抬手轻触卷轴。陌生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入脑海——
“天命！你回来了。你每天看着别人的命运，不觉得无趣吗？”
“天命，你说究竟什么是情，为何世人有情，便能活的熙熙攘攘，热气腾腾？若是我们也能拥有情，是不是神坛就不会这么冷清了？”
“反正有你在我身边，日月盈仄，宇宙洪荒。天命，我们会一直在一起……”
“可是，我们尝不出味道，看不到颜色，闻不到花香，更不懂情。这数万年，与同一天无异。天命，你不觉得闷吗？”
“天幕裂口硕大，此次修补凶险万分。颢天，我愿以身相替，代混沌珠修补天幕裂口，望准允！”
“国师，我来晚了。”
“无妨，片刻等待，等到就好。”
“情到底是什么？是欲念还是动力？”
“原来情，不止有甜，还有酸和苦……”
“我才不是什么神仙珠子呢，我只是昭明手中一颗普普通通的珠子！”
“对不起，天命。你说的混沌珠，早在补天之时，就已经死了。我不是她，我是昭明的珠子！”
“天命，你悖逆天道，吾要罚你坠入红尘，生生世世受天意诅咒，所愿皆不得，所爱皆离散，每一世都被情所弃！”
……
“姑娘，我们是不是见过？”
“从未，从未见过。”
……
“师兄，戏文里的情意，难道都是假的吗？”
……
“君守国，我守家，待敌寇杀尽，我自长亭相迎。”
“我心悦你，待我归来，再与你共饮合衾酒。”
……
“哈哈哈——“南胥月踉跄后退，仰天长笑。他蓦然想起那道士的箴言：起心动念皆是因，当下所受皆是果。
原来，这困了他万年的执念竟是如此而来！原来……万载岁月，百世轮回，他已被困了这么久……
幸好……他望向不远处的女子，眸光温柔似水。这一世，因渺渺的出现，他终于尝到了情的滋味。
“咳，咳咳……”南胥月终于支撑不住，跌倒在地。他仰面朝天，不可抑制的咳出暗红的血沫。天书所示，这是百世轮回的最后一世……
他侧过头，艰难地向沈渺音爬去。
渺渺，若我重归神器之身，定能救你性命吧？那么，我这一死也算值得……
可若是他死了，他的渺渺怎么办，他捧在心尖上的人，又该如何？
恐惧如寒冰蔓延四肢百骸。终于，他握住了心爱之人的手，十指紧紧相扣。他仰面喘息，随即侧首凝视爱人，眼中满是不舍与眷恋。
渺渺，我还会记得你吗？
渺渺，若我不在了，你也要努力加餐，岁岁无忧……
渺渺，谢谢你来到我身边……
渺渺，我爱你……
“请天命……救吾爱！”
随着南胥月最后一声祈愿在唇边消散，他缓缓阖上双眼。悬在半空的天命书骤然化作一道璀璨流光，直贯眉心！
“请天命！”
无数遥远的声音仿佛穿越时空，在他神识深处回响。
“何人请天命？”
“吾等神族，请天命！神族历来受凡界人族供奉，庇佑人族众生。然，如今灵族于下界，作恶肆虐，屠戮人族苍生，今请天命，感化恶灵！”
“今请天命，感化恶灵！令人界再无灵族暴行！”
“可。凡界灵族幸非力弱，积德行善，与人无争。”
“天命之书，言出法随，重订因果，再设乾坤，吾等拜谢！”
“拜谢天命！”
……
另一个娇俏的声音响起，女子带着几分娇嗔与好奇：
“天命，你回来了！你每天看着别人的命运不觉得无趣吗？”
“你我生于鸿蒙，与天地日月同寿，超然三界之外，有趣无趣与我何干？沧海桑田，不过匆匆。即便是神族，一代一代，也不过是天宫过客。唯有你我相伴，才是永恒。”神君清冷的声音响起，带着亘古不变的漠然。
……
那女子的声音变得决绝，甚至带着一丝叛逆：
“天命，你终究不懂情。你既不愿改写他的命运，那么他的命运，便由我亲自来写！”
“纵然是天书焚毁，宝珠无光，我也绝不屈服！”
“你说我不懂情，那我便也谪入凡尘，去看一看，你所说的情，到底是何物？到那时，你便会回来，对吗？”清冷的神君带着一丝探究与期盼，走下神坛，追随那抹倩影而去……
刹那间，恢弘的金光自他体内迸发而出，如旭日东升，将他彻底笼罩于神圣的光晕之中。光芒流转洗涤，凡躯褪尽，神性复苏。
男子倏然睁眼，眸中已是阅尽洪荒的清明与属于至高神祇的绝对威严。
历劫归来的司命神君，指尖轻抵眉心，万载春秋，百世轮回，无数记忆的碎片如浩瀚星河，纷至沓来。天书……万年不曾执掌，内容竟已杂乱至此，看来需要好生闭关梳理了。
神识沉入灵台深处，所见是浩瀚却无序的众生命途轨迹，冗余堆积。万载尘世跋涉的经历，更是纠缠错结，一团乱麻。神君面色清冷，难辨喜怒。
当他再次睁开眼眸，已是彻底清醒。他缓缓坐起，目光落在自己依然紧握着的一只素手之上。视线顺着那只手臂缓缓上移，心湖无端泛起一丝涟漪，他下意识收拢五指，只见一个与混沌容貌极为相似的女子静卧身侧，却已……气息全无。
“是你吗？”他指尖微不可察地轻颤，带着一丝自己也无法理解的期许，缓缓触及女子冰凉的眉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