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年雨落》恣发

9、chapter 9 优秀的班级

　　　　第二天第一节课就是物理。物理老师顶着他那标志性的地中海，站在讲台前，用粉笔尖敲了敲黑板上昨晚那道让全班抓耳挠腮的压轴题。他讲解得很细致，步骤一步步拆解，但语速快得像在赶场子：

　　“所以这个题用微元法，再结合带电粒子在三个混合场中的运动来算……最后别忘了象限里的坐标正负”

　　他最后总结道，粉笔“啪”地一声丢回盒子，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听懂的同学记下来，没听懂的就算了。”他扶了扶眼镜，喝了口水，背起手在班里溜达，“这是道竞赛题，当年没几个人做出来……”他环视一周，腆着啤酒肚来到了凌邈面前，“凌邈，你当年做出来没有？”

　　所有人都吸了一口气，生怕凌邈再说出来“哎呀这个题当年是我出的”或者“这个简简单单五分钟解决”这类的降维打击的话。好在，凌邈这次并没有开挂。他仰起头，很真切地看着物理老师：

　　“这个题……我当时没做出来。”

　　全班：“？！”

　　“我就想到了用微元法分解，大概拿了十分吧……”他挠了挠头，语气里带着点罕见的懊恼，“不过后来我想出来了，只是考试时间不够。要不然，我可能就不止拿个省一了。”

　　教室里一片寂静。

　　这个回应倒不比那天“这个题是我出的”那么炸裂，但也足够让人心头一梗——“只拿了省一”？！这说的是人话吗？！“嗯……很好。”物理老师也想不出什么词来修饰他此刻的无语，咧着嘴笑了笑，踩着下课铃声匆忙离开了教室。陆渊看着昨晚凌邈的思路，比老师讲的简洁了不少，而且思维更加流畅。他也不知道哪来的兴致，整理错题的时候哼上了小曲儿。

　　“哟，心情不错啊？”宁辰像发现新大陆似的凑过来，眼睛瞪得溜圆，“咱们陆大学霸居然会哼歌？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就你管得宽……”

　　上午的第四节是体育课。陆渊拿着物理题来到办公室，想在上课之前再找他探讨一下。凌邈正坐在办公桌后，午前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垂眸看着摊开的书，手边一只青瓷茶壶正袅袅蒸腾着白汽。

　　“又来了？”凌邈头也没抬，唇角却已习惯性地勾起一丝了然的笑意，“好好的体育课不上，跑这儿来当书虫？”

　　“体育课哪有凌学长有意思。”陆渊学着他那漫不经心的调子，几步走到桌前，将卷子往他面前一放，“这道题，思路我觉得没问题，卡在计算上了，答案死活出不来。”凌邈“唔”了一声，拉开身边的凳子，“坐。”陆渊也是一回生二回熟，很熟练的走了过去。

　　“诶，”凌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起身绕过桌子走向后面的小茶台，“铁观音，喝不喝？”他动作利落地取杯、烫盏、注水，行云流水间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优雅，“算你小子运气好，昨天刚有人送了我一罐上好的明前铁观音，我自己都未必舍得常喝。”

　　陆渊没说话，默默接过那杯温度恰好的茶。澄澈的茶汤在瓷杯中漾开，浓郁醇厚的香气瞬间扑鼻而来。他轻啜一口，口感柔滑细腻，绿茶特有的清冽回甘在舌尖蔓延开，奇妙地与凌邈身上那缕若有若无的、清冷又沉稳的檀木香交织在一起。这奇异的交融，像一根无形的羽毛，轻轻搔刮着陆渊的心尖。

　　宽大的办公桌此刻似乎也显得局促了。两人并肩坐着，胳膊不可避免地紧贴在一起。凌邈微微侧身，低头指着卷子上的步骤，清朗的声音低低地响在陆渊耳畔，分析着那道略有争议的物理题。

　　“你物理底子其实挺扎实的。”凌邈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薄外套，“走，去操场？顺便透透气。”他示意陆渊一起。

　　两人并肩下楼，走向喧闹的操场。陆渊将两条胳膊交叉枕在脑后，半眯着眼睛，享受着难得的惬意时光。阳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也落在旁边凌邈身上。

　　“看你成绩不错，”凌邈随口问道，“没考虑专攻竞赛？”

　　“参加过。”陆渊两条胳膊交叉在脑后，半眯着眼睛，惬意的跟着他往下走，“高二的时候一直在比赛。一次数学国一，一次化学省一，一次物理国三。”他说完，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一样，“你说你两次化学国一，你高一就参加竞赛了？”

　　“嗯哼。”凌邈微微扬起下巴，午后的阳光落在他带笑的眉眼上，张扬又恣意，仿佛时光瞬间倒流回那个鲜衣怒马的少年时代，“这可是凌爷我的传奇事迹之一。”他语气轻快，带着点小得意，“高一的时候，每次化学考试，离满分就差那么一两分。我们化学老师看我闲着也是闲着，正好菁姐——就是老江他们当时的班主任——要带高二的竞赛队去比赛，就把我塞进去了。结果呢？”他轻笑一声，眼睛里闪烁着明亮又骄傲的光彩，像个急于分享宝藏的孩子，“十几个高二的高材生，就我一个高一的拿了国奖，还是国一。”

　　陆渊侧头看着他。此刻的凌邈，褪去了平日那层慵懒随性的外壳，整个人散发着一种纯粹、热烈、属于少年人的光芒。谈及引以为傲的过往，他眉飞色舞，神采飞扬，那份自信和骄傲几乎要满溢出来。

　　陆渊静静地听着，看着他眼底闪烁的星光，看着他飞扬的唇角，心里某个角落，仿佛被这光芒熨帖过，涌起一阵温暖而柔软的悸动。阳光很好，风很轻，身边人的声音带着笑，这一切都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熨帖到心底的安宁。

　　他们边走边聊，不知不觉走到了平时他们活动的场地。“诶小朋友，记得不，第一次体育课，就在这给我盖了个帽。”凌邈偏头看他，眼里是说不出的热烈。“当然。”陆渊淡淡的回应。

　　“啊！老陆来了！”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宁辰那极具穿透力的大嗓门老远就传了过来。紧接着，两个身影风风火火地冲了过来，一个是上次一起组队的赵林，还有一个是齐薇月的表弟，十五班的军体，孟一舟。

　　“陛下！臣妾要告发！宁贵人私通！”赵林一个趔趄扑到陆渊面前，捏着嗓子，用极其“婉转”的腔调喊出石破天惊的一句。

　　陆渊：“……？？？”

　　“陛下！臣妾冤枉啊！”宁辰紧随其后，极其浮夸地“扑通”一声“跪倒”在陆渊脚边，一把抱住他的腿，仰起脸，表情悲愤欲绝，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凌邈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嘴角抽搐着转头看向陆渊，只见陆渊的脸色已经黑如锅底，一副“我到底造了什么孽要和这群神经病同班”的绝望表情。

　　“皇上……是你啊……”凌邈扯着僵硬的嘴角，半天说出一句话。

　　陆渊深吸一口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或许是吧……”

　　戏精三人组的表演显然还没到高潮。孟一舟上前一步，单膝点地——虽然姿势更像是扎马步——抱拳沉声道：“禀陛下！末将亲眼所见，宁贵人活动期间与齐王（齐薇月）私会于小卖部，眉来眼去，实乃有伤风雅！”

　　“陛下！”赵林立刻“义愤填膺”地附和，“孟将军句句属实，绝无虚言！宁贵人他……他罪不容诛啊！”

　　“你！你们血口喷人！”宁辰“悲愤”地指着他们，演技浮夸得令人发指。

　　“各位……”凌邈抱着手臂站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嘴角噙着忍俊不禁的笑意，“精彩，实在精彩！不过……能否让凌某插句话？贵班这出《宁辰传》，演到第几回了？”

　　陆渊则痛苦地扶住额头，感觉太阳穴突突直跳，只想原地消失。“……呵，呵呵……凌学长，让你见笑了。”他勉强挤出一点笑容，额角青筋都在跳。

　　“贵班的……班级文化，”凌邈斟酌着用词，努力保持严肃，“可真是……别开生面，独树一帜啊……”他实在找不出更贴切的形容词了。

　　“哎呀凌学长，你别见怪嘛。我们班主打一个生动活泼，团结和睦。我给你介绍一下吧？”宁辰马上跑过来，完全没有“被告发私通”的样子。不等凌邈拒绝，他就拽着凌邈的胳膊说个不停，凌邈在一片混乱的信息轰炸中，终于艰难地理清了脉络：

　　班长陆渊是“皇帝”。

　　班主任杨菁是“太后娘娘”。

　　班级前十的男生封为“贵妃”，女生封为“亲王”，其他人也各有封号。

　　六科课代表对应吏、户、礼、兵、刑、工六部侍郎。

　　军体委员孟一舟自然是“大将军”。

　　“哈哈哈哈哈哈！”凌邈听完，笑得几乎直不起腰，眼泪都要出来了，“小朋友！看不出来啊！你这真是后宫佳丽三千，文武百官齐全啊！哈哈哈哈！”

　　“能不笑了吗……”陆渊捂着脸，声音闷闷的，透着浓浓的羞耻和生无可恋。

　　“诶，我说啊，你这九五之尊，”凌邈好不容易止住笑，擦了擦眼角，促狭地拍了拍陆渊的肩膀，借力站直身体，“你的‘皇后’呢？总不能后宫空悬吧？”

　　“我没有！”陆渊立刻否认，声音拔高。

　　“凌学长你来吧！”

　　宁辰和陆渊的声音同时响起，三人同时愣住了。宁辰和齐薇月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陆渊愣住了，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不知是羞的还是臊的。而凌邈，在听到“皇后”两个字时，脑子里不合时宜地、无比清晰地回响起了某个夜晚，某人那句理直气壮的——“上床啊！”

　　“谁给他当皇后！”凌邈猛地回过神，故作镇定地捋了捋被风吹乱的额发，下巴一抬，摆出睥睨天下的姿态，“凌爷我要是入宫，那必须是太上皇！懂不懂辈分？！”

　　“你！”陆渊被他这“太上皇”的辈分噎得说不出话，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噗——哈哈哈！老陆！你居然被嫌弃了！哈哈哈哈！”宁辰顿时笑得前仰后合，拍着大腿，眼泪狂飙。笑够了又转向凌邈，“诶学长，你们班当时难道就没有什么班级文化吗？”

　　“嗯……”凌邈想了一会儿，“有是有的，不过跟你们……”

　　他顿了顿，脸上的嬉笑之色瞬间收敛。在众人好奇的目光中，他缓缓抬起头，眼神蓦然变得深邃悠远，望向远方湛蓝的天空，仿佛承载着无尽的故事和沧桑。

　　微风适时地拂过，轻轻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他薄唇轻启，用一种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带着港片经典腔调的声音缓缓道：

　　“从前，我没得选……”

　　他停顿了一下，带着一丝沉重的、看透世事的悲悯。

　　“现在……我只想做个好人。”

　　那瞬间爆发出的、混合着忧郁、深沉与一丝不羁的“影帝”气质，配合着《无间道》的经典台词，效果拔群！

　　微风吹动他的发丝，加上他一脸深邃深情的样子，引得齐薇月在一边频频吸气，“我去，凌学长这气质跟刘德华有的一拼啊，好帅。”“哎呦，还好还好。”凌邈有些不好意思地摸摸头，又回到了那个温文尔雅的凌邈。

　　一片哄笑声中，下课铃适时响起，凌邈站在树荫下，目光不自觉地追随着那群奔跑的少年，他们额发被汗水浸湿，校服下摆随风扬起，笑声和呼喊声交织成青春特有的喧嚣。他转过头对陆渊笑了笑，眼底的温柔连他自己都未察觉，

　　“走吧，”他轻声说，声音里含着阳光晒过的暖意，“去吃饭。”

　　恍惚间，仿佛有风穿过时光的缝隙。

　　眼前的少年与记忆中的自己重叠。

　　一样的意气风发。

　　仿佛这四年的光阴从未流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