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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

  •   审查组的人速度很快,一周前在孟政宇找过苏路漫的第二天就对她进行了首次问讯。
      那天的天气不是那么好,隆冬的寒气裹着灰蒙蒙的天色,一点微弱的阳光被那铅灰色的云层紧紧的蒙在里面,冷风刮在脸上时有点肉疼。
      询问室在大楼偏北的地方,采光本来就不是那么好,那天几乎就是昏暗。苏路漫想仿佛在这里定能问出多大冤案一般。房间的陈设非常简单,一张深棕色的长桌横在中间。调查组的三人坐在一侧,审计部总经理坐在正中央,然后将两份空白的笔录本摊在苏路漫眼前。合规专员手边摞着本次涉及的业务档案,那么高一沓。苏路漫看着那沓档案,心里却在想,这些年确实辛苦了。纪检的人也在,安静的坐在最外面负责见证。
      那天的问讯就是简单的对此次事件的大致了解,都是些基础问题,苏路漫回答的滴水不漏,并没有什么压力,她清楚压力在后期那场听证会上。
      问讯结束后,调查组长望向苏路漫宣布本次问讯结束,并直接通知她:专项听证会将会定在七个工作日的上午九点。
      苏路漫目光微沉,指尖轻搭在冰冷的桌面上,心里不免冷笑一声,对方未免也太着急了点,七天时间有点过于仓促,他们料定苏路漫根本无法将大量的原始资料全部调阅检验完,苏路漫在这轮问讯中也才知道他们为了打乱自己的节奏,举报的业务也有点太过杂乱。
      苏路漫只能提出延期申请,对方让她按流程提交申请即可。苏路漫明白即使提出申请一般也不会给她太多时间。但她怎么也不会想到人家直接驳回了申请。
      听证会如期举行,这次是安排在总行大楼27层的会议室里,环形的桌子围成一个半圆正中间是审计委员会主任的位置,他的正对面设了一个单独的席位,那是给苏路漫准备的,这次来了六个人,这次核查需要聘请一位外部会计事务所的代表,以及股东代表,还有一位是刘庆山。
      刘庆山坐在旁听席的第一排,他今天穿得非常随意,手里也没有带任何材料,就是安静的坐在哪里,期间还对苏路漫投去了一个安慰的眼神。
      苏路漫心中不免一阵恶寒。她转过头去不在看向刘庆山,而是神色平静的看着对面五人,看不出一丝一毫的紧绷。
      调查组的成员率先开口,他将一叠装订好的复印件推到桌子中央,又工作人员分发到各个委员手里。
      “这是本次提交的证据,是三家合作企业授信业务全套审批档案、内部沟通记录、以及风险预警系统后台导出的数据。根据前期调查组初步核查结论:上述企业多项核心风控指标亮起预警,但依旧顺利通过终审放行,终审签字人为苏路漫女士。我提请委员会认定,首席风险官苏路漫存在刻意放宽风控标准,包庇合作企业的履职违规违规嫌疑,建议董事会启动高管问责流程。”
      对面的几名委员会开始低头翻阅文件,然后陆续抛出一些疑问,问题大多围绕授信审议流程、风险缓释方案展开。
      轮到苏路漫开始申辩。她微微向前倾身,示意身侧的李波,将另一套厚度翻倍的档案依次分发。
      “各位委员,首先我并不回避本次业务复查。但我希望各位分清两个概念:控专业层面的研判分歧和主观徇私包庇的违规行为,这两者并不能混为一谈。”
      苏路漫指尖点过卷宗里的会议纪要复印件,条理清晰。
      “这三笔授信,并非我一个人独断审批。每一笔都是经过风控部集体评审会议记录在案,会后相关企业也会按照评审要求,补充足额不动产抵押作为风险兜底,抵押公证文件、资质报告,这些全部收入在这套完整的底稿内。前期调查组提供的材料,刻意删减了追加担保的附件,只留取了预警异常数据,证据链并不完整。如此,我申请第三方事务所,重新调取银行原始存档,完整复核全套业务资料。”
      苏路漫这番话刚落下,会议室里就响起底声的讨论。几名委员互相交换目光,先偏向调查组初稿的态度已然出现松动。
      刘庆山面色不变,开口反驳:“即便存在抵押物,也无法解释多次要求下属下调风险评级记录。”
      “调整分线评级,需要结合企业阶段性经营周期与担保资产综合评估,控审批本就不存在唯一标准答案。”苏路漫从容回应,“如果仅凭事后回溯,倒退判定当时审批违规,往后全行风控团队,只会一刀切的否决所有业务,咱们银行的信贷业务将不用在正常开展了。”苏路漫笑出笑来。
      上半场的申辩很快结束,在场的人都默认苏路漫在为自己洗脱包庇的指控。
      下半场开始时,那位股东代表先将手里的文件翻开,开始大声朗诵了一段话,大致意思是:根据他收到的线索材料,盛锦专项核查期间,首席风险官,也就是苏路漫在进场后,在第七天对调查方向进行了实质性的调整,指向外部关联方的资金流向追溯改为了企业内部账务处理问题的定性。而就是这个调整,直接导致晨曦仓储项目机广元资产管理公司未被纳入最终报告的风险敞口范围,他要求苏路漫就这一方向调整的原因做出解释。
      苏路漫听完没有立刻开口,而是端起桌面上的水杯喝了一口,然后将杯子放回原位。那几秒里她想的是另一件事,那份突然出现在桌面上的汇总表,那份汇总表把归因全部指向了盛锦内部账务。
      苏路漫想当时几人分别整理不同的资料然后汇总给自己,要不是自己留了一个心眼,晚上一般会将数据重新梳理一遍,不然自己都发觉不了。如果她当时没有找出那份假的汇总表,那么现在自己已经调整了调查方向,也确实把城西和广源从最终结论里拿掉了。自己现在说“有人给了我一份表,我看了之后改了方向。”把责任推回去,那样不就承认自己作为cro可以被一份来路不明的表轻易带偏,这比“包庇盛锦”好不到哪里去。
      “吴董事提到的时间节点是正确的。”苏路漫声音平稳“进场后第七天,我是对调查方向做出了调整。调整的原因是,当天我在盛景财务部的归档系统中发现了一批带有特殊编码的入库单。这批入库单的编码格式不属于盛锦内部标准,核实为城西仓储合作方的自编码。也就是说,盛景的帐上存在一批,由外部合作方直接生成、未经盛景标准入库流程的货品记录。”
      苏路漫停了一下,目光扫过环形桌后面那些正在低头记录的人。
      “这个发现让我重新审视了整个资金链的逻辑关系。如果外部合作方能够直接在盛锦的入库系统中生成记录,那么盛锦的预付款对应的货物可能从未真正进入盛锦的仓库。这就意味着盛锦本身可能是被利用的一方,而不是主动参与资金违规的一方。我当时判断,在无法确认盛锦主观意图的情况下,将调查方向调整为确认其内部账务处理漏洞,是更为稳妥的做法。后续的补充核查也证明了这一点。”
      吴雷翻到第二页,声音不似先前那般响亮开始继续追问:“苏总,你提到的发现异常编码这件事,在你的工作底稿中有记录吗?”
      “有。当天在盛景财务部的归档时调阅了原始凭证时,发现异常编码之后,我当场做了记录,并在当天的日志中标注了待核实,当时在场的有盛景财务部的一名工作人员和我的随心同事。并且这份日志已交到监察室备案。”
      吴雷顿了一下,继续追问。
      “苏总,你在盛锦核查期间,是否与圣经董事长程苍章有过多次非工作场合的单独接触?”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这个问题非常敏感,因为它直接指向的是“关系”。
      苏路漫回答的很坦然:“只有过一次。是进场当天的工作餐,由程苍章安排,盛锦财务和我的两名同事都在场。”
      “打断一下。”吴雷出口打断了苏路漫要接下去的话,把手里的文件直接翻到最后一页说:“苏总,可是在你随行同事的问询过程中,有同事说你在进场的第二天早上单独和程苍章进行了会谈。并且时间长达一个多小时,并且旁边没有随性同事,你否认吗?”
      苏路漫眉梢一挑,自己早就想到对方可能会拿单独的会面做文章。所以自己尽量避免有这类情况发生,没想到还是被对方钻了空子。
      “不否认。”苏路漫说,“因为当时盛锦的程董对此次不符合常规流程的突击排查很是排斥,这件事在进场的当天其他同事都清楚。所以第二天程董需要我给出一个解释。”
      “当天你们谈话结束后,程苍章就配合调查了,但是你并没有在日志里表明当时具体谈了什么?也没有及时和随行同事说明具体情况。”
      苏路漫看着那张纸,那是她自己写的工作日志,那天所有的记录都写的很详细,但确实没有明确写当时具体的一个情况。所以,他们把没有写的这段时间来质问她,等于给所有人暗示“她就是在这期间和程苍章谈了不该谈的。”
      可他们也没有证据证明他们确实谈了不该谈的。
      苏路漫此刻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那天早上我和程董的会谈内容是解释此次突击核查的原因,以及此次核查会给盛锦带来的好处。我相信没有一家公司在不符合常规流程的突击核查中会保持理智,我也没有那么好的口才能立刻让一位优秀的企业家在我空口白牙的解释下放下防备,所以我只能给慢慢给他分析。 ”
      苏路漫这样的回答很巧妙的把这个问题抛了出去。现在在场的委员第一时间想的是:为什么要对盛锦进行不符合常规流程的突击检查。
      吴雷停下了他的追问,他转头看了一眼旁听席上的刘庆山。那个动作很轻,但苏路漫还是看到了,她看到刘庆山轻轻点了点头。
      然后刘庆山自己开口了。他没有站起来,只是坐在那个位置上,声音不高低的说了一句:“苏总,你的工作日志写的规范。但里面有个细节,我想请教一下,你说你发现了异常编码,但为什么你最终的报告里面关于城西仓储和广源资产的内容里,只有一行“已排查,未见异常?,这个已排查的依据是什么?”
      这个问题问得很致命,因为此刻他问的是结论,他是在暗示:苏路漫发现了异常,但为什么最后写了未见异常?
      苏路漫看向刘庆山,他面上还是那种看谁都和蔼可亲的样子,可心底却想着把苏路漫从包庇盛锦的指控中转化成她发现了问题但选择了不追究。一旦这个转化成立,她苏路漫也会从‘被蒙蔽’变成了‘主动掩盖问题的共犯’。
      苏路漫回答时的声音没有变化,她自然也没有证据表明当时是刘庆山给自己暗示了这个结论,但他刘庆山肯定也没料想到苏路漫还会留一手给他。
      “已排查,未见异常,是写在我的日志里,并且上交的报告附件里也说明了这个未见异常指的是城西仓储项目本身不构成对盛锦集团授信安全的直接威胁。还有中文中有一整段关于异常编码入库记录的风险提示,那部分的最终结论是‘建议盛锦进行整改,并对历史记录进行补充。还有在后续的会议纪要里,我也明确表示了要继续从星耀-广源这条路径追查盛锦资金链,不会因任何理由中断和调调整调查方向。’,这段内容刘总和调查组的各位同事仔细看过的话,应该是不会遗漏的。”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刘庆山没有再说话,他靠回椅背,胸膛以不规律的弧度起伏着。苏路漫则直直看向刘庆山,欣赏着他此刻快要绷不住的情绪,再刘庆山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笑的时候,苏路漫缓缓转过头漫不经心的看向对面的审查组。
      审计委员会主任在这个时候敲了一下桌面,说:“各位,关于盛锦专项核查的方向调整问题,监察室已经出具了书面回溯结论,并确认程序合规。今天的听证会主要是通报性说明,不对个案在做进一步辩论。苏总,你这边如果有需要补充的材料,可以在会后三日内提交给监察师备案。”
      苏路漫点了点头。
      走出多功能厅的时候,苏路漫在走廊里遇到了刘庆山。很多人簇拥着他在电梯旁,他脸上始终挂着那幅得体的,和蔼的笑容,仿佛底下人在他那里都是晚辈,都是可以包容的。苏路漫走了过去,其余人让开了路。
      刘庆山看着走到跟前的苏路漫,笑着开口:“小苏,我果然没有看错你,当初所有人都觉得我用错了,结果我就知道你不会让我失望。”
      又是那副面孔,仿佛自己是承了他多大的恩情。其他人开始附和:“是啊,还是刘总慧眼识珠。”
      “路漫,走到这一步多亏了刘总。”
      苏路漫笑着回应:“自然是感谢刘总的,要不是刘总,我如何能成长的这么快呢?”
      刘庆山知道苏路漫指的是什么,想要笑但没笑出来。
      最后两人都没有在讲话,电梯到了苏路漫办公室的那一层,门打开了,她走了出去。她部门的人都迎了上来,她笑着摇了摇头,其他人终于放下心来,吵吵闹闹的陆续回到自己的办公区域。
      苏路漫走进自己的办公室看着电脑上弹出的通知,浅嗤一声,抬头望向窗外,冬日里难得一见的太阳此刻正挂在天空中,努力从厚厚的云层中钻出一丝光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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