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伶人》疏意携曦

32、点绛唇

　　“咸老板大早上的去哪呀？，一大早就听见你忙前忙后地，最近台里忙得很吧。”

　　“还行也不算特别忙，我这去买点菜，前几天地里的菜忘了覆膜一夜冻死了一片。”

　　“谁说不是呢？这天变的快的很。”

　　咸山月拉下脖子上的围巾喘了口气指着她手里的狗绳，“这是要带大黄去哪啊？”

　　“唉呀，狗子一天天到晚闲不住非得要我带他出去逛逛，一年没见到雪高兴的不行。”

　　咸山月听完皱了皱眉，环顾一周之后道，“我来吧，这雪都还没化冻，你一会摔了怎么办？”

　　“不打紧，正好去买几块豆腐。”

　　咸山月不听她的拒绝拿过手里的狗绳，“我一会儿回来带给你，天儿冷在屋里暖和些哈。”

　　“那就谢谢你了啊。”

　　咸山月牵着狗走，走到一半坐在一家卖烤肠的店前不走了。

　　“你还真形成习惯了你。”咸山月笑着给它拿了支让狗子啃。

　　今不下雪但是刮风，冷刃般割着脸。他把围巾向上拢了拢，带狗过了桥只奔镇上新开的一家蛋糕店。

　　推开店门，里面还站着几个年轻女孩，对方似乎认出他来，笑着和他打招呼。

　　“这狗可以摸吗？”

　　“可以的，大黄倒是不咬人。”咸山月让黄狗坐下，和她们聊了会儿天。

　　最近旅游的人不少，店里也忙，他都是提前两天订的蛋糕，现在看来决定真是正确。

　　“咸老板来买什么？不会和我们一样是小蛋糕吧？”

　　咸山月坦然一笑，“有什么不可以呢？”

　　“不会是送给书眠大大的吧？”有人一脸好奇带笑地猜测。

　　正在这时，提前电话联系的店员带着一个八寸的蛋糕出来。

　　咸山月眼神转移故意卖了个关子摇头，手一边去接蛋糕边回复，“不对，是大蛋糕。”

　　今天文予眠生日，但是本人并不在这里，咸山月想了很久觉得，这是自己陪对方过得第一个生日，即使不在也不能只有一句祝福就全然盖过。

　　他今还特意休假一天，加上暴雪堵路理由也算正常。

　　从蛋糕店出来，沿着青石小道晃回沂水河畔，这边是菜市场，不过这个季节摆摊的很少，就大型超市还开着。

　　把狗子拴在门外的桌子上，自己进去买菜。全部弄好后回来也才9点多钟。

　　文予眠现在在英国，按照换算来看估计还没到她起床的时间。

　　慢悠悠地又带着狗搁沂水河畔晃了一大圈后才把狗子和豆腐给王婶送过去。

　　走到自己门前也没进去，对着这个木门看了好久。

　　他这个院子建的可早了，早些年都是木的，门上让他清理的几回，否则一堆对联门神留下来的纸印子。

　　现在这个门上不少虫钻出来的洞，他在想确实应该得换个门了。

　　磨磨蹭蹭给家里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统计了一下，需要换的东西后已经到了下午时间，他开始准备菜品。

　　晚上八点的时候，咸山月在堂屋里把圆桌摆了出来，热腾腾的菜摆放整齐，蛋糕放在中间，将火炉子塞到桌子下面。

　　整理好服装正襟危坐地把手机放在支架上对着自己的脸，看了半天打了一个视频电话过去。

　　过了一会儿，文予眠接通。

　　“你怎么看着有点紧张啊？”

　　咸山月露出一个微笑来，“是吗？那这样呢？”他动了一下脸上的表情，鲜活的样子如愿以偿地把对面的人逗笑。

　　“在干什么呢？”咸山月问。

　　“要准备去吃饭了。”那边的镜头很晃，看得出来文予眠在走路。

　　“那正好，我们一起吃。”

　　等文予眠到达餐厅，菜摆齐之后，咸山月才把后置摄像头打开。

　　镜头里的文予眠看到蛋糕的一瞬便惊讶地捂住了嘴，“我差点都忘了的…”

　　“你还等这么久，台州那么冷菜都凉了吧？”

　　咸山月见屏幕中的女生眼角湿红不由自觉地伸出手指点了点。

　　“屋里放着火炉子，不冷的，你看我只穿了一件毛衣呢。”咸山月给他展示了一下底下的炉子后接着道，“古往今来哪有不等寿星吃饭，客人就开吃的？”

　　他把35岁的蜡烛点上，其实把屋子里的灯关掉。

　　“姐姐许个愿望吧。”

　　文予眠盯着那昏暗里唯一的亮光，头转向屏幕外很久才笑着回来，她似乎把手机靠在某处，视角不再晃动。

　　咸山月盯着屏幕中那个双手合十闭着眼的人。

　　“许的什么愿望啊？”

　　“你难道不知道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吗？”

　　咸山月笑出声，也没转换镜头。

　　“那可不一定，不说出来老天爷不一定能替你实现，但你说出来，我可以实现。”

　　文予眠看着很开心，很调皮地接着他的话，“好，我要家人健康长命百岁。”

　　气声带笑地喷洒在听筒上传入文予眠的耳中，她觉得对面那个没露脸的人一定再看她，自己的脸这么红…给小他几岁的人笑话了去，也按了摄像头转换。

　　“姐姐，你这是在为难我…怎么黑屏了？”

　　那边沉默很久之后开了口，“那我说一个你可以实现的。”

　　“好。”

　　“我想要你永远陪在我的身边。”

　　文予眠的心跳大的有些耳鸣，她从未受过如此直白的话，上一次还是在给小说人物写台词的时候，真正轮到她，原来这种感觉就是这么紧张。

　　“恐怕有些难呢。”

　　心脏停滞一瞬，她的瞳孔皱缩，有些不敢置信自己所听到的。

　　“我现在就没有陪在姐姐身边…连生日都需要靠着手机，特别想念的时候我也想放弃一切买张车票去姐姐的身边，但是我除了小电驴之外什么都晕。松风台重建之旅需要我，我没有办法离开台州很久很久。”

　　“文予眠，我的根牢牢扎在了台州，我无法做到陪伴你去自由，但若是你想，不管距离多远，我永远都会在这里等你，我在一个叫台州的地方永远陪着你。”

　　“你做你的风筝，我做牵着风筝的人。”

　　像贫瘠的沙漠涌入泉水，像黑暗行走的旅客见到第一丝光亮。

　　文予眠无法形容现在的感觉，她曾以为自己将一直孤独下去，在黑暗中走一生，甚至已经习惯了黑暗。

　　缘分就是这么神奇，仿佛所有平和的情绪都只是为了这一瞬的爆发而伏击。

　　“你不说话就当你默认了，那这个愿望算是我替你实现中，来吹个蜡烛。”

　　那边黑屏消失，文予眠似乎哭过，但两人默契都没提，女生像模像样的朝着屏幕吹了一口，接着蜡烛熄灭。

　　“哎呀，这么暗，我起来开个灯。”

　　“啪——”灯亮的瞬间，一条金色的项链荡在屏幕前，尾段橙红色的枫叶在灯光底下闪烁着灿烂的光辉。

　　“文予眠，生日快乐。”

　　——

　　年前时，咸山月提了纸钱和鞭炮去给他师父上坟。

　　才和师傅的女儿通过电话，师母生了场病在住院，今年恐怕回不去陪他。

　　咸山月打算来年开春去看望一下师母。除此之外，就是他名存实亡的父母，但毕竟血缘关系和法定关系摆在上面，也没真做到断绝关系。

　　他妈妈还提前给他封了个红包，他爸倒是没什么表示就提前说了句新年快乐，问了一嘴后，他们一家今年过年选择去北方旅游。

　　咸山月有时候觉得自己过得还挺封建的，他觉得过年就该回老家过，年前从22号到除夕，每天该走的流程一样不少，他称作年味。

　　小年的时候，文予眠临时被一些事儿耽搁了没能回来，刚好张伟伟来叫他去他家吃饭，也就答应了下来。

　　张叔摆了一大桌子，远近叫得上名称得上亲近的人都叫上了，恰恰好这些人咸山月基本都认识。

　　坐席间，他抽空给文予眠打了个视频电话，同样的隔着屏幕和千里之外的人一起跨年。

　　不过他这边玩手机，给人家长辈们瞧见了。

　　“山月跟谁聊天呢？这么起劲？我可听说啊你谈对象了哈。”

　　“哎呦，这我也听说了，平常闷不如声，原来在搞大动静啊。来来来来来喝一杯，今天不准拒绝啊。”

　　咸山月一杯一杯的接，不过也知道他酒量，众人喂个五分醉便停了推让。

　　晚间和文予眠边通电话边往沂水居走，镜头晃的文予眠生怕他倒在地上，一遍一遍的在另一边叫着他的名字。

　　路过松风台的时候，咸山月靠着一旁的树停了下来。

　　今天松风台没有迎客，全体员工放了个小年假，路边只有灯光亮着。

　　“就是这…”咸山月晕晕乎乎地指着自己站的位置，又把摄像头对上松风台的二楼台子。

　　“什么？”

　　文予眠隐约觉得他要说些什么事，提前打开了录屏。

　　“那时…你就是站在这看着我…我当时唱的一定难听的很，师父都说辣耳朵…”

　　“但我惊喜，你从这。”咸山月向松风台走，“走了进去，第一个……上二楼碰见…我…”

　　咸山月把手机举过脸对着自己，手指指了指头，笑着道，“在这，一个金钗…”

　　她想起来了。

　　23岁那年，她靠着工作和稿费转了人生第一笔钱，不多，她想着送给父母一些东西。

　　送母亲的是一个金钗，小时候为了养她们，她陪嫁品一把银钗卖了，那个时候她就想着，以后有钱了送个金的。

　　只是，刚送出去就被换成了钱。她母亲说有钱要花在刀刃上，这些都是身外之物。

　　想不起当时的感受，只是从那之后再也没有送过。那时只来得及去追回这个钗子，后来不想回家便转悠到了这里，看了场戏。

　　似乎也确实把钗子送给了一位角当头彩。

　　“太贵重了…那个时候的我怎么能当得起…我想着以后见到了一定要再还给她…”

　　“后来见到了，却不太想还了。”

　　文予眠柔声问，现在的咸山月退下了成熟的外壳，源源不断的从内里流出让她招架不住的爱意。

　　“还了，我就没有借口再见一次面…”

　　酸意涌上心头，泪水止不住的从眼睛流出，她掏出手机改着行程，显近期特大暴雪航班停机，后续才会陆续开放，这样将会错过除夕，为了安全咸山月喝止她把票往后定。

　　但是现在她改变主意了。

　　今年除夕，文予眠可能赶不回来了，咸山月也没生气，往常他一个人过的也居多。

　　松风台除夕夜节目不停，他要上场唱。

　　中午就把年过了，晚上直接去松风台做上台前的准备，上妆着衣等等。

　　一路上碰到了老熟人还不少，有的包了一大桌子捧场，说他现在风头正盛也不为过，多的都是感慨，松风台沉淀了几代人的回忆，没人希望它就此衰落。

　　“呦，不是谈对象了吗？过年不陪你对象过？”

　　“张叔，你这是净往我心坎里插刀。飞机暴雪航班延迟了，年后来。”

　　“哈哈哈哈，难得看你小子吃回瘪，不得让我抓住机会打击打击？”

　　咸山月涂抹着嘴唇笑出声，“又不差今年，往后岁岁年年哪一天不能当年过。”

　　“还是你们年轻人会说，这话要是我婆娘听到又该数落我喽，什么不懂浪漫？我这岁数懂什么浪漫？没那个天赋。”

　　咸山月刚想回，门外有人喊。

　　“咸老板！有人找你！”

　　“让人家进来。”张才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安心画，我去外面忙活下。”

　　“好。”

　　后面传出声声音。

　　“来找山月的？他在里面呢。”

　　“啧啧…这桃花挡都挡不住…”

　　咸山月直觉有人进来了但是没有人开口，还以为是怕打扰了他。

　　“没事，你直接说就行。”

　　还是没声，他疑惑回头，瞬间僵硬在原地。

　　文予眠挥挥手，身上带着风尘仆仆的寒气，脸上却是四月天的笑，“我回来了。”

　　话留了个尾气边被冲过来的咸山月拥抱住。

　　“别担心，说是有暴雪，不知道是不是我很幸运，我坐的一班一路上什么事都没有，没来晚吧。”

　　“没有。”

　　咸山月用手暖了暖她冰凉的脸，“除夕还没过呢，还能跨年。”

　　咸山月恨不得现在就回去过二人世界，但也只能想想。

　　给文予眠搬了个凳子放在旁边，让她休息。

　　“这是在画口红吗？”文予眠盯着那个细细的毛笔。

　　咸山月见她看着认真，把笔递给她，“嗯，以前就是用这个画的，你要不要试试？”

　　“好。”

　　他让文予眠靠着台面，自己仰着头盯着她把自己的脸送到一个合适的高度让她画，忽而莞尔逗得人红了脸。

　　文予眠抬起青年的下巴，移近认真的对着唇画涂抹。

　　咸山月的眼睛从头到尾就没有离开过文予眠的脸。

　　她的碎发长了，慵懒的搭在脸庞，低眉垂眼时那道内敛的双眼皮线露出，睫毛微颤。

　　咸山月抿了下唇，文予眠便皱了眉，抬眼呵斥他别动，结果却中下怀，瞬间溺在那似乎盛了酒的深谭里。

　　文予眠出了一口气，捧着他的脸在脑门处亲了下，“别闹，我帮你画完。”

　　“好。”

　　妆全部上完后，咸山月掏出了那个金钗，文予眠了然，时隔10年再次为他带上。

　　戏开场，今唱《戏梦·回人间》。

　　“我曾把三春都占尽，折桂蟾宫下——”

　　“也曾瑶台会仙，醉舞霓裳，好不繁华。”

　　“猛回头，月照空廊，风打残花…”

　　他垂眸，底下高朋满座，不曾去看，余光却依旧清晰的捕捉到那身影。

　　“古道青石砖瓦，修道星夜华发。”

　　“问世间万物多踌躇，流年暗度。”

　　“我只愿…”

　　“此道凭栏处，有一人为我侧目。”

　　【后记】

　　文予眠后来搬家的时候，那些留在家里的纸花实在是不好盘过去，无奈只能全部都拆开打算到了咸山月哪里在重新一个个的叠回去，放哪都想好了，咸山月给她专门腾了一间大书房，采光什么的都极好。

　　咸山月之前叠的花苞甚是巧妙，拿在手里看了好一会才舍得把它拆开。

　　拆到一半，里面有个纸团掉了出来，她愣住去捡。

　　打开是她年轻的时候写给自己的，只是中间的折痕裂了条缝。

　　咸山月看过了…她第一反应是这般想，第二反应是笑。

　　居然没有笑话她。

　　展开纸张时，她发现那张纸上似乎有字。

　　“恭喜你等到了。”

　　“19.12.5，爱你的咸先生。”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