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糟糕，我的师尊变成毛茸茸了》十字河

4、第 4 章 她看见

　　她看见了——面色悲悯的玉像，嘴角不断流下鲜红的液体晕进地上浅浅的水洼，顺着雨水的冲刷逐渐从稠丽变得浅淡……
　　滴答——滴答——
　　仿佛永无止境的鲜血流下、化进水中润开……流下、化开……
　　何如云愣愣地盯着那一团不断化开的鲜红，清亮的瞳孔逐渐染上一层阴霾。
　　脑子里的仿佛“砰”的一声炸开一团血雾，把原本的思绪炸的有些七零八落。
　　她有些忘了自己要做什么了。
　　母亲还在等着她回家。
　　小院里灯火如豆，昏黄的油灯照着母亲带着笑意的脸庞。
　　何如云站在家门口，正要迈步。
　　“乖仔，有欲俗咱阿娘毋？今仔日你又去佗位行，通身都湿哒转来。（女儿，想阿娘了没？今天你又去哪里玩了，弄了一身湿回来。）”
　　何如云怔愣在原地。
　　有雨水顺着脸庞流下，像是何如云迟来的眼泪。
　　母亲神色突然变得有些迷茫，“我的阿云去佗位，阿娘真冷……阿云，你抱抱咱阿娘好毋好……（我的阿云去哪了，阿云阿娘好冷……阿云你抱抱阿娘好不好……）”
　　“阿娘，我这内……（阿娘，我在这里……）”
　　听闻此语，母亲的眼神温柔下来，何如云却有些不寒而栗。
　　她不知道这种感觉从何而来，她把这归于冰冷的雨水。
　　“阿云，到阿娘这来，咱母女俩继续像之前一样好毋好，阿娘做鱼给你吃好毋好。”母亲笑着问她。
　　破碎的思绪串成了一条线。
　　她终于看清了母亲眼底诡谲而冰冷的色彩。
　　何如云眼神重新清亮起来，惊恐的神色变得鲜活。
　　“母亲”从院子里走出来，玉质的面庞上是还未被彻底撕碎的笑意。
　　“阿云，为何不愿意……为何不愿意……为何……”
　　逐渐破碎的话语在夜色中荡起不甘的回音。
　　何如云彻底清醒过来。
　　雨声沥沥，她仍然站在原地。
　　四周是摩肩接踵的人群，带着令人恐惧的甜蜜笑容。
　　仿佛坠入了一场美梦。
　　她开始没命地朝家里跑去。
　　*
　　“幻术啊……”九蕴听完，有些若有所思。
　　若是幻术，那便能解释为什么神女像无法直接控制所有人。
　　幻术是术法中较弱的一种，所能发挥出的威力不过施术者本身修为的五分之一。
　　对付凡人，想来施术者必不可能是元婴期及以上的大能。
　　她刚刚仔细感受了一下，院子里确实有灵气逸散的痕迹。如九蕴猜测的一般，秋水宗在镇子里挨家挨户设下的保护阵法，足以保护她们不受山野精怪的侵扰。
　　令她讶然的是，秋水宗还在阵法上附了一道子母阵——若是子阵被触动，母阵则会有所感应。
　　此阵尚且完好。
　　但保护阵法灵力低微，施阵之人约莫只有筑基修为；加上阵法经年不曾注入新的灵力，已有大半已然逸散，只余下微薄的灵力在苦苦支撑。
　　若是她不曾意外到访，最多明日，神女像便再无阻挡。一镇之人或许无一例外，俱将沦为神女像的祭品。
　　既然神女像非人非神，只是一尊无法思考的玉像，所谓“祭品”，又是“祭”的谁人呢？
　　不知何时，啾啾已经醒了，从九蕴的衣袍里钻了出来，站在肩膀上歪头盯着何如云。
　　何如云竟觉得九蕴的这只灵宠有些怪异，不觉撇开头去。
　　九蕴若有所思，场面一时有些寂静。
　　*
　　月黑风高夜，宜杀人放火。
　　翘头欲飞的屋脊上，一人一鸟鬼鬼祟祟地探出脑袋。
　　九蕴趴在墙头，啾啾站在九蕴肩膀上，一时有些傲视群雌的意味。
　　只不过群雌现在还在外面游荡。
　　早些时候何如云邀请九蕴留宿宅中，言明家中还有些余粮，也许能支撑到秋水宗到来。
　　九蕴凭着自己艺高人胆大，对骇人听闻的神女像颇有些跃跃欲试。
　　俩人一拍即合，何如云便为九蕴收拾了一间偏房，甚至还贴心地给小鹦鹉准备了一个不知何种羽毛制成的小窝。
　　此时月明星稀，适合爬墙。
　　九蕴怕宅子并没有想象中安全，便将啾啾偷偷一起带了出来。
　　一人聚精会神，一鸟困倦非常。
　　啾啾刚想打个哈欠，却一把被九蕴捏住鸟喙。
　　“嘘，要来了。”九蕴面对啾啾，嘴巴无声地开合。
　　小鸟打哈欠哪有声音！双标的九蕴被愤怒的小鸟无声地叨了一口。
　　九蕴无声地痛呼。
　　一场默戏。
　　玉石与砂砾摩擦声由远及近，在这静默的黑夜中显得有些细碎与悚然。
　　何如云所说不错，“神女”果然由玉石所铸。本该朦胧的双眼在月华的流照下，竟也有了些许神性。
　　随着神女像沙沙的脚步声，街上的镇民们如等待君王号令的臣子，齐刷刷地站成几排，一时场面竟有些穆肃。
　　一尊人造的邪神。
　　九蕴原本有些漫不经心的面皮不得有些绷紧了，情况也许比她想得还要糟糕。
　　不过三日，神女像对镇民的控制已经到了如此地步：此时虽仍有大部分人未曾死去，却也活尸无异。
　　所幸神女未曾发现有只胆大包天的九蕴溜上了墙头。
　　它站在离民居不远处的空地上，一时却停住了，仿佛被赋予了思考的能力；良久之后，她转身向离它最近的宅子走去。
　　它找到“猎物了”。
　　“笃笃笃——”神女像无法动作，木头却被无形的灵力敲响，传来有些沉闷的声音。
　　感受到灵力的攻击，宅子门外的法阵灵光疯狂流转，却无济于事。灵力不断涌出又被消弭，渐渐地，灵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不断变细，最终法阵无以为继，如破碎的蛋壳般发出不堪忍受的“咔嚓”一声。
　　法阵碎了，满怀恶意的灵力再也无法被阻挡，纷纷挤着推着一齐泻向木门。
　　“轰——”无风的夜晚，木门却蓦然洞开。
　　九蕴看见，宅子卧房内燃起一丝烛火，里面的人又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烛火又飞快地熄灭了。
　　可惜于事无补。
　　一声年轻女子短促的惊叫后，是轻盈的脚步声。
　　脚步声仿佛盈满了轻松和喜悦，女子眼底是甜蜜与满足，与之相反的是女子快速变化的身体状态。
　　从屋内到屋外，短短几个步子，些许斑纹已经爬上女子原本鲜妍的脸颊、乌黑的头发夹杂了缕缕银丝、眼眶有些耷拉起来、四肢有些肉眼可见的缩水……桃李年华的女子转眼已有不惑之态。
　　她走出院门，如同一滴水一般融入了人潮，很快便有些让九蕴辨识不清了。
　　神女的灵力又强大了。
　　它的狩猎结束了，接下来……
　　它好像闻到了一丝香甜的气息……闻起来好像比镇子里所有食物加起来都要好吃。
　　神女身子一转，与偷看的九蕴和啾啾撞了个对眼。
　　坏了。九蕴感觉自己的头皮有些发麻。
　　神女应当是靠被幻术蛊惑的凡人的鲜血汲取灵力，九蕴看见了神女唇上新鲜的血痕。
　　如今阵法已经挡不住神女了，蓬勃的灵力从神女身上散发出来，她尚不知她如今实力是否能与神女抗衡，却已经从神女眼中读出了有些满意的神色。
　　神女要寻它的饭后茶点来了。
　　九蕴一把把啾啾塞进外袍，凌空一踏，轻盈地落在门厅前。
　　何如云还在卧房中安睡，均匀的呼吸声在修者敏锐的耳力下异常明显。
　　外面神女像仍在移动，愈发近了。
　　自己的灵力……九蕴咬了咬牙，又是一个飞身，离开了何如云的宅子。
　　她赌神女像对自己这个修士最感兴趣。
　　这次她清晰地看见了神女像，二者不过数步之遥。
　　神女像也“看见”她了。
　　一个可口的小点心。
　　幻术顷刻发动，若九蕴是筑基，怕是真有可能被陷进去。
　　所幸九蕴虽然灵力未曾恢复，但确实实打实的金丹剑修。
　　修道之途，残酷而现实，一个境界便是百倍差距。凝气是进入修道的证明，但若是无甚天赋又偷懒耍滑，可能百年之内也无法寸进；之上是筑基，若是无甚天赋却勤恳修炼，百年之内便可达到筑基；修为进入金丹，便算是正式摸到了成仙的门槛。现今金丹修士，大多三百岁有余。
　　可九蕴是例外中的例外——金丹小修中，云楼素景两百零三岁；千钧令狐青一百九十岁；藏玄元曳海一百八十五岁。
　　藏玄九蕴一百一十九岁。
　　横跨约莫七十年春秋，当今无愧的修仙界第一天才剑修。
　　腰上的剑在鞘中发出铮铮鸣响，战意蓬勃。
　　九蕴却不动声色地将这柄好斗的剑按住。
　　她从何如云家中出来时便做好了准备，悄悄给自己与啾啾罩上了一层灵力。
　　她如今灵力无多，得省着点用。
　　能跑就跑。
　　意料之中的幻术，但对做好准备的九蕴来说，不过是一瞬间轻微的晕眩。晕眩过后，九蕴毫不迟疑地朝神女山跑去。
　　如果何如云没骗她，这便是神女一开始出现的地方，也是她一开始醒来的地方，这里面一定有什么特别的、她没注意到的东西。
　　神女有些迟滞。
　　它不知道眼前这个看起来灵力少得可怜的小点心为何能抵挡它的幻术，许是控制的生人过多，它也有了近似人的五感。
　　有些危险——不过它终究只是一尊玉石像，神女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