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月明星 ...
-
月明星稀,山风仿佛夹杂着山鬼的嚎叫,呜呜地吹向人的耳边。一位青衣女子横躺在湿润的泥土上,与这翠色的树林融为一体,胸膛随着大地的呼吸起起伏伏,却仍无醒来的迹象。
这里是森林的边缘地带,夜晚却仍是荒无人烟,偶有几只野兔轻轻跃过草丛,留下簌簌声响。
一只狐狸追逐着野兔而来,却在这个陌生生物身边停下了脚步。它靠近女子,正要轻轻嗅闻,湿热的吐息却吵到了另一个生物。
“啾。”在这宁静的黑夜出现了一声清脆的啼叫,碎裂的月光透过树桠洒向大地,犹如一千只被啼叫声惊醒的眼睛。
狐狸吓了一跳,顿时也不敢轻易靠近这青色的不明生物,匆忙夹着尾巴消失在山野间,就在此刻,躺在地上失去意识的人类女子睁开了眼睛。
她打量着周围陌生的一切,又看了看身边的一柄新剑与毫无破损的青衣,有些疑惑地眨了眨眼睛。
“我怎么会在这里?我记得……”女子此时眼神有些迷离了,像是在回忆着自己之前的记忆,试图找出些许蛛丝马迹来。
……
正是春光大好,云如游絮,藏玄派中,校练场上,刀兵相交之声不绝于耳。
地如其名,藏玄——藏万物之玄妙,是此世修道第一大门派。
如今灵气复苏,魔气受到压制,人族修士正是鼎盛之时,天下三分为三大门派,藏玄主剑,云楼主医道,千钧主符道。三大门派下庇护着无数小宗门,而无数小宗门又庇护着人世间仍无法步入修炼的普通人们不受修者与妖魔的侵害。
沿着山门拾阶而上,巍峨的群山连成一片,广阔无垠,均为藏玄所属。每个山峰上建筑各具特色,全靠此山峰所属长老或仙尊喜好建成;而最中央的几座山峰,则是藏玄的公共用地。
若是走近,便依稀可以看见大大小小的石碑上篆刻的不同文字:弟子苑、刑律堂……最大的那座山峰,则被掌门拨作比武校场之用。
此时正是酣战之时——戳、穿、刺、挑……精妙的剑招在两位女子剑锋相撞之中体现地淋漓尽致,场外叫好声不绝于耳。
倏地,万籁俱寂。
“元师姐,承让。”随着女子这句话而来的,是压在元曳海肩头沉沉的剑身。
“藏玄第三十届演武大会——尘离仙尊座下弟子九蕴胜!”
短暂的安静后欢呼声此起彼伏连成一片浪潮,里面挟裹着几句热烈的讨论,随着风细细地飘过。
“尘离仙尊久不出山,定是好好传授了大师姐几本秘籍,也不知有没有机会跟大师姐偷学几招。”这是好学的弟子。
“我就知道曳海师姐打不过九蕴师姐,九蕴师姐一看就比曳海师姐厉害得多。”这是试图引战的弟子。
“九蕴师姐这么厉害,如果九蕴师姐能把我揽在怀里手把手教我练剑的话,让我莫名其妙得到一万个灵石我也愿意。”这是梦女弟子。
众人的眼神都不约而同地聚焦在高台上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女上,此人一袭青衣,劲瘦的腰间佩着白玉带钩,长发由一支简单的青簪高高束起,马尾后扎着一根藏青色的发带,随着柔顺的黑发随风飘扬,剑眉星目,唇红齿白;手持一柄玄色长剑,剑身寒光盈盈,一看便是把吹毛可断的好剑。
谁看了不赞一声:此女真乃少年之豪杰也!
不远处,一位女子正缓缓向九蕴走来,她身穿天缥色袖衫,腰间缀着一条松石色腰带,部分鬓发轻轻束起,斜插一支流苏步摇,留得两缕柔软的黑发垂坠在颈旁,眉如远山,眼如杏仁,步履闲适,如同一尊活过来的仕女玉像——这便是继掌门以来藏玄派第二个仙尊,同时也是藏玄派最年轻的仙尊、掌门的师妹、九蕴的师尊:温尘梨。
然而此时万众瞩目的主角九蕴正在台上走神:今天下午因为比试尚未来得及去灵菜园向师妹们预定晚饭,此时火红的太阳向山下沉去,想来饭菜已被预定光了,只能去内门弟子饭堂吃了……弟子饭堂的味道,实在是有些难以言喻啊……
九蕴想着饭堂大厨和善的微笑和诡异的菜品组合,一边向走来的师尊眨了眨眼,一边向台下的长老与弟子投以礼貌的微笑,又获得一片盛赞。
“这次算是九蕴略胜一筹,若是九蕴从此不思进取,后续修为不得寸进,看曳海师姐下次就能超过她。”说话的是掌门座下最小的弟子,崔悦瑛。
崔悦瑛脸颊上婴儿肥还未褪去,她是外门长老的女儿,尚在襁褓时便在藏玄了,后来随着年龄增长天赋逐渐显现,小小年纪便成为了掌门最小的亲传弟子。
各位师姐都十分宠爱她,以掌门大弟子元曳海为甚,故此女不许别人说元曳海半分不好;往届也是九蕴与元曳海次次相争第一,二者水平不分伯仲,故九蕴作为元曳海的头号竞争对手,也难免崔悦瑛看九蕴有几分不顺眼。
旁边的刚从擂台上下来的元曳海听闻此语,看着她气鼓鼓的样子,不由得揪了揪她柔软的脸蛋,柔声到:“不许胡乱编排师姐。”
崔悦瑛话音刚落,一阵微弱的气流便从她耳边掠过,旁边的元曳海敏锐地回过头来,却发现这股气流针对的并不是崔悦瑛,而是以无匹的速度直冲冲地往九蕴方向冲去。她瞳孔一缩,想要出声提醒,却也有些晚了——这股气流已直冲九蕴心脏而去,仅有一臂之距。
台上的九蕴似有警觉,也抬头朝面前望去。——但是,太近了。近到九蕴脑子还未有所反应,只能凭多年以来的身体本能反应横剑一挡,早已注意到这股气流的温尘梨甩出灵力,包裹了九蕴手上的剑,水汽在剑身上凝成一道厚厚的屏障。
“铮——”出人意料的是,气流径直破开了那屏障,与剑身相撞,激起金属长长的鸣声,随后穿透了这柄陪伴了九蕴百年的长剑,在剑身上留下一个圆润的孔洞。随之而来的,是血肉组织被蛮横挤压的“噗嗤”声,随着大片鲜血在九蕴的青衣上晕开。
谁都没想到在天下第一大宗的演武大会上,有人或其他东西能逃过护山大阵与各位高阶修者的神识,甚至在尘离仙尊及时出手的情况下堂而皇之地袭击了她的弟子。
台下人群顿时混乱成一片,沸反盈天的喧闹声、掌门与长老们压抑着怒火却仍尽力主持秩序的声音……传进九蕴耳朵中如同被烈日暴晒的冰块般迅速融化成一片,而她最后的记忆里,只有赶来接住她的温尘梨身上的馨香,以及她盈满担忧与怒火的双眸。
这还是第一次看见师尊生这么大的气呢,真新鲜……九蕴迷迷糊糊地想着,终究意识坠入一片虚无之中。
记忆在这里戛然而止,这位半夜在森林中出现的新奇生物,也就是九蕴,从湿润的泥土上站了起来,看着自己完好无损的一袭青衣,压了压自己记忆中受伤的位置,竟已没有丝毫痛感,也并未见鲜血流出,仿佛自己所经历过的一切都是一场幻梦,可空荡的灵府中只有一小缕调皮的灵气在游走着,她全身的灵气仿佛都被抽干了。
她又看向身旁的那柄剑。
她原来那把剑,早已在演武大会上便化作废铁了,也不是否有人帮它收尸。
入手轻盈,九蕴挽了个剑花,剑刃所过之处,空中悠然闲逛的落叶顿时裂作两半,委顿在地。
这无疑是一把好剑。手感厚实却不沉重,剑身似由玄铁铸成,在朝阳的照射下散发凛凛寒光;玉石做柄,上雕凤纹,入手温润;剑鞘则采用上等紫光黑木檀。
只是看起来有些旧了,久了未曾打磨,想来是谁人旧物。
九蕴站了起来,将剑佩于右侧玉璏之上。
不知此时藏玄如何了,恐怕已经因为她的事乱成了一锅粥……想到远在藏玄的温尘梨,九蕴第一次有些迫切地想见到她。
她目前身上发生的一切异状绝不是巧合,也许只有温尘梨能解释。
九蕴十岁拜温尘梨为师,至今已百岁有余,却与温尘梨并不亲厚。
刚入藏玄时,她也曾十分黏人;可温尘梨总是不见踪影,只留下一只小小的鹦鹉陪着她。
九蕴天性聪颖,年岁见长后也无意再去打扰温尘梨,只在修炼中实在有惑时方去寻来温尘梨教导。
温尘梨长了一张不太亲和的脸庞。对于小时的九蕴来说,温尘梨是山间明月,不可轻易惊扰。
后来鹦鹉不见了,温尘梨也不再时不时失踪了,九蕴却已经开始学会独自修炼与独自解决自己的生活起居。
师徒两人几十年来再无亲近之时。
她以为温尘梨是不甚在意她的。
可是她现在又有些不确定了。
或许没人会比伤者更懂那种直入灵魂的痛苦——先是五脏被外力挤压撕裂,后感受到自己的鲜血争先恐后地从身体里喷涌而出,渐渐地呼吸也不再受自己控制,浑身变得湿冷而僵硬,意识仿佛被囚禁在虚无的时空中,无法落到实处。
也许师尊也救不了她,自己可能会死。
温尘梨一定为她付出了什么代价,她想。
记忆如激荡的水流,个中如砂砾般的细节已无所找寻,但她仍然记得温尘梨收她为徒时她雀跃的心情。
那时她在想什么呢,是庆幸自己是还算有天赋,能成为藏玄最年轻的化神期仙尊唯一的徒弟;还是在期待自己修炼之后的蜕变呢?
有些记不清了……
岁月已过去百年之久,她从无知的稚童到如今年轻的金丹修士,早已不在意师尊是否缺席她的成长了;只是有些怀念,那 只在长夜里陪她度过孤单的小鹦鹉。
小鹦鹉失踪过后,她也曾问过温尘梨。
温尘梨告诉她,小鹦鹉本是妖族,是寻自己的机缘去了。
她童年唯一的伙伴也离开了。
小鹦鹉的样子已经有些模糊,但她仍记得那道像被阳光晒透的灵穗的味道,与绒羽轻柔的触感。
就像……
九蕴在一声清脆的“啾”中回过神来。她低头看向声源,精准地对上了努力用爪子攀着自己衣摆不掉下去的小鹦鹉的眼睛。
她很难形容这一刻的感觉。
翠绿色的羽毛蓬松,好似一团圆滚滚的棉花,尾羽微蓝,末端则为松石色,在这明亮的月色中反射着莹莹光亮。九蕴不由得伸手将衣摆上的小鸟捧起,小鸟嘴爪并用终于在九蕴的手上艰难站好的样子惹得九蕴一声轻笑。
不知为何,九蕴在这只小鸟圆圆的小眼睛中看出了一丝羞恼的神色,竟让她觉得有几分熟悉,她将小鹦鹉捧至自己面前,笑道:“你我同时出现在这荒郊野外,便是有缘,你可愿与我同行?叫你‘啾啾’可好?”
九蕴说着,神情有一丝恍惚。
此时手上传来一阵轻微的触感,是啾啾轻轻地咬了咬她。
“那我便当你同意了。”九蕴脸上不由得绽开了一丝柔软的笑意,她虽不知此时藏玄是何景况,但想来自己的情况也不容乐观:如若灵气迟迟无法恢复,她便无法迅速御剑回到藏玄,此时连身处何地尚未可知,如若遇到什么突发情况,可谓跟此地刚出生的婴儿也没甚两样。但此时突然出现一只小鸟,九蕴在这陌生的地方出现了一缕羁绊,甚至是一位同行的伙伴,沉重的心情也难免松快起来。
九蕴仿佛回到了自己孤身一人在藏玄的时光,没有朋友、没有家人、时常失踪的师尊;一片孤寂中,一声清脆的鸟鸣。
似是故鸟来。
“我们先下山吧,天快亮了,去山下的镇上看看。”九蕴嘀咕着,将小鸟放在肩头,循着淡淡的月光仔细辨认着山上前人走过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