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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千秋罪 然罪在当下 ...

  •   这两人一直到晚霞攀爬上山顶,染就了一片绚烂的黄昏之后才各自告别散开。
      看着公子翌先远去的背影,姬樾心头升起一种与以前不一样的感觉。
      或许在之前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面,他每每看向公子翌时,都只觉得自己和他已经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故而那些无数次隔着人群的窥视,全部变成了最不能说出口的告别。
      现在,确实是不一样了。

      他又无奈又好笑的冲着那背影轻轻开口:“你就不怕,你好不容易将我弄回来,我反而抢了你的位置么?”

      声音消散于风中,并没有被人听了去。

      或许说这话的人也并不想被人听去,不过是随口的一句调侃而已。
      待到人影彻底消失在自己眼前,姬樾这才弯腰收了棋局,棋子一点点归入棋篓,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茶水见了底,姬樾看着那沉于壶中的茶渣,微微叹息之后开口:“我知道你有很多想要同我说的,现在无人了,同我说说?”

      不远处树下,琼花亭亭如盖,花瓣飘落,如同花灯,打在一人身上,落了数盏。
      那人闻言微微抬头,是不知何时到来的沐铭,他声音却是哑的:“你与公子翌的话,我并没有听到。”

      “听到也无妨。”
      姬樾冲他走来,脸上带着几分轻柔的笑意:“如今,也没想着再瞒你了。”

      沐铭看着他的笑,在这一刻,脚步竟然下意识的后退了:“你瞒我的,还少吗?”
      “是不少。”姬樾在他几步外站定,“所以今日你想听什么,我都可以告知与你。”

      姬樾偏头看他,花瓣依旧在落,他似乎是有些奇怪的咦了一声:“几日前山间琼花一夜开败,这么这里还有一树。”

      沐铭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两个人隔着遥遥繁花,看向他的目光仿佛从未相识的陌生人:“姬樾……不,景公子,若天下王礼再也困不住你时,你就要彻底掀翻这天地吗?”

      姬樾同他对视,没有一点解释,只是道:“是。”
      “天下王礼早就被践踏在脚底了,谁还会在乎呢?大争之世伐交频频,不过都是各凭本事争高下而已,你有本事,我等俯首,而若我强,那我才是天。”

      “那你之前说的那些话呢?”

      “要让天下和乐?”姬樾伸手接住一片纷飞的花瓣,轻笑一声,“天下和乐不过是有心人织就的一场谎言而已,你抬眼看这乱世天下,各人都当自己是葙,是卫,是屿,是宣,是景,是南平之人,谁还记得天下,谁还记得天子呢?
      即是天下不同之人,你又要如何保证能构建起一个让他们所有人都不会有怨言的家国呢?那样的世界真的存在吗?
      如果不能让所有人都满意的话,那就先让我满意好了。”

      沐铭冷哼一声:“搞出这么大动静,你确实是满意了。”

      满意么?
      其实姬樾自己也不知道。
      在他的计划里,有万千人的归属,唯独没有自己的,所以生也好,死也好,都好。
      不过随缘。

      这话说给沐铭却有些不妥,他沉默着,只是听沐铭继续说。
      那句满意也不过是一时气话而已,沐铭更多的是迷茫,但若说起初是对姬樾废除天子王室的不解,当姬樾真正的身份掀开时,沐铭便有些明了了。
      或者说从那一刻起,天下人也都明白了。

      冷静了一下,沐铭这才重新开口:“若是天下继续动荡,那些底下的人,还有活路吗?”
      “没有。”姬樾十分直白的开口,“但天下兴亡,百姓皆苦。
      你或许听说过公子樾《止战》一篇,但我不是他,他生为王朝公子,遵循的是周礼,以孔子仁义礼智信为本,主张天下共治,而那时他才八岁,生在王室,又得天子垂爱,何尝读过人心呢?”

      说到这里,姬樾的语气停顿了一下,说是八岁,可当年谁又不是八岁呢?
      公子樾不懂人心,当时的他就懂了吗?
      若是懂,也不会在危机到来前完全没有意识,到了以后被逼上一条完全不一样的路,失了名姓,失了自己最开始的斗志。
      最开始……姬樾叹了一口气,就连他自己也快要忘了,在没有经历过一切波折的时候,自己为什么也是主张以战止战的了……

      情绪转瞬过去,姬樾继续开口:“天下乱世间,人心莫测,每个人都是挑起战火之因,人心永远难齐,故以战止战,天下一统,才能避免无休止的战争,
      是,我是掀了棋盘挑起了纷乱,可这一时的纷乱,换来的,或许是后世千秋万载长明。”

      花落翩翩,沐铭眼前似乎已经有些模糊,他说不出来姬樾的话有什么不对,却也知道,姬樾的行动并不和他同路。
      他问姬樾:“这便是你的私心?”
      是你一直存在,却从未,也不能讲出来的私心?

      姬樾摇头:“或许给景,给公子翌助力是我存有的一点私心,但废天子,乱局势非为私心。”

      姬樾说的是没有错,可让他看着如今的局势放任不管,让其更加生乱,他也难以做到。
      沐铭道:“可我不是后世人,我能看见的世道白骨累累,如今战苦之人越来越多,看着那些因为你挑起的战火流离失所之人,你内心就不会有一点点的愧疚吗?”

      姬樾少见的沉默了一下,他在这世间游历数年,见过极寒之地,也去过南屿的尽头,从东往北,这神州大地数种风貌尽入眼眶,民生多艰,他早就见识过了。
      也正是因为见的多了,才知道自己救不了所有人,从一开始绞尽脑汁的帮助他们到最后漠然走过……

      愧疚吗?
      其实并不。

      就算没有自己加速几国争斗,这场面也是迟早会到来的。
      不过时间问题而已,到了那个时候,局势难明,谁又知道会是什么样的一个场景,还不如让自己亲手缔结这一切。
      就算自己真的错了,然罪在当下而功在千秋,那也值得。

      最后他抬头看了一眼,然后才缓缓开口:“我不是天,亦找不到两全法,既然已经做出了选择,其余的东西,看见或者看不见,都不容更改了。”

      琼花越落越多,树上已剩寥寥无几,沐铭低声道:“可我做不到,我看不得……”

      姬樾走近了一点,缓缓伸手,最后在沐铭肩上拍了拍:“那就此别过吧,师兄。”

      师兄抬头,看着曾经一心跟随过的人,他从未想过他们之间到了最后,会是这样的一种结果。
      那些真心,那些时光,到了如今,全部变成了假的。
      或许他从一开始就应该知道的,又或许在沨阳最后的那段时间,看着姬樾的行事越来越偏,他就应该知道的……
      “绥之,你的路,千夫所指,你还要坚持吗?”

      姬樾冲着他勾了一下嘴角:“或许先前我还有的选,但会盟过后,我唯一的退路,就只有死了。”

      又是沉默,告别的话他说不出口,那些时光的利用……他早就应该知道,如果这一切都是假的,那姬樾说过的那些承诺,也就自然而然的都是假的。
      他不会想再看着天下诸侯百家,而是要将这一切都归于一统,所以那些消失在尘烟之中的,便再也回不来了。

      沐铭抿了一下唇,然后道:“如果你今日放我离去,那来日,或许我会站在你的对面,去想方设法的阻止你的行动。”
      姬樾反问:“所以呢?”

      沐铭神色怪异,张了张嘴却又说不出口,他想:所以你应该对所有知晓你秘密,却又对你生出异心之人除之而后快……

      姬樾仿佛是看出了沐铭的想法,他将手放下,看向远处广阔天地,青山仿佛入了墨,一笔下去勾了出了一副山水画。
      他道:“我虽是政客,可我也自知自己从未给予过身边的人什么,你,你们能跟着我,便是对我有恩,是我应该谢你们,若我再恩将仇报,那怕太不是人了些。
      况且……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你我就注定要走散,我们不过同路相逢,总要歧路而行,既然如此,又何必计较这些呢?
      局势多变,若我因此败了,那也是我自己的因果,怨不得什么人。”

      沐铭最终只是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这就是所有人心甘情愿跟着你的原因。”
      “或许他们和你一样,都是被我蒙骗之人。”

      一阵凉风,花瓣落到了尾声,最后几片飘然而下,随之有侍从来报,说有人指明要见沐铭。

      姬樾看了一眼沐铭,最后说自己先走,那侍从又道,山下之人说,若景公子在,也可一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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