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笔山河录》叶小湾

58、天地间 故而我想让

　　不知山的钟声久久回荡于神州大地的每一个角落。
　　众生在所谓的神佛下哀求，抬头却看见信仰洒落了每处池塘。

　　命运的齿轮依旧运转，幕起，幕落，周而复始。
　　而礼崩乐坏之后，一切虚伪被彻底撕开，那些掩藏在“仁义礼智信”之下的，随之将要到来的，是无穷无尽的杀戮。
　　在杀戮之前，他们还有一定的时间休养生息。

　　这一场荒唐的会盟就此结束，说是会盟，不过是凭空冒出来的景公子一人独秀，只是瞬间朝局更改，未来怕是会有更多的风波。
　　每个人现在最应该做的，就是各回各家，各自去想能让自己登上顶端的谋略。

　　不知山终于在这场盛会中归于沉寂，却总还有未走的离人。

　　山巅之上微风拂面，柳树被吹向一边，隔着遥遥山水，能看见远处山上桃花的绯红。
　　姬樾静坐在树下，茶盏的热气直上云霄，似乎是在等待着即将要到来的人。
　　今日不会安稳。

　　他搞出这一番动作，轰轰烈烈，本就是想着拖该死之人一同入地狱，总归自己能做的也做完了，接下来如何也是用不上他的。
　　待到身死魂消，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和人也就与他无关了。
　　谁爱应付谁应付去。

　　可世事无常。
　　谁知道还能半途跳出来一个搅局之人。
　　搅局之人出发点是好的，结局……结局未定，好与不好，现在说来也太早。

　　唯独不一样的是……未亡人拖着残破的身躯游离人间，漂泊的亡魂找到了归途。

　　脚步渐显。

　　姬樾坐直了身躯，抬眼看向来人：“兄长。”

　　公子翌在他对面落座，抬眼看着姬樾，似乎想要隔着数十年的光阴将眼前这个陌生又熟悉的人看穿。
　　可是时光匆匆，一晃就转过了这么多个年轮，总有些东西隔着千万件事情不一样了。

　　“有时候，我真的不知道你是谁。”

　　恰好茶水沸腾，姬樾伸手沏茶，闻言手中动作一滞，良久轻轻开口：“说实话，有的时候，我也快要分不清自己是谁。”
　　说这话时，他再也不是那个在洵都面前信誓旦旦说明确自己是谁的人。
　　其实不过都是假的而已，不过逞强。

　　公子翌伸手端了茶杯，目光一直落在姬樾身上，像是要将他看穿。
　　“那你是想带着姬樾的身份下黄泉么？”

　　“不论什么身份……”姬樾看了一眼远处被风刮个不停的树，言语之间仿佛对这世间也没有什么留恋，活与不活，于现在的他而言，本也是没有什么意义的。
　　所以就算是面对这个兄长，他也只是说：“总归都是死人了。”

　　“如今不同了。”
　　公子翌顺着他的目光看，看他眼中的风景，看他走过的路，看自己缺席过他的那半生，路上繁花似锦，落在眼中却败了芳华，只有说不清道不明的苦。
　　苦的让一个充满希望的人走到了尽头。

　　姬樾道：“是啊，如今不同了……如今你让景公子乐绥活了下来。”
　　公子翌：“是你让他活下来的……从洛阳一直到南渊，几千里的行程，你一直都做的很好。”

　　姬樾摇头：“若我做的好，便不会露出破绽了。”
　　公子翌：“世间万物皆有理可循，非一人之过，只要你留下过痕迹，就总会有人顺着这点痕迹窥得过往……只是绥之，那千万里淌过，如今的你，还是你么？”

　　姬樾知道今日的事情不好糊弄，自己若是选择了留下，那么每一个和自己有牵扯的人，每一件和自己有牵扯的事，就都要他站出来讲个说法。
　　只是先前他从未想过要如何去做，于是到了现在，也不过见招拆招而已。
　　“我一直都是我，从未变过。”

　　“可是小绥，我有时候甚至在想，我是否从未认识过你。”
　　茶杯落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带着些许未曾喝完的茶水，溅落在桌面。
　　公子翌看向姬樾的目光逐渐变了变，心疼之下，还有早早就埋在心底的怨气。
　　他开口问他：“这一路走来，你有对谁交付过真心么？”

　　姬樾未曾想到他会如此问，也未曾想到这个问题会由公子翌问出来。
　　那刻意改变的称呼，从绥之又到了小绥，身份转了又转。
　　绥之是他八年前结交的挚友，是同他志趣相投之人，可小绥又是谁呢？
　　是公子翌的王弟，一母同胞，从出生起就一同长大，无话不谈的弟弟。
　　这句问题是一个兄长在质问弟弟，为什么这么多年过去，他同他不再交心。
　　可是……可是……自那天以后起，他还有真心么？

　　有过。
　　那夜雪山，他曾蒙着面纱，在星月之下同一个半大的孩子说尽了真心语，将满腔的愤恨，迷茫，不堪尽数倾诉给了那个人，后来留下了一句未亡人。
　　那是他第一次没有听别人说，而是自己说。
　　或许如今那个带着自己秘密的孩子，早就名扬天下，也或许他连那座雪山都没有走出去，早就埋藏在了大雪之下，可惜，他应该是不会再见到他了。
　　或许当时应该问一句他的名字，但萍水相逢，终究于人海中走散，知道了名字又能如何呢？
　　徒增牵挂么？

　　况且人对于再不会相见的陌生人，反而更能交心，不是么？
　　这人和他有不同的世界，即使带着他的秘密，又能如何呢？
　　人海太苍茫了，有些人若是走散了，便就是一辈子了……

　　姬樾摇了摇头，他有些迷茫的想：这世上，还有谁值得我去交付真心么？
　　那些不堪的想法，胆大得包了天的想法，敢与谁知晓呢？

　　公子翌冷笑了一声：“你是怕我给你添麻烦，还是怕连累我？乐绥，你肯认下这个身份，我是欣喜的，可这个身份之下的关系羁绊，你都不要了吗？”
　　“你既唤了我一声兄长，选择了留下来，那这之下，是不是有些事情，我们可以说清楚一些了。”

　　姬樾突然一阵头疼，喝进口中的茶瞬间有些苦涩，他顺手放在右手边，眸光闪烁的看着公子翌：“在这之前，我想知道，你是什么时候怀疑我的？”
　　公子翌看了一眼那杯子：“第一次见你便觉得熟悉，一直有怀疑，也有小试探，而在你以姬樾身份入葙之时，便已经十拿九稳了。”

　　“所以娶小楚的那些话，都是你用来试探我的？”
　　“那不然我能真让你娶她？”
　　姬樾摇头：“自然不能，只是那个时候我以为你并不知晓，故而还是有些慌得……话说小楚怎么没和你来？”
　　“乐虔有事找她。”

　　姬樾哦了一声，又问：“所以你对我的信任，是建立在你的猜测之上的……若你的猜想有错呢？”
　　公子翌眸光一暗，片刻后开口：“若有错，那或许在四年之前，我便不会再同你交心……”
　　公子翌并不怎么想提起这个节点，只是转而将话题掀过：“所幸无错，所以之后的路，你要如何走？”

　　听到正事，姬樾下意识坐的更直了一些，他眸光看向旁边树木刻出来的棋盘，那上面只摆了一颗棋子，在光照之下熠熠生辉。
　　姬樾思酌了一下，然后缓缓开口：“我在想，如今各诸侯不过你打我我打你，今日我夺你一城，明日你取我一地，无一人有灭国之心，无一人有灭国之力，所以看着便好似闹剧一般，毫无新意。”

　　公子翌顺着他的话发问：“那你想如何呢？”
　　“我么？”姬樾笑了一下，“我有灭国之心，也渐有灭国之力，故而我想让这天下，尽入囊中。”
　　这个回答公子翌早就猜到了，他见怪不怪道：“所以你废了天子。”
　　姬樾道是：“周天子名存实亡，许多年来，不过苟延残喘，而姬旸这个最后的天子，更不是什么明君，天下有一部分原因就是败送在他们手里的。”

　　公子翌饶有兴趣的看着他：“我更好奇你言语中的另一部分原因。”
　　“另一部分……”姬樾遥看了一眼沨阳所在的位置，“另一部分，我曾同宛渡说，周王室就是因为大肆分封诸侯，才导致这样的悲剧，若是有朝一日夺权，首先要做的就是……
　　废除诸侯，收拢政权，权利这东西，还是尽数落在自己手里才放心。”

　　公子翌站起身，微风略过发梢，他的声音坚定异常：“……所以你觉得，你所说的这条路，要用多少鲜血和时间去铺就呢？”
　　姬樾同他站在一处：“夺权的路上，向来少不了腥风血雨，只是此事，你我或终其一生不得见，只能让后辈承父辈志，继续延绵下去了。”

　　公子翌：“我等着那天的到来，只是这天下局势星罗棋布，而如今周天子落幕，也不过是拉开了另一个大的幕布，新的棋局，也从此刻开始。”
　　姬樾伸手示意公子翌于棋盘前落座，两人看着那棋盘，姬樾伸手将上面的棋子捏在手中。
　　黑子深邃，如长夜，苍茫莫测。

　　他道：“葙王已死，如今以景实力，不输其余五国，而以东胡压制葙，卫王恐惧葙实力，与葙亦是死敌，可交。”
　　听着姬樾的话，公子翌陷入了沉默。
　　宛渡在时疯狂打压卫，如今葙有变故，卫自然会想着分一杯羹，可天下易变，唯一不变的，只有数不清的利益。
　　要交，是自然的。
　　问题是，派谁去交？

　　天下谋臣如星，任谁都能将一些事情说出花来，可真正能出使他国的使臣，却又不多了。
　　况且他们如今要走的每一步路都在紧要关头，此事若不能交给完全可信的人，怕是要弄巧成拙的。
　　毕竟，太子胜与惠玹，也肯定会想方设法的挽回一些东西。

　　似乎是能看出来公子翌所想，姬樾将那枚棋子丢入棋篓：“我倒是有一人选。”
　　“何人？”
　　“张朔。”

　　公子翌回想了一下这人，似乎是有些印象：“他？”
　　“就他。具体安排等偃都之事平等下来，我会悉数说与他听，这次机会，也是张朔在偃都立足的根本。”

　　公子翌捻起一颗棋子，于棋盘落定：“你既要用他，我自是信你看人的眼光，如此之下，屿怕是不能再交，卫屿若成敌，必会与宣联合，你又想用南平压制么？”
　　姬樾随他落子，闻言却摇头：“南平君并不好战，上次肯出手相助，也不过是还我一个恩情，如今恩情已了，他没有再出手帮我们的必要。”
　　虽如此说，姬樾言语之中却没有一丝担忧，他继续道：“但这两国而已，若张朔出使顺利，以洛阳为利，或许可以让卫协助我们瓜分神州。”

　　“你想将卫养起来？”
　　“远交近攻，如今也只有这一个办法。”

　　公子翌落子：“那若不能呢？”
　　“若不能……”姬樾捻着手中的棋子，神色闪过一丝落寞。“还有最后一步棋……”

　　那落寞尽数落在公子翌眼中，公子翌曾想，若是为了大道，这世间又有什么东西不能舍弃呢？
　　可后来他又发现，还是有的，人人都有皆有不可舍之物，也正是因为这样，人有了软肋，才会有了破绽。
　　有了破绽，才会被击破。

　　一颗棋落子，给姬樾留了余地：“既是最后一步棋，就先留着吧。”
　　姬樾却又不顺着公子翌留的余地走了：“无妨，一切因果自有定数，况且此事一过，这棋，或许也留不住了。”

　　公子翌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嗯了一声，两人各自落子，公子翌才又问：“范玉呢？”
　　“我不知道……”姬樾轻飘飘道，“往后来去随风，他都自由了。”

　　“我不信你不知道，于他而言，自由才是他最不想要的结果。”
　　“我知道。”姬樾道，“可跟着我，并不是什么好的路，而我从头至尾，都希望他们先是他们自己。”

　　公子翌无奈道：“如今天下乱世，有命，才有资格说其他，只是你放任他留在太子胜身边，就不怕他协助太子胜成为我们往后最大的阻碍么？”

　　“这也是他自己的选择。”
　　最后一子落，棋局并未分出个胜负，他缓缓起身，看向远处摇落了一地繁花：“我只知道，天命星象从来不会垂怜于弱者，它永远都是强者的光环。”

　　“方才说了太多话，却还少了一句。”
　　公子翌的目光落于姬樾身上，那光照着整个人都好似在发光一般。
　　公子翌说：“小绥，你愿意回来，我很欣喜，但你我之间的事情，还要慢慢算。”

作者有话说

　　天命星象从来不会垂怜于弱者，它永远都是强者的光环。（出自大秦帝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