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第46章 黑玉生珍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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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净似乎并没有得到多少宽慰，只是瞪大了眼睛，还是重复着，我害怕。
姜广跃问：“你在害怕什么？”
“我上了一趟学，回来奶奶就没有了。”姜净的眼睛眨得很慢，本来水汪汪的大眼在此刻也显得有些空洞，“我连奶奶的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
姜广跃叹了口气，把她抱起来，放在腿上，一下又一下地拍着她的背。
“对不起，对不起，是爷爷不好，爷爷不该瞒着净净。”
姜净又哭了，哭得整个人都一抽一抽的，哭完之后还控制不住地一个接一个的打嗝。
姜净说，那你以后不许再瞒我了。
姜广跃说，永远都不瞒了。
其实姜广跃就那个时候就在心里种下一颗种子，他这后半辈子，一定要把姜净养成一个开心快乐的人。
姜净也确实按照他的预想长得很好，明媚，开朗，阳光，自信。几乎从小学开始，每个假期来找她的朋友就没有间断过，而且一帮一帮的各有各的特色。
姜广跃很高兴姜净能交到这么多朋友，可是渐渐地，她发现姜净下学回家也没有这么高兴。
姜广跃问：“是不是学校给的压力太大了？”
姜净摇摇头。
她心里有盘算，但不好说。日子一天天过去，没有人知道她每天都在细数着日历。
终于，放寒假了。
她其实并不喜欢冬天，她不喜欢街道门口变得光秃秃的树，不喜欢说话时嘴里呼出来的白气，也不喜欢冷到像是能割破皮肤的寒风。
但她很喜欢过年，因为过年就意味着团聚，意味着她终于能再见到爸爸妈妈。
没有一个孩子不希望在这个年纪里得到父母的关怀和照顾，尽管她已经在姜广跃和陈兰芝这里得到了将近十成十的爱，但她归根结底也是一个小孩，也会渴望和父亲母亲在一起，渴望父爱和母爱。
姜仁琨和袁华琴每次回家都会带一大包东西，各种好吃的好玩的，其实这些姜净从小到大也从来都没有缺过，只不过这次是爸爸妈妈带来的，这令她格外欣喜。
于是她如数家珍地把行李箱里的东西一件件捧出来，里面尽是些最时兴的文具与小孩子喜欢的图本书刊，姜净很喜欢。
喜欢爸爸妈妈带回来的东西，也喜欢爸爸妈妈。
可正因为相处时的过分欢欣，离别才显得格外痛苦。
于是很多个清晨，姜仁琨和袁华琴只能趁着姜净睡觉的功夫走，不然姜净醒来就要闹。
就这么试了几次，姜净起初早上起床看不到爸爸妈妈还会哭还会喊，日积月累下来她也学精了，会在爸爸妈妈决定要离开的那一晚睁着眼一整夜都不敢睡。
果不其然，当她再次听到院子里响起沉闷的行李箱轮子摩擦地面的声响，她连鞋都顾不上穿就直接下了床，冲出房门绕过走廊就看到在院子里正拖着行李箱准备往外走的爸爸妈妈。
她记忆中从小到大很少有过像这样狼狈的时候，但此刻又觉得什么都顾不上了。她往前快跑两步，一扑，一跪，扯着袁华琴的裙子说：“妈妈，带我一起走。”
袁华琴似乎没想到她这个点就醒了，看着她的样子，只是有点难过地捂住了脸。
在一旁的姜仁琨蹲下来：“那你不要爷爷啦？”
“我要。”姜净哭着说，“可我也想要爸爸妈妈。”
“你要爷爷的话，你就只能留在这里陪爷爷。”姜仁琨说，“爸爸妈妈只要有空，一定会来看你。”
姜净说：“可我也想要爸爸妈妈留下来陪我。”
“爸爸妈妈当然想留下来陪你呀，但是你要体谅爸爸妈妈。”姜仁琨看似很耐心地跟她解释，“爸爸妈妈现在在外面要挣钱，就连住所都不固定，带着你怕跟着我们颠簸受苦，等爸爸妈妈安顿下来了一定接你过去好吗？”
姜净哭着说：“那爷爷……”
姜仁琨肯定道：“会的，也会把爷爷接过去的。”
姜净不再说话了，但依旧抱住袁华琴的腿死都不松手，袁华琴一点一点将自己的裙子抽开，轻轻地拍了一下她的头。
“这样吧，净净。你下次如果考试考到第一名的话，我们就不走。”
姜净怔愣住，手上的力微微撤掉，袁华琴趁着这个间隙赶紧收回了裙子。
姜净昂着头看着她，问：“真的吗？”
她看到袁华琴咬了咬嘴唇，片刻后还是点点头：“真的。”
姜净一下子又变得很高兴。
其实从一年级的第一场考试开始，姜净就展现出了惊人的学习天赋，平时随便学学分数基本也都在班级前三名打转，只不过因为姜广跃对她的成绩不怎么上心，坚信小孩子要以玩乐为主，秉承「快乐童年」的育儿理念，所以搞得姜净对待学习的态度也相当散漫。
所以她那次的期末成绩是班级第三名，并没有达到爸爸妈妈所要求的第一名。
所以活该爸爸妈妈要抛下她提前走掉。
于是就打从那个时候开始，她就在心里暗下决心，她交过的每一份答卷都要保证完美，写过的每一个答案都要确认精准。
以至于当她再次把试卷和排名单带回来给姜广跃看时，姜广跃差点儿以为自己眼花了，带着老花镜将那张成绩单看了又看。
姜净坐居班级第一，年级第三。
这可给老爷子高兴坏了，连忙向姜仁琨和袁华琴汇报了一通。姜净其实心里也非常高兴，只不过并不是因为成绩，而是觉得这次的成绩或许可以获得挽留父母的权力。
于是姜净对这次的过年非常期待，因为她觉得她终于可以带着爷爷跟爸爸妈妈一块儿回北京，哪怕再苦再累她都不害怕。
只要一家人在一块儿。
于是她这次难得美美睡了一觉，盘算着睡醒之后终于可以和爸爸妈妈一起踏上征程，可不曾想一睁眼，竟然又只剩下了她，爷爷，还有黑玉。
只可惜黑玉似乎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是「喵」「喵」地绕着姜净转了几圈，然后试图用头蹭着姜净的脚。
而那天的姜净几乎是颤抖着将电话打过去，打了两次都是占线，一直到第三次才打通。
没想到打通之后，对面的第一句话竟然是：爸爸妈妈已经走了，你千万要照顾好自己。
姜净哭着说：“你们骗人，你们说话不算话，明明说过我考班级第一就带我走的。”
袁华琴反过来说：“是你听错了，我们说的是年级第一。”
姜净再次怔住。
她开始觉得抱歉，她为自己当时的听错误判感到懊悔，更为现在的自己感到丢人。
她居然还真的为了这么一个班级第一沾沾自喜，自以为是地认为他们会因此留下或者带她离开。
是啊，应该是年级第一，应该是年级第一啊。
班级第一又算得了什么呢？
姜净放下电话，心里觉得非常难怪。这个时候黑玉也趁机跳到她的腿上，一下又一下地用自己的额头蹭着姜净的脸。
黑玉什么都不知道，黑玉只知道主人似乎并不开心。
姜净抱着黑玉痛哭了一场。
于是姜净从那天开始学的几乎更上心了，甚至每节课堂下课后她都会习惯性复盘一下内容，课下之余也会找找习题做，就这样日复一日，终于在又一次期末考试中——她考了年级第一。
虽然和第二只差了两分，但年级第一就是年级第一。
姜净这次其实并没有上次那么开心了，虽然达到了他们所想要的标准，但她还是觉得心里发虚，像是一脚踩在棉花上。
她比过去的那个自己要长大了，也比去年的那个自己长大了。
她再也做不出来硬扯着别人裤子不让人走的行为，但她还是会忍不住会挽留，忍不住会难过。
不过这次好像确实是有点儿效用，原本袁华琴和姜仁琨初四初五就收拾回北京了，今年居然一直将尽待到了初十，这也让姜净心里莫名生出些期待来。
终于，就在她生出期待的第二天，爸爸妈妈跟她说，他们明天就要离开。
姜净说：“我已经考了年级第一。”
“对呀。”袁华琴说，“所以爸爸妈妈今年一直留到了初十，多陪了你这么些天。”
姜净说：“可你们说过要带我走。”
袁华琴垂眸，避开了姜净的目光，就在这时，姜仁琨在旁边补上说：“就是因为你考到了年级第一，所以爸爸妈妈一直留到今天。但如果你能超出年级第二十几分的话，爸爸妈妈答应你，等下次回来，一定会带你走。”
姜净看向姜仁琨，又看向袁华琴，她觉得自己好像应该说点儿什么，就算什么都不说，哭一场也是好的。
可姜净只是揉了揉眼睛，她觉得眼睛在渐渐变得干涩，可是她却什么都哭不出来。
如果说常年排列前茅冠冕第一是努力所必不可少的结果，那科科将近满分甩开第二三十多分就一定离不开天赋加成。
可姜净偏偏是这样一个将天赋与努力集于一身的人。
六年级的这次寒假，姜仁琨和袁华琴据说是临时接到了什么加急要处理的单子，今年过年没有回来。
姜净还并没有来得及难过，一场突如其来地意外便席卷了姜净全部身心。
这年冬天，黑玉变得格外不爱动弹，因为它偶尔会出门玩，可能会到别人家里蹭吃蹭喝，所以长得就格外胖些，姜净也没太当回事。
一直到她的肚子越来越大，姜净才知道它应该是怀孕了。
黑玉年纪也大了，算是比较老的母猫，虽说之前也生过一次，本以为没什么风险。可没想到那天怀孕的时候生到第二胎孩子生生卡着不出来，连着母猫和肚子里的好几个孩子都生生憋死了。
而那天姜净偏偏还约了和邓嫣然出去玩，等到她回家的时候，姜仁琨语重心长地跟她说，黑玉没了。
黑玉没了。
姜净记不清了，她只记得她当时应该一下子扑通跪在地上，她想去看黑玉的尸体，但留下的只有一摊被黄土覆盖的血。
姜广跃说留着夜小猫的魂魄会不安心的，它得速速归于尘土，这样才好安静地投胎下家。
于是姜净抱着那一捧黄土哭啊哭，一直哭到鼻子堵了，眼睛肿了，上不来气儿了，姜广跃才拍拍她的肩膀，示意她，让她跟自己过来。
姜净哭着说，她哪儿也不去，她就想陪着黑玉。
奶奶死了，她没能好好地在奶奶面前哭一哭；现在黑玉也死了，她还不能在黑玉面前哭一哭吗？
姜广跃叹了口气，沉默片刻又离开了。姜净又哭了几分钟，突然又听到一阵微弱的猫叫。
姜净扭过头来，胡乱擦了一把脸上的泪痕，穿过走廊，跑进大厅。
他看到爷爷正用手帕裹着一只湿漉漉的小猫，眼睛还没睁得开，只会嗷嗷地叫着。
姜净一时连哭都忘了，她走近，看着那只被用毯子裹起来的小猫，惊奇极了。
姜净问：“这是哪儿来的？”
姜广跃说：“是黑玉生的，就生下了这一个。”
姜净一下子眼睛就瞪圆了。
她接过那只小猫，感觉着它微弱的仿佛下一秒就要断掉的呼吸，看着它全身黑白的毛湿漉漉地拧作一团，紧紧地贴着皮肤。
实在是可怜极了。
于是当天姜净连夜跑出去买羊奶粉，泡好了放进注射管里喂它喝下，夜间一遍一遍地起来看，生怕小猫不知怎么地断了气。
她有私心，她不单单只是因为它是一条生命，所以想把它养活。更因为，它是独属于黑玉最后的寄托。
仿佛抓住了它，姜净就能抓住她和黑玉的最后一点儿联系。
她不想就这么和黑玉断掉，也不能接受黑玉就这么离开了，就和当时奶奶的离开一样。
她不想像当时一样，什么都做不了，也什么都不能做。
于是她这半个月近乎都没怎么睡好，闲来无事就去看看小猫的状态，生怕它咽了气。所幸，小猫很争气，就这么一口羊奶一口羊奶地喂下去，还真就这么活下来了。
这半个月以来小猫确实长大了不少，毛发基本已经初见雏形，是个典型的小黑猫警长。白色的围巾和白色手套，背部和脸上都是黑色的毛发，但是却没有黑玉的毛那么亮，只是胸前的白毛很亮很滑，看上去就像纯洁无暇的珍珠宝玉。
爷爷说过，万物有灵，只要起了名字，就代表它有了灵性，认了你做主。而姜净为了保险，一直拖到将近半个月，看着小猫一点点长大，逐渐健壮活泼起来，才终于敢下定决心起名字。
爷爷说，要不随便起个贱名，也好养活一些。可姜净偏偏摇摇头说不要，她胸中自有定夺。
她看着小猫琥珀般透亮的黄黑眼珠，轻轻捏着它的小爪，说，就叫珍珠吧。
黑玉生珍珠，视其为珍宝。
从此珍珠就有了姓名。
由于她受过黑玉的教训，所以她近乎把珍珠看得很严，从小就很少让它出门，只能在家里转着玩，就连院子也很少去。
因此姜净的这一个寒假几乎全都和它绑在了一起，一直到后来上了学才好些。
可珍珠很粘人，每次下学姜净坐在书桌前做作业的时候，它几乎都要瞅准时机跳到姜净身上。
就这样冬去春来，珍珠从小猫渐渐长大，姜净也是如此。
小升初的这次考试，姜净以三科都将近满分的成绩位列年级第一。
而袁华琴和姜仁琨破天荒地在这个夏天回来了，姜净猜姜广跃应该是提前把成绩单发给过他们了，因为他们两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难以磨灭的高兴。
“净净。”袁华琴看起来似乎很高兴，姜净觉得她好像很少看到袁华琴这么高兴过，就差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望着她，“你太厉害了，真的是说到做到。”
“对不起净净，妈妈和爸爸一直在外面忙生意，把你一直落在这里，现在跟我们回去吧，好吗？”
姜净就这样看着她，脸上没有什么波澜，任由袁华琴一遍又一遍地摸着她的手。
“你现在就把东西收拾一下吧，要带走的都带走。”袁华琴摸了一把眼泪，“转学的事情我也沟通过了，我和你爸想让你读北京的一所国际学校，到时候毕业了直接可以出国留学，也就不用高考了。”
姜净没有看她，而是将视线直接越过她望向坐在远处院子里的爷爷。
姜净问：“那爷爷呢？”
袁华琴愣了一下：“嗯？爷爷怎么了？”
姜净继续问得更明白了些：“爷爷跟着我一起走吗？”
“爷爷年纪大了，我们也问过了，他并不想走。”袁华琴摇摇头，随后又将目光转向姜净，一边拉着她的手一边将她耳畔的发丝拢到耳后，“好净净，咱们假期还是可以回来时常看爷爷的好吗？”
姜净眨着眼睛，沉默地听着她的这番话，似是在消化，也似是在思考。
随后，姜净又问：“那珍珠呢？”
袁华琴愣了愣：“珍珠是谁？”
姜净看着她，什么话也没说。半晌，她将自己的手从袁华琴的手里一点点抽走。
“我不回去了。”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