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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我想要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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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双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些许自嘲。
姜净倒觉得这是很正常的情理之中,人总不能说就是奔着自己家里来的,这听起来不好听,也不真诚。
不过社会上的人又能有几个真心相待,说到底,大家不都是七句真三句假。在这个利益至上的时代,实在反倒是最不值钱的,也是最没用的。
姜净点头笑了笑:“你说的是,我们的方案对你们肯定也是有可取之处的,不然也不会一拍即合,对不对?我和李总到底还是有缘。”
这句话说完,李双看着她默默注视了良久,没有再接着她的话题往下说。整趟车程下来她们除了简单交流一下项目的一些事务,其余的基本没有再说。
因为她们要在这里待上将近一个星期左右,所以到地儿的第一件事是去先前订好的酒店里。司机一直开到酒店楼下的大堂前,方才将车停下。
房是先前就预定好的,她们两个人开了两个邻间。
酒店环境确实很不错,这样的环境,估计住一晚要直接四位数打底了。姜净心里有点儿过意不去,简单地收拾了一下东西之后,还顺带瞅了眼外面的天气——还算不错。
一会儿等李双收拾好后下去和人在酒店后面的庭院里面散散步吧,姜净心里这么盘算着,顺带请她吃个饭。
她就抱着这样的心态在房间里等了半小时之后,才迈出房门敲了隔壁的门。她先是轻轻敲了几下,见屋内仍没有太大的响动,这才觉得有些不对。
思来想去,她从兜里掏出手机,直接打了李双的电话。
响了大概半分钟对方才接,接通过后,姜净就听见那边风声混杂着人声的一句:“姜小姐。”
“哎。”姜净应了一声,这会儿其实已经猜到对方可能已经在外面办事儿,但出于礼貌还是询问了一句,“李总不在房间呢吧?敲了半天的门没应,本来还想找你出去吃个晚饭呢。”
“确实不在,真是不巧。”风声将李双的声音削弱了一半,“临时有点儿事,我现在在外面,等下次吧,下次我请你吃饭。”
“可千万别了,本来这酒店就是你定的,我寻思着价格也不便宜,还觉得劳你破费了。”姜净笑着,“给我个表现的机会吧李总,不然我心里过意不去。”
李双说:“行。”
挂了电话之后,她继续往前走着。山里的路没有马路上那么平坦,虽说这些年修缮了不少,但终究还是山路——石子儿多,风大,密密麻麻的草丛还吸引了很多不知名的小飞虫。
李双摆了摆手,没什么表情地继续往前走着。她绕过排排墓碑,最终在一块儿看着并没那么起眼的石碑前停下。
很奇怪,将近十多年没有回来,她本以为这次会找不到路,不曾想冥冥之中仿佛就是存在着某种神奇的心灵感应,也或许是血亲间特有的联系——总是能奇妙地将她指引到正确的方向。
她在那块石碑面前停下,注视着照片上女人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还是李双记忆里的样子。
她往前走了两步,跪下来。
山林中的风轻轻拂过她的面颊,女人柔和又温柔地注视着她。风拂过发梢的瞬间,好像女人的手在抚摸着她的头发。
“妈,我这次来的急,也没带什么东西,您别怪我。”
她的声音很轻,落在空荡的山林间,似乎转瞬就要消散;可她的声音又很重,回荡在墓碑与她心间,久久不能平息。
“妈。”李双冲着石碑磕了三个响头,再起来的时候,眼角已微微泛红,还隐约带着几分湿润,“我这次来就是想告诉你个事儿,说出来您也别怨我。”
“我最近……我又见到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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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棠死了。
当李双被人摁着头磕向灵堂前悬挂着的那张黑白画像时,脑中还是一片空白。
说是空白其实不如说是没反应过来,她不明白为什么前几天还活蹦乱跳的人突然一下子就躺在了偌大的木盒里,不明白为什么突然所有大人现在都指着那个四四方方的盒子跟她说这是李棠,更不明白他们现在为什么要她对着那个冰凉的,矮小的石碑一次又一次地磕头。
她的妈妈很高,有石碑的两倍那么高;她的妈妈也很大,大到十几个盒子都装不下。
而这不是她的妈妈。
所以全程她几乎都没有哭,也没有闹,尤其是在大人的一众哀嚎声中,她反倒显得格外平静,平静的甚至到了有些恐怖的地步,平静到现场哪怕是任何一个隔了八辈子远的亲戚,都看起来比她这个亲生的女儿哭得还要伤心。
“哭呀。”一个她不认识的阿姨摸着她的头,“哭大声些,你妈好走的安心。”
李双不知道为什么要哭,她最终还是没有哭,只是觉得一切都很不真实。
一直到后来李染牵起她的手,拉着她又走了好长好长的一段路。路上李双太困了,撑不住,就睡了一觉,睡醒之后第一句喊就是妈妈。
在一旁开车的李染听到了,能做的也只是不断地叹息。
车开进绍泉市境内,李双也彻底醒了,紧接着调整了一下姿势重新坐在副驾驶座上。
她瘦小的后背有些微微躬着,单薄眼皮下包裹着的黑色瞳仁骨碌碌地转,亮亮的,像个可怜且受惊的小动物,此刻正小心翼翼又带着些许谨慎地打量着沿途中陌生的路牌,上面写着的全都是她不认识的城市和路名,从小到大听都没有听过。
她有些迷茫,也很疲惫,慢吞吞地眨着眼睛,似乎还是有些不明白所以然,一直到双脚彻底踏上绍泉市的土地时,她才真正意识到自己是彻底离开了兴北——那个她从小就和妈妈两个人在一起生活的地方。
到地儿了,李染停下车来,示意李双下车,只见她刚从车上跳下来,整个人就又从原来的迷茫无措变成了焦虑难耐,仿佛她此刻脚下不是土地而是烙铁,站不住的烫脚,同时又几乎是带着哭腔地喊道:
“我要回家。”
这也是自她姐姐去世之后,李染听到李双说的第二句话。
而第一句话,就是还没睡醒时,尚在睡梦中呢喃的一句找妈妈。
李染向来做人做事都看得很开,她觉得天底下没有过不去的坎,也没有不散的宴席。就好像她的母亲,也就是李双的姥姥还在世的时候,她就明确提出过这辈子她估计都要做一个不婚不育的女人了,因为在她眼中,女人要先有事业才能有万物。
事业是第一要紧事,相当于人在社会的立足之地,不论是女人还是男人。
然而这句话在当时信息还很封闭的农村来说,简直是几乎要了她妈的命。用他妈的话来说,李染会被人指着脊梁骨戳到死。
虽然李染也不知道到底是哪来这么多人去戳她的脊梁骨。
再到后来,没等李染被戳脊梁骨先戳死,反倒是老太太自己熬不住,先一步驾鹤归西了。她死的时候李染没来得及赶回来,是突发的急性心脏病,就和李棠的死因一样。
据说她妈死前都还在念叨,说她一定会后悔。
想到这,李染心里就跟压了一块巨石一般,沉甸甸地喘不过来气儿。
不过这么多年虽然她后没后悔倒是不知道,但日子反倒真真切切地过的风生水起。太爽了,真的是太爽了,尤其是当在事业方面也有所成就时,李染这才觉得这世间一切对女人的规训都不过是浮光掠影。
什么狗屁婚姻呀,公婆呀,传宗接代呀,都去他爹的吧。
女人要想真正在名利场上站得住脚,比那些个男人付出的只会更多。但她同时也向所有人证明了,她可以。
她自认她确实在抗压力以及挫折方面比寻常人都高很多,更何况是做生意的人,好听的话真要说起来也是一筐一筐的没有穷尽,可偏偏在此刻面对李双——这个身上留着自己四分之一血脉,还不满十二岁的孩子时,哑口无言。
她深知,有些事落在太轻的年纪里无疑是相当于一场毁灭性打击——尤其是对于这么大的小女孩来说。
她要物质,她能给;她要情感,她也能给。可偏偏是还没到青春期,李双就失去了母亲。
母亲,这个近乎是整个人生中最重要的角色,却在人生路还没启程时就已失去。
在那一刻李染就知道,姐姐的担子她要背过来,而这个孩子,也是李棠留给她的唯一的遗物。
不过另一方面李染也清楚地意识到:知道自己就算是再怎么好,也代替不了母亲这个角色。
李染想到这,深深地叹了口气。
她不可能说出「没关系,你要始终向前看」的假话。因为母亲对于现在这个年龄段的小女孩来说有多重要,李染她不是不知道。
如果向前看真的这么容易,这个世上就不会有那么多走不出来的人。
时间或许能够抚平伤痛,但也绝不是让它彻底消失。
李染看着小孩奔波了这么些天已经有些乱糟糟的头发,走到她面前,蹲下来和她平视。
“以后就跟着小姨住吧,好不好?”
李双嗫喏地说:“我想要回家。”
李染轻声说:“小姨的家就是你的家,咱们回咱们的家。”
李双看着她:“我想要妈妈。”
李染说:“妈妈不会再回来了。”
李双就这么盯着李染看了一会儿,似乎是在认真消化着刚刚的话。再过一会儿,李染就看到她的眼尾渐渐发红,再到湿润,随后眼泪就如珠子一般落下。
李染叹了口气,站起来就开始往楼上搬行李,一直到快搬的差不多了,李双也从最开始的嚎啕大哭变为小声啜泣,哭得一抽一抽的。
这似乎也是这些天来李双第一次哭。
她是年纪小了些,但她也不是傻子,她知道棺材墓碑骨灰盒对人来说意味着什么,她知道她的妈妈已经死了,并且再也不会回来。
只是她不愿意去相信。
死亡,多么可怕的一个词,以前的李双不理解为什么人会这么脆弱,或许是人体的特殊防御机制,防止让自身过于悲伤,所以她对于失去妈妈的这段记忆虽然只是过去了短短几天,却已然是非常模糊了,就好像是上辈子的事。但仔细想想,又觉得发生在昨天。
于是她开始害怕,恐惧,甚至不愿意去回想。因为每一次回忆起都是揪心钻骨的痛,所以这也让她不得不学会了逃避。
逃避真是个好东西,无论多么难过,多么伤心的事情,只要她学会去逃避,立马就可以短暂地脱离现状,重新以一种比较舒服的姿态生活在这世间。
活在这个没有妈妈的世间。
看着李双哭累了,李染拉过了她的手,说:“但你还有小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