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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64.巨婴1 让我的恨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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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对试探和恶意太过敏锐,敏锐程度令你痛苦煎熬。
很奇怪,为什么哥哥那么迟钝?明明你们只相差一岁,长辈的态度却天差地别。
你从小善于察觉。
因为爸爸的情绪病,你的大伯,即三兄弟中的老大,每月定时给你们家生活费,大姆与大伯曾因此生隙,与二姆的感情越来越好。
后来发生了“那件事”,姆妈们突然对妈妈态度大转变,开始和颜悦色地说话,并且天天不落地登门做客。
大家都以为你不记得,其实你记得非常清楚“那件事”。
为了治好哥哥的耳朵,你被寄养在春花园小区唯三的亲戚家轮流吃饭——那时候舅舅还没搬走,你还记得外公外婆经常拎着你在小区楼下认花认草。“那件事”发生在妈妈又一次向舅舅借钱,舅舅终于爆发了。
——都是他们害的。
懵懂的你记下这声嘶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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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不夸我?
为什么只带哥哥?
你们不要我?
你无法问出口,生怕听到讨厌的答案,以后看到哥哥的左耳,总会心生恨意。
童年的记忆更清晰了些,“那件事”如拨云见月地浮现得更清晰了,某天,你忽然想起了“那件事”的全貌。
妈妈去舅舅家做客,和舅舅发生了争执,舅舅操刀时无意伤到了劝架的外公,血喷到你脸上,你被外婆紧紧抱在怀里,耳边全是惨叫惊叫。
第二天,舅舅带着全家人搬走,此后没有外公外婆带你在小区楼下认花草。
这是发生在你童年的事,所有人都当做无事发生,可你记得非常清楚,并且断定,其实姆妈们、爸妈,所有人都对此事印象深刻。
你深刻记得那特殊的味道:满鼻腔的血腥味,外婆身上特有的檀香味,似有若无的老肥皂味,三味交融,闻起来很安心。
——都是他们家害的,把你们养成没用的废物!别再找爸妈借钱了!
舅舅撕心裂肺地对妈妈吼出这句话后,带着一家人和外公外婆仓促搬走。
……
姐弟吵架为什么会默契地突然和好?
春花园小区,妈妈彻底孤立无援后,记忆再清晰了些。
你的童年总是在妈妈彻夜头痛、哀嚎里度过,即便头痛得无法起身,姆妈们像是打点计时器一样,每天准时地敲门做客,像是看不到妈妈惨淡如石灰的脸色,自顾自叽叽喳喳。
你清晰地记得自己说过的每句谎话。
“妈妈睡着了。”
“妈妈去看医生了。”
“妈妈去找外婆了。”
“……”
妈妈和舅舅和好了吗?
你戒备着每晚的敲门声,偶尔会惊喜地发现,在门外的是舅舅,手里还拎着许多补品。
三指粗的人参,小臂粗的鱼胶,妈妈不舍得自己喝,总是抠抠搜搜地把这些珍宝分成好几份,煮给你和李康时吃。
怎么没有哥哥和爸爸的记忆?
你看了一圈,发现哥哥在大伯家和堂兄弟们欢声笑语——
对了,他们总是不欢迎你。
他们只喜欢你可怜的、失去左耳的哥哥,放学时也会故意甩掉你。
爸爸也不喜欢你,他总是不清醒,眼神永远混沌,总是不知道在哪打麻将,总是浑浑噩噩的,总是无法聚焦、充满血丝,怔怔看过来时,像是恶鬼睁眼,身上的三手烟还带着麻将馆的油味,浓烈得让你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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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中的时候,你曾靠贩卖纹身贴赚取买卫生巾的钱,好在有“烂仔”朋友打掩护,班主任蓝焰没能抓到“奸商”,于是怒而群发短信给家长们,试图伙同家长抓住你。
而后很长一段时间,你和“烂仔”朋友达成默契,借他们作业、在他们忘带红领巾的时候视若无睹,帮忙打掩护。
家里很穷吗?
即便有每月固定的生活费,你总是拉不下脸跟爸妈要生活费。
回家喝着伯父们送的几千块半斤的茶叶,啃着姆妈们做客时提上门的精致点心,运气好的话,你还能得到堂姐退下来的漂亮名牌衣服,至今想起来,仍觉得这又穷又吃穿不愁的矛盾现象出现在你身上的场景,真是匪夷所思。
你们为什么要对爸爸这么好呢,为什么要爱屋及乌对我好?
让我的恨意自惭形秽,让我的丑陋无地自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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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走马灯吗?
死的人不是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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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调冷气味、烟味、浓茶味、麻将馆味、快餐味……各种复杂的气味互相融合,几乎要把爸爸腌入味,这就是爸爸的标志性气味,只要他一开口,你就能看到他被尼古丁熏得泛黄的牙齿,甚至隔着一臂距离,你有时能闻出爸爸上一餐是在哪家快餐店吃的饭。
爸爸的烟瘾让做客的姆妈们瞠目结舌:“我从来没见过哪个家的墙壁被二手烟熏成黄色!”
你曾经讨厌爸爸。
你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讨厌他身上的味道,还是讨厌他不出去工作让妈妈这么辛苦,又或者是讨厌他沉迷电脑的时候,不论在他耳边说什么,他总是一副浑浑噩噩的样子,把你当做空气。
如果你独自在厨房备菜,他会进来关灯;如果你在厕所,他会关灯;你和妈妈说着话,他会自然而然地打断你,你和他说话,他会视而不见,更难受的是,你知道爸爸不是故意的……类似的例子数不胜数。
总之,他看不见你。
为什么总是忽略我?
某天,你叫爸爸吃饭,他依旧梦游般地对着电脑,你突然怒从心起,摁下关机键。
爸爸的反应超出你的预料,他从座位上跳起来,一巴掌把你扇倒在地:“我差点就赢了!你干什么!”
长大后,你跟妈妈提起此事,妈妈却歪着脑袋:有这回事吗?
有,连楼下的邻居婆婆都知道。
为什么你们可以忘记。
妈妈你就在厨房,目睹了一切,你吓得躲回了厨房。
被扇了一巴掌后,你懵了,爸爸也懵了,你嚎叫着冲出家门,想冲上天台跳下去,冲出门的时候,恰好与准备上楼晾被子的二楼邻居婆婆撞了个满怀,于是你跌坐在地,撕心裂肺地尖叫哭嚎。
邻居婆婆不明所以,用潮湿的、香香的被单把你裹着,藏在身后,跟爸爸对骂,你记得一清二楚,在看到外人的瞬间,爸爸的眼神立马变得澄澈,小心翼翼蹲下,试图跟你好好说话。你往邻居婆婆身后使劲藏,不让爸爸碰,于是邻居婆婆又跟爸爸吵了起来。
你尤其讨厌进麻将馆。
穿过层层二手烟,请他试卷签字,他的脸经常藏在朦胧的烟雾之后,模糊不清,声音如惊雷般清晰:“不能找你妈签字吗?”
“妈妈头痛,没法起床。”
妈妈因为身体太弱,每日活动非常局限,除了拜佛就是哭,准备一日三餐已经是妈妈的体力极限。爸爸作为枕边人,深知这一点,他叹着气不耐烦道:“写三个字都做不到?你妈就是不想给你签字!”
你沉默等待签字的时候,旁边的叔叔阿姨对你产生好奇心。
“这是老三的女儿啊?”
“怎么跟个小猴子似的,老三,你女儿读二年级了吧?”
旁边的阿姨伸长脖子,瞟到试卷,“哟,考到鸡兔同笼,四年级了,怎么这么瘦啊?”
爸爸叼起一根烟,火机闪起两次星火,燃起小小的火苗,“她不爱吃肉。”
又来了。
明明是你们说我经常咳嗽生病,不能吃腥辣荤。
爸爸总是这样推卸自己。
他讨厌佛龛上酥油点燃的汽油味,不承认是他自己讨厌,而是皱着眉头把油灯掐灭:“为什么又点油灯?家里就这么点空间,你不知道李锦希讨厌这个味道吗?”
如果家里点了檀香,爸爸会生气地冲出家门,质问妈妈为什么点檀香,“你不知道李锦希讨厌檀香吗?”
其实你挺喜欢檀香的,檀香里有外婆的味道。
他总喜欢把借口推在你头上。
爸爸签好字,笔和试卷塞进你手里,手在背后轻轻推了推你。你立马回神会意,从善如流:“叔叔阿姨好。”
“好好好。”
叔叔阿姨们的脸在二手烟浓雾之后变得诡谲起来,越发扭曲。
“还知道叫人呢?有礼貌。”
“比我们家那孩子好多了,我看看……89分,差一点就能上90分了。”
“四年级啊,十岁了吧?”
你抬头看着爸爸,爸爸根本没有看你一眼,充满血丝的赤红双眼盯着麻将桌,瞳孔涣散,嘴里对你催促,“快去上学。”
你走出麻将馆,刻意将步伐放得缓慢,想让日光晒去身上、头发里沾染的烟味。
爸爸从头到尾根本没有看我一眼。
——要是爸爸不在就好了。
你被自己阴暗的想法吓了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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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我小时候这么讨厌他啊?
难怪我会亲手杀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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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你有记忆起,每个寒暑假,妈妈都会抱着你的《学生寒暑假评价手册》,念念有词说“虽然脾气有改好一点,但还是得再克制一下你的臭脾气啊……这个假期有做家务,还算可以,评价就对你客气一点吧……”
你感到委屈,难道哭也算坏脾气吗?
“臭脾气”三个字像紧箍咒,有一个老师却曾经做出过这样的评价:如果你能有点脾气就好了。
高中的班主任姓王,戴着眼镜,表情很少,近乎冷酷,说话语调不变,冷冰冰的。他看上去很不好说话,却会冷着脸摸你的脑袋:做得不错。
——赞赏。
我只是需要一句赞赏而已。
王老师还想说什么,被泪流满面的你吓了一跳,后退三步,撞到办公桌角,惊慌解释:我什么都没做啊?你哭什么?
你记得王老师背着发烧的学生去医务室,也记得王老师在班会课上语重心长的劝诫,还记得他拍其他同学的脑袋,说着鼓励的话。
再也找不到这么好的老师了……不对,曾经确实遇到一个很好的老师,是谁来着?
爆炸头?她叫什么名字?
她有鼓励过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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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我曾遇到过好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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