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婴》琥珀潜渊

39、39.觉察

　　102宿舍静悄悄，走廊里时不时就有路过的同学大声说话。

　　李锦希呆坐在书桌前，盯着复习资料，什么都看不进去，满脑子都是刚才莫名想起的画面。

　　急促暴躁的砸门声，她踮着脚开门，门缝里露出爸爸高大的身形，几乎将李锦希完全笼罩，他额角青筋暴起，双眼赤红，浑浊的瞳孔没有聚焦，手里拿着一把刀，额角筋肉虬起，喘着粗气怒吼：吵够了没有！

　　李锦希仰视着他，跌坐在地，门顺势被打开，把手被砍得七零八落，弹簧摇摇晃晃地缀在上面。

　　那种眼神，见过一次，就一辈子忘不了。

　　“李锦希？”有人小心翼翼呼唤着。

　　李锦希回神，扭头看去，刘茉莉拎着外卖袋晃了晃，“我吃不下，但是不想浪费，你能帮我吃点吗？这些我没啃过的。”

　　“呃，好。”
　　李锦希应声，这才想起来，自己还没吃晚饭，于是起身走近刘茉莉的位置，几步靠近阳台，她才发觉外面天色全黑。将串串烧拎到自己桌面，李锦希味同嚼蜡地吃了一些，努力振作起来。

　　死了个人而已，人迟早会死的……不，人随时随地都可能死。

　　陈珍珠为什么跳楼？明天考完概率论就可以回滨海了啊。
　　她是被欺负死的吗？跳楼前……对了，那几声吵架，尖锐如指甲挠板的吵架。
　　是她？

　　李锦希咀嚼的动作微微凝滞，无端想起巫春丽那让人冒鬼火的眼白，和故作无辜的讨厌语气，她灵光一闪，想到某种可能。

　　万一，陈珍珠真的是被欺负死的呢？

　　一旦产生怀疑，李锦希就控制不住自己发散的思绪，她想到很多跟陈珍珠跳楼毫无关系的事。

　　想到非礼自己却依旧活得自在的堂哥李俊强，想到从前失踪的同学李路芸，摔断腿被迫休学的章兵，徘徊在校门口神志不清的李路芸妈妈，蓝焰老师的车祸……

　　原来自己一直与危险擦肩而过，从小到大一直如此，身边发生了这么多可怕的事情，自己居然无知无觉。

　　巫春丽当时在天台吗？
　　贾思敏，跟李路芸的失踪有关系吗？
　　为什么要砍门……

　　李锦希叹了口气，将剩下的所有食物丢进垃圾桶，打开衣柜。

　　一直默默观察她的张仙儿看到李锦希的动作，忍不住出声提醒：“李锦希，你傍晚洗过澡了。”

　　“啊？”
　　李锦希愣了一下，“是，我想再洗个澡，然后睡觉。”

　　“不行，不能睡！你今晚和林天爱一起通宵吧。”
　　张仙儿严肃道，“12小时内，你不能睡觉，我听大人说过，目睹不好的事情，12小时内睡着，人会发疯的。”

　　“真的假的？”
　　舍长的话吸引了另外两位舍友的注意力，林天爱半信半疑，更多的是有人一起通宵复习的开心，“放心吧李锦希，一听到你呼吸声变得均匀，我就来摇醒你！”

　　李锦希苦笑一声，“我真的没事！林天爱，等我再洗个澡，通宵复习啊。”

　　……

　　不知到底睡着了没有，次日清晨，天微微亮，102宿舍被一阵哀嚎惊醒。

　　李锦希猛然从桌子抬头。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双臂被脑袋枕出红印，又麻又冷，好像还做了个梦，梦里能闻到很多复杂的味道，浓烈的烟味，檀香味，佛龛莲花灯的煤油味，随即她揉了揉眼皮，看向身侧的宿舍门。

　　那哭声很近，一门之隔，十分凄楚。

　　身后的林天爱似乎也睡着了，台灯还亮着，李锦希听到她重重的呼吸声，还有浓重的鼻音：“嗯？谁哭了？吓我一跳。”

　　张仙儿弹射下床，蹿到门边，迷迷瞪瞪地用余光扫了眼李锦希，随后小心翼翼地抵着门，偷偷开出一条缝。

　　凄厉的哭声更加清晰。
　　“我的女儿啊……为什么啊……她好不容易来到大学，她很乖的！都是你们这破学校害得……”

　　“她妈妈？”
　　刘茉莉从床帘探出脑袋，眼皮还没睁开，声音沙哑。

　　“肯定是。”
　　林天爱一把将挡光隔帘哗啦掀开，她的台灯照彻整个宿舍，“现在才六点出头，她妈妈肯定是一收到消息就赶来广州湾！”

　　李锦希五味杂陈，不知道陈珍珠的妈妈是怎么从滨海来广州湾的，想回头偷看门缝之外，这时，张仙儿把宿舍门重新关紧，悄悄上锁，李锦希什么也没看清。

　　陈珍珍死了，死得好突然——

　　李锦希终于接受了这个现实，意识到陈珍珠再也不会出现，心口有些压抑。

　　她想起爸爸在门后手持菜刀的样子，又想起童年的某天爸爸自杀未遂，还有面容变得模糊的李路芸。

　　生命泯灭，无可回头。

　　“你再睡会儿吧？”
　　张仙儿偷偷瞥着李锦希的脸色，“十点才考，你还能睡两个小时。”

　　“我不困。”

　　李锦希驱赶张仙儿回去补觉，打开台灯，撕下一张草稿纸，认真提笔在稿纸上写画。

　　纸上渐渐挤满英文缩写和规整数字，李锦希最后收笔，自信没人能看得懂，小心地将草稿纸折好，压在台灯下。

　　·

　　校园论坛炸开了锅。

　　[在现场，她从女生宿舍顶楼跳下来的，头骨都碎了，脑浆和血流了满地]
　　[是因为隔壁学院那个杀人狂吗？]
　　[警察说是抑郁症……]
　　[是为了保护受害人才说抑郁症吧，哪儿有这么多抑郁症？]
　　[不知道啊，听说她妈妈一夜白头？我在教务处看到那个阿姨，哭得好惨]
　　[她班里的人说是被PUA的？说死者有个舍友，对她控制欲很强，当时这个舍友想拉她一起死，结果她死了，那人害怕逃跑了……]
　　[气氛不对？百合？]
　　[楼上，这里是抖机灵的地方吗？尊重死者，OK？]
　　[到底哪个是真的？抑郁症还是他杀？]
　　[……]

　　考完试回宿舍，李锦希窝在座位刷手机，舍友们都没有急着收拾行李，地上是四个大开着的行李箱。

　　林天爱盘腿坐在电竞椅上，打破宿舍的沉寂：“我问了邻班的学委，她说，警察根本不听她们寝室其他舍友的话，草草用抑郁症结案了。”

　　“已经结案了？”
　　张仙儿惊讶道，“怎么这样？四班的人说，陈珍珠坠楼前，在顶楼和巫春丽吵架啊，我觉得肯定和巫春丽有关啊！”

　　李锦希心头一惊。
　　真的跟巫春丽有关！

　　林天爱闻言更加不爽，浓眉死锁：“怎么又是她？”

　　没人应她的话，大家都在沉默地刷校园论坛。宿舍静了一会儿，林天爱再次开口，“我想说点其他八卦。”

　　张仙儿：“说啊。”

　　林天爱：“隔壁海事学院最近也死了两个人，是对情侣，失踪了好几天，前几在草丛里发现了他们的尸体。”

　　三人皆是一惊，李锦希追问：“在哪发现的？”

　　林天爱下巴一抬，“我们新校区和海事学院，中间不是有一大片狗尾巴草嘛？尸体藏在那片未开垦的荒地里。”

　　“海事学院？他们也是学生……”
　　李锦希一阵唏嘘。

　　林天爱更加来劲：“而且他们学校的人说，死者的舍友很早就报案了，警察说，人没出事，失踪的还是18岁的成年人，就没有立案。”

　　生怕舍友们不信，林天爱飞快找出相关帖子，精准地滑到评论位置，截图发送到宿舍群。

　　许久没吭声的刘茉莉忍不住怒道：“怎么这样？学生失踪不受理，陈珍珠的事用抑郁症结案，再这样下去，我宁愿休学，也不要在学校待了！”

　　林天爱继续发送截图：“是啊！人死了还要造谣！你看陈珍珠，论坛上甚至有人说她是被渣男骗的，一扯上感情，立马就很多人信以为真，我全程只说了句‘不可能’，立马被打成阴谋论了，私信快被喷子淹没了。”

　　李锦希一目十行地扫过林天爱发的截图。

　　其实她刚才刷手机，已经大致浏览过论坛，中间讨论海事学院八卦，前后不过五分钟，同一个帖子的评论数翻了一倍，基本偏向了“陈珍珠被渣男骗屈辱自尽”。

　　受害者的灵魂在半空注视着潦草结案的警察为自己盖上白布，陈珍珠在天有灵看到此景，会是什么心情？

　　李锦希的憎火如烈火浇油。

　　为什么长大后的世界是这个样子？

　　学生们可能和犯人在“铁皮房”商业街擦肩而过，或者犯人可能藏在比人还高的杂草里挑选猎物，大家无知无觉地过着日子。

　　“李锦希，以后你少点兼职嘛。”
　　张仙儿在一片沉默中开口，“你要是实在困难，我们可以借你，你看这些……哎，广州湾的治安不太好啊？我们新校区又偏僻，校门对着高速公路，旁边还是杂草地，万一人死在那，很难找到。”

　　林天爱：“是啊，保命要紧，万一遇上变态怎么办？”

　　李锦希喷笑出声，本想反驳怎么可能到处都是危险，转念一想，道：“不去了，真不去了！我兼职赚钱，是想快点还钱给我哥，他之前借我钱考驾照。外面这么危险，我不敢乱跑。”

　　顿了顿，李锦希自嘲道，“万一又遇上骗子，我会发癫的。”

　　宿舍里的沉闷气氛轻松了些。

　　“哈哈哈哈哈算啦算啦，破财消灾！”
　　“就是！以后不要跟那种人联系！她肯定骗了很多人的钱，以后会遭报应的！”

　　互相打趣了几句后，寝室内重新陷入不安，大家纷纷行动起来，陆续收拾行李。

　　冷清的校园里，学生们纷纷提着大包小包离校，李锦希和舍友们拖着行李箱，准备在食堂一起吃个午饭，然后在校门口分别。

　　刘茉莉和林天爱去打饭，李锦希和张仙儿分别拖着两个行李箱占位置。放好行李箱，张仙儿转头又去食堂买面包去了。

　　于是李锦希一人占座，遥遥眺望在窗口打饭的刘茉莉两人。

　　手机震了真，她打开新消息，是妈妈发来的消息，她久违地主动发消息，内容是短短十个字。
　　[你外婆往生了，回来一趟]

　　啧。
　　李锦希翻了个白眼收起手机。

　　破事一桩接一桩，现在自己长大了，收到妈妈的消息，她只觉得烦躁。

　　张仙儿很快回来，李锦希借口上厕所，去到洗手间。

　　在盥洗台前，她掏出口袋里一直贴身携带的纸片，小心展开。

　　草稿纸上全是潦草的英文缩写，还有一行时间轴，其中有几个名字缩写，用粗重的笔迹反复描摹。

　　WCL，JSM，LY，LLY……

　　李锦希端倪一阵，清晨她写下这些缩写时，自信无人能看懂；现在即将离校，她揣着这张藏满秘密的草稿纸，又忍不住杞人忧天。

　　她一个个推开厕所门，然后借着镜子的反光，警惕是否有人来厕所，戒备了几秒后，李锦希确认厕所没有第二个人的存在，才打开水龙头，任由细细的水流打湿纸张，拇指摩挲上面的字迹，小心地将字迹磨得认不清，才将废纸揉捏成团，扔进垃圾桶。

　　我在干嘛？
　　我又不是侦探，神经病。

　　李锦希暗骂自己，抬头惆怅地看着镜子。镜子里的自己非常不讨喜，眉头不自觉皱起，嘴角耷拉，一副很紧绷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