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婴》琥珀潜渊

37、37.天旋地转

　　金丽芸像个狡猾的狐狸，有点可疑，但她绘制的创业蓝图又十分勾人，搞得李锦希在接下来好几天魂不守舍，满脑子都是钱钱钱。

　　12月初，李锦希向妈妈要生活费，不出意外地又被黄梅点了几句。
　　“你姐姐阿娇，李雅娇，据说她毕业一年多，就能给你大伯、大姆买医保啦！”

　　啧，她都快听腻了，妈妈还没说够。

　　其实妈妈也不是每次都提起阿娇姐的优秀，有时候也会举例其他人。
　　表姐妹谁谁谁好勇敢，小小年纪就敢去外地旅游；同村的谁谁谁赚得盆满钵满，准备在李家村建大房子；妈妈的同事送了好茶好点心，爸妈没有等价物可以回礼；哪位佛友生活很艰苦，只能住在铁皮房……

　　为数不多的电话时间被诸如此类的抱怨占据，李锦希每个月要生活费，都很没安全感，好像自己是去讨债的。

　　黄梅预判到李锦希多心，末了总要加一句：当然，我没那个意思，我就是说一说而已。

　　即便想假装听不懂，也不得不意会到妈妈的潜台词。

　　钱钱钱！我迟早不会向你要钱！全部还给你！

　　·

　　时间一晃，来到12月下旬。

　　因为新校区没有图书馆，不少学生带着课本、电脑挤在油腻的食堂里复习。

　　已经过了正午饭点，保洁扛着刷子打扫卫生，宽敞的食堂关了一半的照明灯，半明半暗，空气里充斥着又冷又黏的油味，偶尔飘过洗洁精的味道。

　　李锦希在超市收银台兼职，打算做完今天就专心复习。她发现自己越来越难以专注，无法专心复习，自从读了大学以后，李锦希隐约感觉到，原来其他家庭的女孩子不像自己，从小到大做家务，更甚者像刘茉莉那类体质较弱的，还有专门的司机负责出行。

　　一旦有了比较，平静的生活便掀起涟漪。

　　这个学期为了快点还李康时的驾照费，李锦希累死累活，艰难攒下两千多块。她在收银台胡思乱想，有熟悉的脚步声靠近过来，是重重的高跟鞋声，随即是熟悉的脂粉香。

　　李锦希立马拢紧旧外套起身，一副专业收银小妹的模样，抬起头，来人果然是金丽芸。

　　“你怎么从来不在同乡会说话啊？咱们认识这么久了，还没有加联系，我想跟你交换联系方式。”
　　金丽芸开门见山道。

　　“……芸学姐。”
　　李锦希直犯嘀咕，直觉金丽芸不是单纯来交换联系方式的，但人已经杀到自己面前，实在没办法，她只得不太情愿地掏出手机，跟金丽芸换了联系方式。

　　金丽芸这才满意地收起手机，上下打量李锦希：“何必那么辛苦？有个店铺在手，手机上随便点击操作几下就能赚钱，不是比你站着帮人数钱更好吗？你一犹豫，所有人都犹豫了。”

　　她是来指责我的？

　　李锦希听出金丽芸语气中的埋怨，不知为何有些心虚，微微低头，“学姐，我身上连一千八都没有，真的没办法帮你。”

　　她说完更心虚了。
　　其实是有的，那些钱是从牙缝里抠出来的，一直捏在手里，没有还给李康时。李锦希生怕妈妈会突然断了自己的生活费，一直小心隐秘地建立“小金库”，打算攒久一点再还李康时。

　　“这一千八不是帮我，是帮你自己脱离苦海啊。”
　　金丽芸先是以长辈的姿态纠正李锦希的表达，伸出一指在虚空点了几下，而后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你爸妈不给你生活费吗？”

　　“给……但是不够用，所以我在兼职。”

　　金丽芸一拍收银台，“所以才需要一个副业傍身啊！”

　　李锦希被她的动作吓一跳，顿时有些不爽。
　　催催催，烦死了！

　　若是换成刘茉莉那种软柿子，估计被金丽芸一催，立马就双手捧上三千六。
　　李锦希抿了抿嘴，没吭声。

　　金丽芸左右看了看，忽然一脸神秘地压低声音凑近过来。

　　脂粉香变得呛鼻，李锦希连忙屏住呼吸，忍住咳嗽的冲动，做出侧耳倾听的模样。

　　“你要是真的想跟着我创业，我可以帮你申请再减三百块！一千五，只要一千五，你就可以在暖呼呼的宿舍，操作手机赚钱！但你不要告诉其他人……你懂的。”

　　李锦希闻言微微睁大眼睛，立马心动了：“咳咳、咳嗯……再减三百？学姐你、嗯咳……为什么愿意这样帮我？”

　　金丽芸一拍胸脯，“我们都是滨海人啊，我当然多照顾一些！”

　　陌生人会对同乡做到这个份上吗？

　　李锦希哑然，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两个人傻呆呆地僵持片刻。

　　很快，三三两两的同学走入超市，金丽芸快速扫了那几人一眼，像是怕秘密被发现，压低声音匆匆道：“今晚八点前，我等你的回复！这是最后一个优惠名额了，我看你亲切，又是滨海人，我才来告诉你的，千万别告诉其他人哦！”

　　说完，金丽芸就带着一身浓香，风一样地跑了，留李锦希在收银台里发怔。

　　再减三百……一千五！

　　李锦希熟练地操作收银台，心里快速盘算，心绪荡漾起来，数钱找零的动作都比平日更加快速利索。

　　一交班，她迫不及待地打开金丽芸的聊天框，在回宿舍的路上，双眼紧盯手机，反复删删改改地问出一句：
　　[一千五确定能办？]

　　金丽芸像是守在手机前，很快回复：[可以。]

　　肯定的答案搞得李锦希热血沸腾。

　　一千五，一个网店！
　　创业的代名词！
　　她如果赚到钱，就不用向妈妈伸手要钱了！

　　其实做微商没什么不好的……起码比站着收银轻松吧？
　　而且……如果自己有钱，肯定比向爸妈伸手要钱好很多吧？
　　如果赚到钱，可以给妈妈买金项链，给爸爸买车……可以让爸妈在奶奶面前扬眉吐气。

　　李锦希越想越激动，故意等了一会儿，走到宿舍楼下，才把钱转给金丽芸，忐忑地捏着手机，在宿舍楼前走来走去，等待回信。

　　金丽芸似乎很惊讶李锦希的行动力，几乎是秒回：[收到转账。这么快？看来是想下决定创业？]
　　[是，想向学姐看齐。]

　　[我帮你办手续，过几天把店铺链接发给你！]
　　[好，多谢学姐。]

　　还要过几天？
　　过几天是多久？

　　李锦希莫名有点忐忑，金丽芸又很快发来一句安慰：[行动力这么强，你一定会创业成功的！等我回复！]

　　我会创业成功吗？
　　我能成功？
　　一千五百块就能有自己的店铺？

　　李锦希头脑发昏、脚步飘忽地回到宿舍，开门时，正巧遇见132走出来个陈珍珠。

　　陈珍珠看上去也很高兴，入冬了，她的穿着厚实得夸张，好像特别怕冷。
　　陈旧的红羽绒显得有点短，白色加绒裤，远看像只穿了一枚山楂的糖葫芦，糖葫芦上端缀着一枚笑吟吟的雀斑脸。

　　“锦希，今天这么高兴啊？发工资了？”

　　李锦希咧着八颗大牙傻呵呵地笑，“还没呢！明天发！哦，对，我还没跟你说谢谢，学姐找我了！说要带我创业！你去哪？食堂写作业？”

　　陈珍珠抿了抿嘴，笑容黯淡了些，目光躲闪着道：“帮春丽打午饭。”

　　李锦希的笑容瞬间消失，嘴角抽搐两下，淡声挤了个好字，扭开把手钻进宿舍。

　　102的门咔哒一声关上，李锦希缩在座位里，才恍然发觉，这个学期，陈珍珠的兼职非常少，和刚开学时疯狂抢单的她，判若两人。

　　越来越沉默，越来越内敛，像是被吸食掉了精气神，越来越黯淡。

　　“李锦希。”
　　在对铺的林天爱坐着电竞椅转过身，正色道，“谁要带你创业？”

　　李锦希微愣，想必是自己在走廊跟陈珍珠说话时太得意忘形，被同样床位靠门的林天爱全部听进去了，李锦希模糊地道：“有个同乡会的学姐，上个月说想带我创业。”

　　“是陈珍珠介绍给你的？”角落位置的张仙儿问。

　　“是啊。”
　　见这两人忽然面色变得古怪，李锦希知道她们在想什么，连忙道：“放心吧！手机时代，不会有骗子的！”

　　“……最好是。”
　　张仙儿嘟哝着道，“你人真好，说两句好话就能把你拐了。”

　　李锦希干笑两声，转移话题，“茉莉呢？”

　　张仙儿：“去买奶茶了，说复习犯困，要喝点东西提神。”

　　宿舍里重归寂静，林天爱居然没有玩电脑，张仙儿也没有追剧，安静得只有她们翻书和写字的细碎声。李锦希波澜起伏的心情逐渐平息，没有人再追问“创业”的问题。她坐在书桌前静默片刻，在难得安宁的环境中开始复习。

　　……

　　傍晚，李锦希到操场散步，打算走两圈再去食堂打饭。路上遇到陈珍珠。

　　“真好，今天见到你两次啦，”李锦希高兴地说，“我现在很少见你在兼职群说话。”

　　陈珍珠羞赧一笑，随即想起什么似的，收敛笑容，正色道，“李锦希，那个，你中午说，学姐跟你提了创业的事？”

　　她脸上是罕见的严肃和纠结，李锦希有点笑不出来，莫名有种不祥的预感，于是下意识想到什么说什么，几乎全盘托出。
　　“是啊，要我们每人交一千多块钱，开个店铺链接，说什么足不出户做生意，其实就是做微商。”

　　陈珍珠的脸色变得更诡异，李锦希见着她欲言又止，于是说得更详细了，无端有些紧张。
　　“我还记得她第一次提创业，学姐请大家在铁皮咖啡屋吃下午茶，那天是‘双十一’，我记得很清楚，当天我帮舍友抢到了几盒面膜，她特别开心。”

　　陈珍珠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道：“李锦希，你交了钱对吧？交了多少钱哦？”

　　李锦希心跳速度加快，手心渗出细汗，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干巴巴反问：“学姐也说给你优惠，是吗？”

　　陈珍珠点头又摇头，看着李锦希，犹豫开口：“她说只要一千二就能开店……我感觉她在骗人，总是来催我，所以我还没交钱。”

　　李锦希顿时感觉耳朵出问题了，她听到自己声音变了调。
　　“一千二？”

　　“对。”
　　陈珍珠说着，挤出怯生生的笑容，声音越来越小。
　　“一开始她说要两千！我哪里有两千？后来学姐又给我减到一千八，我还是嫌贵。”
　　“学姐后来又私下找我，说一千五也可以，她照顾老乡，给我很多优惠……我这学期都没怎么打工，没攒够钱，又婉拒了学姐。”

　　陈珍珠看着李锦希目瞪口呆的脸色，给出最后暴击：“可是，她今天突然跟我说，一千二也可以。”

　　眼前天旋地转，许久未发作的“字迹飞舞症”席卷而来，耳边嗡嗡响，陈珍珠惊慌的声音时远时近，她的五官和身体却像是泡在福尔马林里，不断扭曲……不对，不仅是陈珍珠，眼前所有的景色都在扭曲、倒退。

　　李锦希两眼一阵阵地发黑，虚空挥了两拳：“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