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婴》琥珀潜渊

31、31.向往的大学

　　苦逼的军训。
　　谁发明的军训？
　　谁说大学很美好的？

　　为期一个月的军训已经熬到第三周。

　　休息时间，李锦希从胳膊撕下一小块皮，弹落在地。晒掉下的皮是棕灰色的，飘飘然融进水泥地。

　　林天爱指着李锦希哈哈大笑，“你黑得好快啊！刚认识那几天，你和刘茉莉差不多白，现在比我还黑！”

　　“……笑笑笑！”
　　李锦希没好气地瞥她一眼。
　　半小时休息，然后再练一组军体拳，就可以解散吃午饭，可她累得不想吃东西。“她们俩呢？去个厕所这么久？”

　　“来啦。”林天爱盘腿坐在李锦希身边，指给她看，于是李锦希顺势看过去。

　　刘茉莉挽着张仙儿，慢悠悠穿过操场。有些心软的教官提前解散了班级，以至于操场看上去比平时空了许多，刘茉莉和张仙儿两人忽然就变得特别显眼，一个平步端庄，一个步姿婀娜，一个仙气飘飘，一个高瘦飒然。

　　李锦希揉了揉眼睛，感觉走过来的不是舍友，是两条套着军训装的蛇在游过来。

　　张仙儿一头长发低扎，看上去随和飒爽，手里拎着塑料袋，随手将里面的饮料分给舍友们，“来啊，大小姐请客！”

　　“哇塞！还知道我们爱喝什么！”林天爱夸张地朝刘茉莉飞去几个飞吻，“谢谢您的杨枝甘露！”

　　李锦希谢过，惊喜地发现自己的饮料是温热的。

　　她喝不了冰，稍微凉一点的食物就胃痛。曾经在高中住校，黄梅给家里寄了两包柿饼，李锦希一吃就胃痛，又觉得很好吃，而且是妈妈寄过来的，竟忍着胃痛，一天吃一个。她曾经埋怨，肯定是柿饼放在家里，被二手烟喂了五六天，熏坏了，后来在食堂吃了冷的饭，才迟钝意识到，自己的胃可能出了问题。

　　李锦希猛嘬一口热红茶，感动道，“谢谢茉莉，你好细心，记得我们的喜好。”

　　刘茉莉羞赧一笑，掏出手帕擦了擦脸——这年代还有人用手帕，也是蛮神奇，而且刘茉莉不是擦汗，而是“摁汗”，像电视剧里古代千金，摁压汗水的动作缓慢优雅。
　　她脸上一点儿没晒黑，雪白的脸蛋经过高强度运动后变得红扑扑的，衬得整个人粉嫩可爱，胳膊倒是晒出明显的“三八线”。

　　或许是感觉到李锦希直白的呆呆的视线，刘茉莉垂眸看来，将汗湿的卷发拨散，朝奄奄一息的李锦希温声劝道：“流汗的时候别坐着，会猝死的。”

　　林天爱和李锦希同时爬起来。李锦希道，“你们体力真好，打完军体拳，还愿意去那么远的食堂买饮料。”

　　“食堂才多远啊？是你体力太差了！”
　　张仙儿从刘茉莉手里抽了张纸巾，压在自己齐刘海下。她两鬓留着两撮整齐的“一刀切”，据说这种发型叫“公主切”，脸如刀削般硬朗，眼睛却大而明亮，不像公主，倒像个温柔的王子，单手叉腰往那儿一站，就有不少同学频频侧目。

　　张仙儿见李锦希依旧眼神不聚焦，问：“喂，你是不是从来不运动？”

　　“当会计也不需要体力啊。”
　　李锦希自以为隐秘地打量张仙儿，学着张仙儿问话的语气，“喂，你踩离合是不是不用踮脚尖？”

　　三人皆是一愣，张仙儿喷笑，“我还没学车。”

　　“踮脚咋咯！”宿舍里唯一拿到驾照的林天爱被戳到痛处，“踩得到就行！”

　　几人说话没有刻意压低嗓音，林天爱的破防和奇怪的口音逗得一圈人低声笑。

　　张仙儿顺势问，“大家，你们为什么选这个专业？”
　　说着，她下意识看向距离较近的李锦希。

　　她一看过来，另外两位舍友的目光紧接而至，李锦希被三道目光看得不自在，好半天才慢吞吞挤出答案。
　　“听说这个专业赚钱。”

　　怎么突然问我？李锦希心底犯嘀咕。

　　“容易赚钱？容易坐牢还差不多！”
　　林天爱用气音吐槽，五官夸张地乱飞，“你没听辅导员说吗？他之前去我们白玉市教书，他带的那届学生啊，现在从事会计的，要么踩缝纫机，要么早就跨行喽！”

　　“啊，是吗？”
　　李锦希不解地挠头，“不知道，反正我会遵纪守法的。”

　　好烦，好烦好烦好烦。
　　别问我。
　　李锦希装作被发丝挠到眼皮不舒服，偏过头挠眼皮，不动声色掩下不快，低头喝热红茶。

　　难为刘茉莉和张仙儿，愿意在热火朝天的军训里，跋山涉水走十几分钟买饮料，还特意为自己买热的饮料，她们如此细心，自己却开始讨厌引起话题的张仙儿。

　　这么一想，李锦希更加五味杂陈。
　　她不知道自己是讨厌未来的话题，还是在讨厌什么。人家好心请客，张仙儿也只是随口一问，自己居然莫名对她们厌烦。

　　“诶，我早就想问了。”林天爱压低嗓音，朝周围看了一圈，“刘茉莉，你家是不是特别有钱？”

　　刘茉莉鲜少被人如此直白的问，愣了小半秒，给出一个谁都不得罪的答案。
　　“我从小到大，吃穿用度从来不缺。”

　　“噢……”
　　三人羡慕地看着她。

　　“但是每次去爸妈公司的年会，遇到其他公司的哥哥姐姐，比我们家有钱的人，太多太多。”
　　她颇有感慨地摇了摇手里的柠檬水，冰块在塑料杯里碰撞出好听的声音，长卷发在阳光下，像是镀金的丝绸。

　　“钱啊，钱是赚不完的，你每个月赚到五千，会觉得不够；你工资升到一万，想买车，想换好住处，想吃好喝好，那一万块的工资又捉襟见肘；如此循环，人赚多少钱都是不够的。所以，我爸妈给我的教诲是，不管钱有多少，心态是最重要的，心态是人生最好的风水。”

　　张仙儿微张着嘴，盘腿坐下，仰望刘茉莉，“你……你说话，好像我爹啊。”

　　“所以你选会计，是想以后找个稳定的工作？”李锦希问。

　　刘茉莉轻笑，“方便继承我妈的公司。”

　　“哇……”
　　三人羡慕得哗然，张仙儿咂咂嘴，“你妈妈真疼你！我是因为不知道选什么专业，听说会计越老越吃香，所以就选了。”
　　“诶，小光头，你也是长辈推荐的？”

　　“是啊，爸妈推荐，我就选了。我本来想选动画，说不过他们！如果我选动画，他们就不给我学费！”
　　林天爱摸了摸自己长出细短粗发的脑袋，“哎，反正先顺着他们，未来的事，我自己说了算！我喜欢游戏，以后也会一直打游戏。”

　　李锦希听得目瞪口呆，对这个身高仅有一米五的小个子高看一眼。

　　“游戏游戏，天天都是游戏！”
　　张仙儿斜她一眼，恨恨道，“我要投诉你！天天敲你那破键盘！昨晚我挂了床帘，你的电脑光还是会闪到我！”

　　“对不起嘛！我的隔光帘在路上了，过几天就到！”
　　林天爱假惺惺地快速道歉，随即一怒，“李锦希在我对床，她都没说什么！你老是说我！”

　　李锦希短笑一声，“我睡眠好。”

　　林天爱闻言一顿，表情闪过怪异，似乎有话想说，眼神快速飞了一眼李锦希，最终把话咽了下去。

　　李锦希从小敏锐，更何况林天爱是丝毫不懂得掩饰情绪的人，她捕捉到了林天爱那欲言又止的表情，心下有些忐忑。
　　但见林天爱什么都没说，李锦希也就当不知道，两人几乎同时抓起手边的饮料，李锦希感觉自己快喝饱了。

　　怎么了？我睡觉磨牙放屁说梦话吗？
　　不可能啊，高中三年住校，从没舍友说起过。

　　李锦希放下空了大半的热红茶，忽然意识到，自己几乎快把高中的舍友忘得一干二净，她只记得枕头下的“爱丽丝”，其他舍友的脸，竟一点儿都记不得。

　　几人间沉默了一会儿，刘茉莉忽然问，“小爱，你玩的游戏，运营好多年了吧？”

　　“是啊！你怎么知道！”林天爱欣喜道，“你也玩？”

　　“不是，我爸爸也玩。”
　　刘茉莉问，“我看你的账号级别挺高的，难道……你高中也在玩？”

　　林天爱点头，“是啊！天天玩！我特别喜欢这个游戏！以后想当游戏解说！”

　　“哇哦，你们都想好了以后做什么，我还不知道呢。”
　　张仙儿说着，看向发呆的李锦希，“你呢？”

　　“我……太久远了，没想好。”
　　李锦希张了张嘴，干笑两声，“会计？”

　　好烦。
　　别问了别问了别问了。

　　为什么要想未来的事？
　　我好不容易歇下来……

　　李锦希有点想走。她讨厌未来的话题，这会让她坠入一种失控的慌张感。

　　如今她实现了远离滨海的愿望，可是，下一步呢？

　　为什么心里那么烦躁？
　　因为未来之事还模糊不清？
　　我想要什么。

　　鬼魅“爱丽丝”如影随形，像是贴在李锦希耳边细语，李锦希浑身难受，感觉双臂汗毛乍起。她听到有奇怪的声音，眼前的世界迅速开始扭转。
　　“你想要什么……”

　　要什么？
　　钱？权？名？利？爱？

　　心烦意乱之际，林天爱朝李锦希诶了一声。“累啦？醒醒！”

　　李锦希一惊，倏然回神，眼前所有景象也不再扭曲，随着林天爱的声音，瞬间回笼。

　　李锦希失措地看去，对上林天爱奇怪的打量眼神：“隔壁班那个雀斑妹找你……你低血糖吗？脸色好灰啊。”

　　“哦？哦……没有，我缓缓就好……我去找她……”
　　李锦希胡言乱语地回复，微微松了一口气，顺着她示意的方向看去，将舍友们的垃圾顺手拎走。

　　操场观众席的另一边阴影下，隔壁班的陈珍珠正踮着脚尖看过来，隔空虚招两下。

　　陈珍珠，其实她算是大学里第一个认识的人。

　　李锦希丢了垃圾，小跑过去。
　　“找我？”

　　“嗯嗯！我给你指一个人！”
　　陈珍珠满脸神秘地道，“她也是滨海人！”

　　李锦希一听，打起精神，“谁啊？也是咱们系的？”

　　“不是哦，是个学姐。”
　　陈珍珠朝热浪滚滚的操场中央看去，认真寻找，“听说她是学校里的名人。”

　　“学姐？”
　　李锦希夸张地重复一句，“这才开学多久，你就认识学姐啦？还是滨海的？”

　　“嘿嘿，也不是啦，我是在同乡会的群偶然认识的。”
　　陈珍珠羞赧地挠挠脸颊，“我还没跟那位学姐搭上话呢！不过，群里的人都说，她很厉害，很会赚钱，所以我想指给你认识，以后，我们可以跟这位学姐一起赚钱啊。”

　　“同、同乡会？”
　　李锦希两眼发空。

　　早在到达大学校门时，李锦希就嫌群聊太多，退了同乡会的群，没想到自己这一退群，就加入了一位神秘的“大佬”学姐！

　　陈珍珠又道，“她叫金丽芸。”

　　“金丽芸？姓金？”
　　好有钱的姓！李锦希问，“哪个丽、哪个芸？”

　　陈珍珠：“美丽的丽，芸芸众生的芸。”

　　李锦希心头猛地一突。

　　芸芸众生的芸。
　　金丽芸，李路芸。

　　名字里如果有相同的字，气质性格会趋近吗？

　　陈珍珠忽然激动起来，拍拍李锦希，指着操场中央的某处，“来了来了！就是她！高跟鞋闪闪发光的那个！”

　　李锦希朝操场中央瞄了一眼，匆匆收回视线。金丽芸太好找了，气质太过锐利，锐利得李锦希不敢仔细打量。一头齐耳短发，耳朵下夸张的银色大耳环闪烁光芒，身上青绿色吊带，罩着一层防晒薄纱外套，配白色牛仔裤，瘦得像一把出鞘的长刀。

　　她手里抓着一个长方形的水钻流苏包，走到哪儿，光就闪到哪儿，直接往某一块阴影下扎去，目标明确地找人。

　　被金丽芸从班级大本营揪出来的女生看上去很兴奋，一身陈旧的迷彩服，衬得金丽芸神采奕然，走到稍微空旷的地方，两人凑的很近，在小声交谈什么。

　　金丽芸，姓氏独特，名字温柔，长得漂亮，气质像是镀金的锐刀，和当初的李路芸一样，马尾高高竖起，看上去特别神气。

　　“就是她！”
　　陈珍珠兴奋地道，“你记住她的长相！等我加她联系方式，跟她接触几天，我再告诉你情况！”

　　李锦希木讷地哦哦两声，随即教官的吹哨，两人分别往自己班级集合。

　　“……向右，转！”
　　一声号令，李锦希慢了半拍，被眼尖的教官揪出来，深蹲三个。

　　金丽芸，李路芸。

　　李锦希蹲完三个深蹲，擦了擦虚汗归位，一阵唏嘘。

　　天啊，这才过了四年，她已经想不起李路芸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