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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4.陈阿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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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
匆匆洗好碗的李锦希借口出去散步,借着小区路灯,见到路灯下有个熟悉的人影。
九月中旬,天色黯得很早,小区路灯准时在七点整自动亮起,照彻摇摇晃晃的啤酒肚男人。
一身标准的衬衣西装裤,看上去像是被抽去筋骨,站不稳,脑袋垂到下巴,努力地抬起脑袋,手扶着路灯杆,手心和腕口蹭得黢黑。镶钻手表“哐当”一下砸到路灯柱子,发出巨响,随即男人猛然躬身,淡红的脸色瞬间涨成猪肝红,什么也没吐出来,一手扶着路灯柱,一手捂着心口,唉声叹气,看上去很痛苦。
酒气顺着风吹入鼻尖,李锦希调了个方向,心跳飞快,假装没看到他,往小区侧门绕了大半圈。
这是住在同小区的大伯,李锦希鲜少见到他,对大伯的印象只有工作、应酬、叹没钱——即便他有车有房,三个子女都在昂贵的私立学校上学,大姆身上穿金戴银,生活如此,他仍是每天唉声叹气说没钱,经常应酬到深夜才回家,逢人就叹好穷好穷。
平心而论,大伯一家对李锦希都挺好,但不知为何,李锦希就是很怕长辈,尤其是害怕醉醺醺的长辈。她有些心虚地借着路边轿车的玻璃反射去看,猜测大伯应该看到了自己,于是犹豫几秒后,李锦希来到另一栋单元楼,摁下大姆家的房号门铃,在可视电话中说明了情况后,匆匆离开了春花园小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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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花园小区到葫芦大厦的路程不远,李锦希走路到大厦楼下,几分钟后,就隔着十字路口,远远瞧见贾思敏。她差点认不出对方,面上装作若无其事,其实脚趾头在破皮运动鞋里抠得死紧,自惭形秽。
大家都是同龄人,她与贾思敏看上去天差地别。
今晚的贾思敏穿得特别时髦,平日永远高高扎起的马尾披散下来,略带波浪卷,抬手捋发丝时,指甲油闪闪发亮,走近了,还能闻到贾思敏身上的脂粉味;她还涂了口红,嘴巴看上去水汪汪的,与亮晶晶的双眼相衬,皮肤在夜色下显得更加黝黑,有种健康强壮的异域美感。
看到李锦希过来,贾思敏亲昵地挽起李锦希的手臂,假睫毛上的亮片掉在她脸颊上,她比平日更积极阳光、更与众不同:“快点!陈阿姨已经到啦!”
“呃……哦。”
李锦希木讷地应和一声,被贾思敏牵着手腕小跑进大厦。
正好是饭点之后,在商场逛街散步的一家几口很多,也有许多来吃饭的客人,贾思敏带着李锦希,越走越偏僻,在李锦希疑惑的目光下,贾思敏带着李锦希进入员工电梯,掏出一张电子卡,滴声后摁下十七层。
电梯高速上移让李锦希一阵眩晕,直到电梯门打开,闪亮的“十七”楼层贴牌不断闪烁。
李锦希喉咙紧了紧,小声问:“陈阿姨在哪?这里写着办公楼层,闲杂人等不得入内,我们不能进来啊。”
“嗨,看把你吓的,胆小鬼!”
贾思敏的笑声中难掩得意,“我可不是闲杂人等!我跟陈阿姨打过招呼的!”
李锦希暗自咋舌,贾思敏在学校受欢迎,在家里也很受欢迎?她甚至跟小区里的阿姨很熟络。
越想越自卑,她安静地跟在贾思敏身后。
很快,两人来到某间大开着门的办公室,贾思敏门也不敲就大步进去:“阿姨!我带我朋友来了!”
李锦希鼻尖微动,惊讶地发现,这个办公室竟然一股檀香,像是妈妈的味道。这熟悉的气味让她一阵恍惚。
从前她去过大伯的办公室,印象里,“办公室”、“公司”这样的词汇,一定跟烟味挂钩,李锦希除了教师办公楼,从未嗅闻过清香的办公室。
随着贾思敏的强硬引领,李锦希先是看到一块巨大褐色折叠屏风,然后是屏风下端坐的短发女人,穿着复古的民族风服饰。女人面前摆着一矮桌和几块坐垫,矮桌上的香炉徐徐盘旋紫烟。
在屏风旁边,还有个看上去十岁左右的女孩,穿着同样风格的民族风服饰,看上去跟陈阿姨像是母女。
李锦希立刻摆出乖乖女的架势,“阿姨晚上好。”
“来啦?坐。”
陈美姬友好一笑,夸赞道,“你就是贾思敏的朋友?我记得你,当时就觉得,贾思敏一定会带你来的,没想到这么快就实现了。”
贾思敏附在李锦希耳边,小声说:“陈阿姨的卜算很厉害!我之前从没告诉她,我带的人是谁!”
李锦希懵懂点头,半信半疑,与贾思敏一同坐在陈美姬对面。
陈美姬直入正题,温和带笑的神色微微收敛,有些严肃:“我们直接开始吧?”
“啊?”
李锦希不知所措地看了贾思敏一眼,她鲜少见到有人连寒暄都没有就直奔主题的,就像妈妈去寺庙祈愿求签,师傅们也得先寒暄两句要个时辰八字,怎么在陈阿姨这儿,就直接开始了?
贾思敏也一样怔愕,被陈美姬的直接问得有些紧绷,与李锦希交换眼神后,点点头道,“呃……行啊。”
“什么都不用问,什么都不用说,仔细去想你们内心的烦恼……”
陈美姬说着,坐直了些,执起香炉旁一根不起眼的细长银签,轻敲香炉。她的声音沉稳温和,话音到末尾时,有种轻轻抽离之感,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在对沥李锦希两人说话。
“叮”地一声,房间里的气场立即变得严肃而神秘。陈美姬保持轻捻银签的兰花手势,另一手并起两指举成枪状,比在下巴位置,垂至地面的复古民族风披肩,在随着肩臂的震动微微发抖,双眼闭合,眼皮微凸,笔直的鼻梁下,嘴巴微微翕张,念念有词,但又听不清楚她在说什么,香炉里的有紫烟盘旋之上。
还真有点小说里的神秘法师的气场。
李锦希腹诽着,就见陈美姬缓缓睁眼,又敲一次香炉:“起——”
旁边一直安静跪坐着的小女孩忽然神情一凛,郑重提起毛笔。李锦希这才发现,跪坐在垫子上的女孩,手边早已有笔墨纸砚,她哗啦一下拎起两张宣纸平铺于地,身子一趴,准备动笔。
毛笔吸饱了墨汁,悬着黑墨欲落不落,随着陈美姬的颂唱,笔尖重重落于宣纸,被奇怪的腔调带着律动。
李锦希看得茫然,贾思敏在旁边哗然一声,同样第一次见这种形式的卜算。
那腔调时而宛转、时而顿挫,像是冲下滑坡的轿车突然猛踩刹车一百八十度漂移旋转后,车屁股朝下坡继续猛冲,又像是顺畅的过山车忽然碰到不知从哪儿钻出来的减速带咔哒咔哒地卡壳,听得李锦希脑子发懵,觉得这哼鸣像是跑调的歌曲,或者被加工过的方言。
陈美姬就这么断断续续地哼着,缓缓睁眼,曲调尾音渐弱,女孩收笔。
写了两张纸,毛笔竟然不用沾墨汁,也许笔管里有墨水?
李锦希有些心不在焉地想着,就见那女孩端庄地伸出双手,分别捻起两张纸。她是一气呵成写完的,所以两张宣纸拎起来的时候,可清晰看到游龙般的笔画非常顺畅,像是写在一张纸条上的句子,被硬生生从中间断开。
【亲缘薄,六亲无靠;财帛破,夫宫带刀。运交华盖,阴人秉权,非凤非鹊,乃一孤枭。】
去你妈的。
李锦希难掩震惊。怎么会这样?妈妈已经这么惨了,轮到她身上,还‘夫宫带刀’?难道遇到差劲男人的命运也会跟着DNA遗传吗?
“我以后会嫁给坏人?”
李锦希下意识问,一开口,才发现自己声音不自然地紧绷着。
陈美姬伸长脖子瞄了一眼,适当地流露出一丝为难,斟酌着开口。
“嗯……其实,怎么说好呢,你是可以选择的嘛……就是说,既然命运已经提醒你了,以后找男朋友,得多加小心……”
这绞尽脑汁安慰的语气,反而让李锦希更气馁,于是李锦希干巴巴地笑道,“嗯,谢谢阿姨。这个……这次占卜,要给钱吗?”
“不用。”
陈美姬轻轻摆手,温和笑道:“你是思敏的朋友,阿姨这次算你免费。下次来,我就要收费咯。”
李锦希点点头,眼角余光飞快地扫了一眼贾思敏,“你呢?觉得准吗?”
“看不懂……嗨,没一句好话,可能我就这样了。”
贾思敏的笑容很不自然,将纸条展现给李锦希看,“是说我嫉妒心重吗?那挺准的。”
李锦希凑过去看。
【蒲草身,铁石心,妒火焚心,自引无常。误将罗网作云梯,罗网缠身始唤恩。】
妒火焚心,自引无常?比自己的‘夫宫带刀’还可怕!
起码砍伤了还能去医院抢救一下,贾思敏这都直接见鬼了。
哪门子的算命师?梁聪他后妈不会是骗子吧?
李锦希抿了抿嘴唇,收回目光,贾思敏则眼疾手快抓住李锦希手腕,伸长脖子:“我看看你的?”
“说我夫宫带刀。”李锦希小声说,感觉很不光彩,顺势给出自己的纸条。
贾思敏眉头皱得更深了,死死盯着李锦希的纸条,喃喃道,“说你是‘孤枭’呢,啧啧啧……阴人秉权?乱七八糟……看不懂。”
怎么看不懂?
李锦希刚要解释,却敏锐感觉到贾思敏不爽,眉头狠狠地皱了一下,别过头去。
李锦希顿时不敢多说什么,脖子一缩端正坐好。
陈美姬笑了一下,她是大人,自然没错过女孩之间的小互动,“怎么了?写的什么?我看看?”
贾思敏把纸递给陈美姬,“很普通嘛!难道成绩好坏能决定一切吗?我也想有‘华盖’、‘孤枭’,可我又是蒲草又是铁石罗网的,一点都不酷!”
成绩好坏是否能决定一切?
李锦希听得出她的埋怨,言下之意就是觉得“成绩好所以才有好听的判词”。
这是曾经动摇过李锦希的网络流行语,这时候听到,反而有种明显的酸味,李锦希稍稍往后靠。
早知如此就不来了,既跟阿姨不熟,说不上话,又搞得贾思敏不开心。
成绩好坏能决定一切吗?
李锦希脑海里闪过那个闹跳楼的荒唐堂哥。他命真好,即便玩电脑玩到休克,也还有爱他的妈妈。
“妒火焚心,自引无常……嗯,你这有点危险啊。”
陈美姬眉头微蹙,有些严肃,“你要是有空的话,可以来听阿姨讲课,我可以帮你解难,如果你学会了,甚至可以自己解难。”
说着,陈美姬转向李锦希,眼神依旧温和亲切,“你也可以来哦,阿姨这很欢迎你,要不要给你员工卡?你可以随时上来。”
李锦希顿时感受到一股强烈的视线从身旁看过来,吓得脊背发僵,连忙摇头,“不了不了,谢谢阿姨,心意领了,我每天都有好多家务,没时间听课。”
好尴尬。
李锦希双手搅着,想离开,又不敢跟贾思敏开口。
犹豫之际,陈美姬像是看出李锦希的所有心思,遗憾道,“思敏,你明晚,或者下次有空再来,我会专门为你准备化解劫难的材料。”
“好!谢谢干妈!”
贾思敏叫完这声称呼,在场所有人,包括提笔写字的小女孩都愣了一下。
贾思敏挠挠下巴,面上看不出任何害臊,仿佛预演过这个称呼千百遍,大大方方道,“对不起对不起,我嘴快了。阿姨,我可以叫你干妈吗?我好喜欢你,你的占卜好厉害!我想学!想化解劫难!”
贾思敏的抹蜜小嘴把陈美姬逗得哈哈大笑,“好,认了你这个干女儿!那我明天得多多准备!”
李锦希尴尬得浑身难受,总觉得很怪,又不知道怪在哪里。在陈美姬客气的寒暄下,李锦希被贾思敏拉着离开了葫芦大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