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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看男科,上曙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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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好像看见自己了?
江且现在只想从裤袋里找出来一个口罩,把他的脸遮住。哪怕是他在医院用过的也行,可惜天公不作美,他翻着空空如也的衣服,只从里面拿出来一根前天丢失了的蓝色水笔。
他有些抬不起头,尴尬得脸部泛红,生怕对方觉得自己是个登堂入室的不法分子。
“同学……你好,我是——”
话还没说完,一个人推开门走了进来。
“小言,中午想吃什么,我给你做。”是个温和低沉的声音,说话的女人皮肤算不上白,一看就是经常在地上干活的那种暗黄。
她探头瞅了一眼围在床边桌子上写作业的两个小孩,手忽然一抬,猛地拍了一下左边那个男生的肩膀。
“字写好,给狗爬的一样,丑死了,挂在门上都能吓死老鼠了。”男孩身体一耸,想反抗又没勇气,只好把脸鼓成一个乒乓球,重重的在纸上落下几笔。
“舅妈,随便做点就好了,天太热,你再出去也麻烦,冰箱里面有什么就做什么。”郑言倒是没什么想吃的,她坐在粉红色牡丹花的床单上,脸上尽是妥协和无奈。
江且就站在窗户那里,听着她说话罕见的感受到了一股熟悉的意味,他又去看那张脸,像是大一大二的样子,脸很黑,可能是刚考了驾照。
女生可能有1米6,江且看着那双眼睛,单眼皮,眼角下面有一小道疤痕,很淡,要看得仔细了才能发现。
原来是她!
江且估计至少在实习结束前,他是不会忘记这个半夜病危,弄得一层楼手忙脚乱的101床。
他记得这人过来的时候是22岁,刚好大四,而且和自己是一个学校的,只不过他们医学院的学生只在大一的时候待在主校区,后面的几年就到另一个校区了。
这应该是她之前的时候,比病房的101要胖一些,看着也更有青春活力。
“好,那我先出去了,小言啊,你好好看着他们,你爸他去A市也有半年了吧,这次放假回来吗?”
“不知道,他估计忙着呢,我晚上打电话问问他。”
听着她们说话,江且终于意识到了什么地方不对。之前101在医院住了差不多有一个星期,因为贫血没能做手术,就先输了好几天的血,但让家属去献血的时候,过来的除了她妈妈,就是她舅舅舅妈。
唯独没见她爸,从头到尾,就像是个消失了的人,甚至连照顾也没能过来。
女人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不忘把门关上。房间不大挤了3个人,确切的说应该是3人1鬼,江且顺其自然地把自己归结到了鬼一类,其实如果不是人和动物有别,把他归到牛马也行,毕竟非常合理。
空调开的26度,郑言可能是觉得有点热,她随意找了把街上发的扇子在那里扇着。
扇面上清晰的印着“看男科,上曙光”,江且头有点疼,一张脸蹦得很紧,扭过头拒绝看这污人眼睛的玩意儿,还不如盯着祖国未来的栋梁写作业——
什么8+5=15的破烂东西。
他想接个水洗洗眼睛。
郑言耐心还挺好,换做他,可能一巴掌就上去了。江且大一的时候因为舍友强烈推荐,去做了几天的家教,给离中考还有50天的初三学生补英语。
他校车转地铁再步行了一段时间,整整耗费了两个小时,成功在学生那张白色答题卡上看到了“I are 15 years old”后,彻底坚持不下去了。
左边是辣眼睛的“看男科,上曙光”,右边是辣脑子的“8+5=15”,江且觉得这个世界对他似乎太糟糕了点,他甚至开始思考现在能不能回医院,哪怕再上个夜班,也比待在这里好。
窗外的烈日炙烤着漆黑的柏油路面,微微开裂,人穿着鞋子走上去,可能就变成“从舞会逃跑的灰姑娘”了。
江且往屋子里面移了点,避开那块正晒的地方,窗帘因为他的动作发出细微的声响。
郑言好像发现了什么,那双眼睛从辣眼睛的作业纸上移开,朝这边望过来,江且心虚地低下头,虽然刚才从两个人的反应中知道了她们看不见自己,可江且还是有种诡异的窒息感。
跟没穿衣服在街头裸奔有得一拼。
“这个地方错了。”
幸好郑言没有多想,又继续去看他们的暑假作业,江且无聊地缩在角落,想不明白自己怎么会到这里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女人再一次敲门喊他们吃饭,江且趁着门留了个缝,也偷摸溜出去。
“小言,要不是你在这儿,你舅妈才不做这么多菜呢!”江且瞥了一眼正方形的餐桌,说话的男人是郑言的舅舅,冯青睿,“你最喜欢吃的鱼,还有特意包的饺子。”
“谢谢舅妈,谢谢舅舅。”
“你这孩子,这么客气做什么,你爸爸妈妈都不在这儿,平时你过来吃个饭都是应该的,再说了你还给他们辅导功课呢。多吃点,看看你瘦的。”女人说着夹了一筷子鱼肉放在她碗里面。
“就她那个爸,干啥啥不行,要不然也不会这么多年了还让我妹子跟着人出去打工?天天不是去喝酒——”
冯青睿一听见她说这个就来气,当初两个人结婚的时候他就不同意,但耐不住自己妹妹硬是个恋爱脑,结果呢,也不知道现在过的是个什么日子。
“不说话没人那你当哑巴,闭嘴吧。”
他被人重重打了一下,郑言看着也没出声,这家里面除了她,好像没有人看好她那个爸,小学都没上完,就出去到省城了,后来结了婚有了孩子,似乎一直也没有变过。
“我说的都是实话,天天跟着他那群狐朋狗友混,也就是我们家的基因好,才没让小言长歪了。”
“那你这孩子又是怎么回事?随了你,到现在连个乘法口诀都不会背。”
女人说着就来气,冯青睿见状才安分下来,“吃饭吃饭,吃饭的时候谈什么成绩?”
郑言笑了一下,等吃过了饭,江且看着他们几个说说笑笑后,郑言像是浑身都松了一口气,推开门跟几个人告别。
从空调屋里面骤然出来,外面简直要把人给烤焦了。郑言顺着那些商店的屋檐下走,也好蹭个凉气,她低头看着手机,突然脚步一顿,肚子里面传来一阵阵的绞痛。
郑言在烈日下很快冒出来一层冷汗,像是处在冰窖,她疼的捂住肚子,蹲在地上,靠着柏油路上的焦灼热气来缓解。
郑言来医院的时候是因为腹部扪及一个15cm的包块,江且看着她的神情,猜测可能这个时候,身体就已经出现异样了,只是她一直没来得及去医院。
就在此刻,一条蓝色的鱼突然出现在江且眼前,若隐若现地,像是天使的翅膀,在郑言背后游来游去。
蓝色的鱼鳞排列整齐,是那种极致妖冶的蓝色,比医护人员戴的蓝色口罩还要再深一些,宛如万千颜料中提出来最纯粹的一滴。
一个接着一个的蓝色泡泡把郑言围起来,江且的脸投在泡泡里面,和昆虫的多只复眼有些相像。要是随机来个路人看见,可能当场就晕过去了。
江且一个没工资的实习生,可没那么钱赔给他。
郑言捂着肚子歇了好一会儿,苍白的脸上逐渐回来了一些红润,她拧开旁边刚从便利店买的冰水,一口气喝了半瓶,那种被数万只蚂蚁啃噬内脏的疼痛太难受了。
就连江且似乎也受到了影响,他皱了皱眉,想把那条蓝色小鱼扯过来,然后一口咬上去。
毕竟有福不能同享,有难必须先同当。
“叮叮——”
是一条短信,郑言以为是快递的取件码,也没仔细看刚要划过去,却不想手不小心点开了。
蓝色小鱼在这个瞬间忽然变大了许多,对着郑言的后背张开嘴巴,露出来满口的尖利獠牙,牙齿在她的肩膀上咬开一道狭长的口子。
薄薄的一层皮肤下是一条条充盈的血管,鲜红色的肌肉和橙黄色的脂肪缠在一起,牙齿继续向下,想要去找更美味的食物。
江且眼疾手快,拿出仅存的水笔,朝着鱼头重重敲去,蓝色小鱼“邦”的一声,被敲得头晕眼花,转过头来就撞见了朝着它“礼貌微笑”的江且。
郑言找了个台阶直接坐下来,两根手指成对角线的方向划去,眼睛死死地盯着手机上那张被放大了的图片。
江且单方面表示和蓝色小鱼达成和解后,便小心翼翼地凑到郑言手机屏幕上看。
他的脸色没郑言那么差,可能是在解剖实验室看大体老师看多了,以至于早就能够心平气和地上完局解,然后去吃清真食堂白花花还带着青紫色结缔组织的鸡腿。
其实味道还不错,只是有点清淡,他每次吃还要往里面加勺辣椒。
那张图片很模糊,他隐隐约约看见了一双男人的脚,黑色的皮鞋好像有一点宽大,内皮处缝了一朵黄色的向日葵。再往上看,是露出来的青白色脚踝,可能拍摄照片的时候是下了雨的,男人的裤脚上还沾着水渍。
而他前面倒着一个女人,鲜血和她纯白色的衣裙混在一起,脸被卷曲的黄色头发盖住,只能看见细嫩脖颈处插着一把粉色的水果刀。
这照片怎么了吗?
江且还没仔细看,就见郑言的手已经松开了,她退出短信在一众花花绿绿的娱乐APP中找到了相册。
她开始往下滑,一直翻到了一张皮鞋的照片,和刚才那张图上的鞋子一模一样,明黄色的向日葵在一片阴暗的环境下显出微弱的暖意。
郑言的身体开始颤抖,她很瘦,肩膀蜷缩在一块儿,江且总是回想起来她在医院的时候,也是把整个人都缩在白色的被褥里面,像是褪色了的蝴蝶标本。
“爸——”郑言对着那张图片喊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