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蓝色小鱼 ...
-
嘀嘀嘀——嘀嘀嘀——
高频、尖锐、持续的声音从10号病房里面传来，101床的病人胸廓迅速起伏，像是蝴蝶翻飞的翅膀。瘦弱的身体蜷缩在一起，氧气面罩的系带紧紧地缠在她苍白的脸上，勒出来两道青紫的痕迹。
心电监护上闪烁着的红色数字像是这个忙碌晚上的催命符。
“血压70/40，呼吸51，心率183。”医生接到电话，从值班室的床上猛地跳起来，飞快把白大褂往身上一拢，顺便把身旁的同学喊醒。
“江且，去打电话给二线，我先过去。”
“准备去甲。”
“怎么办，血压还在降。”
“血氧也上不来，氧流量已经给到10了。”
......
机器上的曲线像是炸开的刺猬，101床的病人眼睛猛然睁着，目光从床旁的每一个人身上缓缓移过。
没有，没有，还是没有。
人在哪里，她想要见的人呢？过多的腹水压迫着她体内的器官，女孩嘴唇一张一合，江且却听不见她的声音，只看到一侧的家属在哭。
声音压得很低，眼泪却哗啦啦的往下掉，砸到白色的被单上，显出一片湿润的痕迹。
“重症医学科的老师来了，江且，你带家属出去和他们谈。”
现在是3：48。
走廊上方的显示屏投出红色的数字，宛如鲜艳的血滴，扎穿了每个人的心。脚步声在这个原本安静寂寥的夜晚清晰无比，就像是穿着白大褂的ICU医生和土黄色外套的女人，实在是太好分辨了。
“腹水涨的太快了，肺部、腹部受压严重。转去ICU，气管插管，上ECMO，都很痛苦。再加上她的情况根本做不了手术，你们要考虑清楚，去了顶多也就两天的时间。如果继续待在普通病房，可能就白天了。”
寥寥几句话宛如一柄重锤，狠狠地把女人的希望砸得稀碎。
“来的太晚了，初步怀疑是恶性肿瘤，你好好考虑考虑吧，毕竟谁都不想人财两空，代价太大了。”
女人双手捂脸，眼泪却从她的指缝中掉出来，整张脸显得扭曲变形。
“真的是来得太晚了，家属就你一个人吗？把他们都喊过来吧，商量商量。”医生抽了两张纸递给女人，那张已经处变不惊的脸还是在这一刻露出来了些可惜，“去ICU遭的罪太大了。”
病区的走廊前面摆了几张立牌，写着几种常见疾病术后的护理措施，女人拿着手机蹲在那里，头发糟乱地散在颈后，像是揉成一团的纸张。
“跟你老师说一声，我先回去了，会诊意见一会儿写。”重症医学科的人见他们还在忙，就跟门口的江且打了个招呼，那一片惨白悄然无息地从外科二号楼十楼普通妇科离去。
女人的声音隔着一段距离，似有似无，江且也不知道她在跟谁打电话，只是心里面生出来一股同情。
101床是8月14日入院的，诊断为腹部肿块。人进来的时候就很瘦，像是一根干瘪的木柴，只有腹部高高隆起，宛如在鸡蛋壳里面的薄膜中塞了个篮球，肚皮几乎透明，仿佛下一秒就要被挣破。
贫血的原因让她一连输了三天的血，却并没有把红细胞的数量提升多少，身体就像是进入了“油盐不进”的地步，干什么都是徒劳。
一直折腾到天亮，病人的心率降到120，肚子却比之前又大了一圈，和刚才那医生说的一样，恶性腹水发展的飞快，她也来得太迟了。
7点30分。
江且还在回忆，眼珠一动不动盯着透过玻璃照在地上的几缕阳光，就在这时，一张熟悉的面孔突然出现在他面前。
“昨晚上情况怎么样，你看起来像一夜没睡”彭晴一手勾着口罩的带子，另一只手把包装纸丢进垃圾桶，她和江且一样，都是来这个医院实习的学生，虽然专业不同，但都是一个学校的。
“有个病人在抢救。”江且指了一下10号房，声音压低了些，“情况不太好。”
正说着，几个穿戴整齐的白班老师像是从天而降的救星，喊着他们去会议室交班。
“交班了，交班了。”
江且的老师顶着一双黑眼圈，浑身疲惫的走到里面找了个位置坐下来，看着神清气爽的主任和教授，开始有气无力的交班。
角落里的座位上，江且困得昏昏欲睡，眼皮直打颤，听着夜班护士和医生的汇报，声若游丝，觉得自己还是尽快考虑转行比较好。
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一句“交班完毕”让他清醒过来，等到主任率先出去了，他紧跟着一个健步跑到门口，直直地冲向外面，紧接着，“砰”的一声撞到了墙上。
前面的护士长听见动静，抬起头笑着看他，“小江同学，没上过这么累的夜班吧，主要是妇科抢救的不多，谁知道你刚来没多久就遇上了，等床边查完房，换了衣服就赶快回去吧。”
“谢谢老师。”瘦削青年头发凌乱，双目无神，冷白的肌肤上留着两道极深的青黑，虽然疲惫，江且还是身体挺拔，礼貌微笑，哪怕带着口罩别人看不见，他却还是笑了一下。
“谢老师，21床的病人在按铃。”迎面而来的彭晴在大声喊她的老师，江且被人拍了拍肩膀，转头一看是他那半死不活的老师，“你先下班吧，主任不知道的。”
他的老师说完话又跟死了一样的去找主任的屁股，并尝试跟在后面，他仗义的扛下了所有。江且得了许可，正要离开，就看见一辆堆得满满当当的平车被护士推过来，狭窄的走廊瞬间拥挤起来。
江且在一群脚步慌张的医护人员中，充当一个会移动的人形路障。
“小晴，你先去把药挂上，记得核对。”
谢良对着彭晴指了指医疗车里面摆好的成袋药水，江且无意瞥了一眼，原本迷迷糊糊的丹凤眼透出来一丝难以置信，他揉了揉眼睛，确保自己没有眼花。
“咕噜咕噜——”
澄澈透明的药水中冒出来一堆蓝色泡泡！长长的连廊中挂着亮白的大灯，蓝色泡泡在灯光下清晰可见，而在泡泡的正中央，躺着一条蓝色的小鱼。
听话的实习生推着治疗车转弯，走到病房门口，10号房的其他病人现在都在床上躺着，仅容一人通过的床旁小道又挤着好几个家属，主任、主治医生、管床医生、护士长都在里面站着。
彭晴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搭在治疗车两侧横杠上的手轻微颤抖。
尽管已经来了两三天，可一看见这么多人，尤其主任、护士长都在里面，她还是紧张，湿滑的汗液让她险些抓不住PDA，差点掉在地上。
一只手伸过来，江且帮她扶住了平车，彭晴回过头去看，见到是他一脸疑惑，“你怎么还没走？”
“我......想再看一眼病人。”
101的药摆在最上面，江且的眼睛确定那一条蓝色小鱼就在她的药瓶里面游来游去，湿滑的鱼嘴不停地往外面吐着泡泡。
这些泡泡成功越过了瓶身的限制，跑到其他病人的药液中，奇幻而诡异。
“......你有没有看见什么鱼？”
“什么好多鱼，你没吃早饭饿了？我柜子里面有面包，要不你去拿了吃，不让你赔。”彭晴觉得他应该是饿了，秉持着同学的情谊，她非常大方的让出了自己的零食。
江且：......
“谢谢，我不是很饿。你真的没看见这里面有鱼在游吗？还有很多泡泡，蓝色的。”
彭晴“啊”了一声，眼神立刻就变了，江且满含希望，以为她终于看见了。可没想到对方从口袋里面掏出来一个体温枪，在他额头上“嘀”了一下，36.3℃，“也不烧啊，你脑子熬坏了？”
她没时间在这里陪江且聊什么小鱼吐泡泡的事情，面容冷漠，意志坚定地走进10号房，“我要去挂药了。”
难不成他真的眼花了？
江且又跑到11号房，探着头往里面瞧，输液架上挂着的透明药液一如既往，没有什么妖冶的蓝色小鱼。
12号房，没有。
13号房，没有。
......
他应该是眼花了，熬了一晚的后遗症在这一刻显露出来，江且觉得自己头疼得要炸了，出现点眼花缭乱的症状也实属正常，他还是早点回去睡一觉吧，睡一觉就好了。
9：50。
蒸腾的热气笼罩着整个江城。
626宿舍里面的冷气开得很足，几乎能看见回旋的白汽，江且洗了个澡，又吹了头发，把刚才在地铁口买的豆皮吃完，这才躺在床上睡觉。
他们宿舍是老套的4人寝，只不过除了他一个人是外地的，其他几个都是江城本地人，他们不常在宿舍睡。最后一年几个人的排班千差万别，平时能在宿舍聚齐两个人都是件不容易的事。
江且把被子往身上一拉，手机静音打开，成功进入了梦乡。
“郑言，这好不容易放暑假了，你一个高材生，给你弟弟妹妹刚好补补课，天热待在空调屋里面不用出去了，多好！”
江且发现自己的身体轻飘飘的，像是悬在半空中飞，他用手捏了一下胳膊。
嘶——
是有感觉的！
没死，可现在这是把他弄到哪儿了？
便宜空调运行时发出“嗡嗡”响的噪音，带着劣质油墨气的泛黄纸张被人翻得飞快，还有一声接着一声的知了叫。
江且觉得耳边像是一个垃圾场，他头脑发昏，盯着窗外被太阳晒蔫儿的叶子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似乎并不是在626的床上。
“……好。”
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宛如一滩死水，江却忍不住回头去找那声音的来源，一张平平无奇扔进人群中便再也找不到的脸在死白的灯光下冲着自己缓缓露出一个笑。
“我艹。”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蓝色小鱼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