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蝶伤》朝雨晚风

77、君子送来开年礼，亲人家中唱三叠(下)

　　正月十六一早，梁家人团坐在正屋里。
　　三个女人手中各拿着一件绣品，手指不停地上下翻飞。
　　四九朝着公子挤挤眼睛，有点按捺不住的兴奋。
　　“娘。”
　　听到梁山伯的轻唤，梁母抬起头，柔和慈爱的目光落在梁山伯脸上。
　　“我想去杭州求学。”一言既出，秀儿和月无心也抬起头直视着他。
　　梁母脸上一瞬间闪过震动、迷惘、诧异诸般神色，最后只是轻应了一声。
　　“那打算什么时候上路？”
　　“三日后吧，赶早不赶晚。一路上再看看风土人情。到了杭州估计也出了正月，各大书院应该会开门招收弟子了。”
　　“也好，那这几日我给你准备行李。”
　　梁山伯很开心：“谢谢母亲。”
　　月无心在一旁冷眼看着，突然不带一丝情绪地开口：“你真想好了？”
　　“是。”迎着月无心锐利的目光，梁山伯不避不让坦然对视。
　　月无心还想说什么，却被梁母用眼神制止。两人转到后面，给他们主仆俩收拾行李去了。
　　远赴杭州求学，多则三年五载，少则一年半载，东西可要被齐了。
　　四九是必定陪在自家公子身边的，只是他年纪上小，恐怕还不周全。
　　梁母真是不能不挂心。
　　秀儿从头至尾一言不发，只是淡淡地看着他们商量行程，商量要带的东西，整个人好像变成了屋中的一件没有生命的摆设。
　　梁山伯回到自己房间，他没什么好收拾的，只是看着桌上的一根小木枝发呆。
　　原来昨晚祝尧向他道明了来意。他当时极为震惊。
　　虽然也想过出去游历，却没打算这么快，而且他还想着手赚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桶金呢。
　　可是祝尧说明了处境，他和他爹爹闹翻了，他爹说给他三年自由时间，三年后他就要回去掌管心梦楼。
　　而这三年他不再理会楼中事物，同样的这三年他也不能动用楼中的任何势力。
　　他只想去过一段正常人的生活，希望能和梁山伯结伴出游。
　　而他从他爹那知道了月无心的身份，猜到了月无心必定不愿意梁山伯再和他来往。所以这次是想偷偷带他走的。
　　梁山伯要求祝尧给他三天时间，他会跟他走，但是必须要征得梁母的同意。
　　他始终有一种要替梁山伯尽孝道的心里，而且总觉得自己占了人家儿子的身子，如果不声不响地走了，好像是从别人家里偷了东西一样。
　　所以他必须要想出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祝尧答应了，要趁着夜色离开，和他约定明晚在小山坡上见面详谈。
　　梁山伯本来以为这三天他都会躲在自己房间里了，这会儿突然听说他要走，就着急道：“这么冷的天，你去哪儿呀？要不就在这凑合一下。”
　　“银旺还在外面等我，你不用担心，我虽然不能动用心梦楼的势力，但是也不是身无分文，找个人家借宿还是可以的。再说，我留在这，恐怕也不方便。”
　　梁山伯顺着他的眼光看看自己这张容纳两个男人不算宽敞的床。
　　又看了看祝尧脸上微妙的笑意，突然想起，也许他是女人，这样确实不方便。
　　只是他在祝尧脸上看到的没有羞涩，而是淡淡的戏谑。
　　忽然间，对他的性别更加不确定起来。
　　也就任着那单薄的白衣消失在视线里。
　　要找个理由离开，非得借助四九不可。
　　当梁山伯在四九的房间把修炼内功中的四九揪起来，说明了他想出去游历的想法后，四九诧异道：“公子，不是去年就和老夫人商量好了，今年要去书院求学吗？老夫人还说，那时我们就可以顺便去杭州游览了呢。”
　　梁山伯一拍脑门，有了，就是这个理由，梁母一定会答应。
　　因此就有了今早的一幕。
　　此刻，梁山伯回忆起那时梁母的眼神，忽然下定了决心。这次真的要去一趟杭州的书院，就当代替梁山伯完成最后的心愿吧。
　　这样他良心上也多少可以面对梁母的关爱了。

　　于此同时，梁母的房间，她看着手中的一件单衣，目光专注而痴迷。
　　“真的让他去吗？”月无心始终觉得不太放心。
　　“嗯，这是山伯的心愿。虽然我觉得他变了很多，但是想去书院还是好的。我不能拦他，你也不必太操心了。个人有个人的命，就是守着他也未必不会出事。路要怎么走，还是要他自己决定。”
　　月无心默然，脸上显出从未有过的怅然。
　　“那秀儿呢？”隔了半晌，月无心忽然想到了，梁山伯说出要外出求学时秀儿脸上一瞬间闪过的震惊不舍。
　　“他们恐怕没缘分。照那丫头的性格，多半要跟去。不过我打算拦着她，她跟去了没什么好处。”
　　“嗯。”月无心也点头表示同意。
　　晚饭后，梁山伯要四九去缠住月无心，自己打算去后山和祝尧商议行程。
　　却不想，四九刚出门，就惊讶地叫到：“月姑姑，你怎么站在这儿？”
　　月无心低声说了什么，紧接着梁山伯的房门就被推开。
　　月无心表情淡然地走了进来。
　　梁山伯侧坐在桌旁，从他的角度看到四九在月无心身后冲着他摇头，还一个劲的眨眼睛。看来他是缠不住她。
　　梁山伯悄悄向四九做了个稍后的手势，四九便被月无心关在了门外。
　　月无心进了房间四下里打量了一下，就单刀直入道：“你这次不是和什么人约好了吧？”
　　梁山伯心里一咯噔 ，脸上尽力保持自然：“我能跟谁约好呀？这些天我都呆在家里，不曾出去过，家里也不曾有人来。”
　　月无心从他的脸上确实没看出什么伪装的成分，心里暗暗放松，也许是自己多心了。
　　表情也和缓下来：“去书院是好事。只是你和四九两个人没有保护自己的能力，要是以往我还不担心。可是你认识了那些武林中人，我不在你身边，恐怕有了什么变数，你们主仆俩应付不了啊。”
　　梁山伯从月无心的话中听出了，她还是关心他的，不由的真心诚意道：“月姨，你尽管放心。四九他最近得了您的点播，又精进了不少，寻常毛贼还是能应付的。至于那些武林中人，我也没招惹他们，想来不会有什么太大危险。如果再遇上心梦楼的人请我去，大不了去解释一下。他们应该也不会难为我这么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吧。”
　　月无心见他坚决，也就咽下了准备好的后半截话，脸色微显凝重道：“既然如此，我就不多说什么了。为了你娘，你也要万事小心。我给你的东西要带好。”
　　梁山伯赶忙从怀中摸出那个小木牌，在月无心眼前晃了晃：“月姨，你看，我都随身带着呢。”
　　月无心满意地点头。
　　突然从袖中取出一个银环，拉过梁山伯的手，为他带在了左手上。
　　梁山伯将手举到眼前，仔细打量手上的东西。
　　只见那银环有点发暗，上面似乎有一些浅淡的花纹，在灯光下此物也并不亮眼，看起来就像前世路边摊上一两块钱的小玩意儿。
　　他很是纳闷，不知道这又是月无心的什么信物，怎么一点没有珍贵脱俗的味道。
　　月无心见到他眼中的不解，低声解释道：“本来想把无心串给你，可是想到你不会武功，有了那个也派不上太大用场，说不定反而遭到歹人觊觎。就想到不如给你这个落月环，关键时刻你还可以保命。”
　　梁山伯没想到这么个不起眼的东西还有个那么诗情画意的名字——落月环。看来这是一件暗器了。
　　就听月无心接着道：“这落月环中藏有天下第一的麻药。必要时，你只要按一下这里就可以了。”
　　顺着月无心的手指，梁山伯抚上了落月环内侧一个小小的突起。藏在这里，难怪，他方才都没有发现。
　　可是他有问题了：“这东西我若是睡梦中不小心按到了怎么办？”
　　月无心罕见地露出了一个戏谑的笑容：“你现在按一下，试试。”
　　梁山伯战战兢兢地照做了，银环没有丝毫变化。
　　他脸上又浮现出了疑惑。
　　月无心继续为他讲解：“这个不是这样按的，要先向左推一下，再向右推两下，然后用力按下去，才会有啐了麻药的针弹出来。”
　　梁山伯听了就要再试，月无心急忙伸手制止：“这个麻药的分量只能用三次，三次之后机关自动失灵。所以不到要紧的时候，你还是轻易不要用它。”
　　梁山伯听了略有失望，不过转念又想，人不可以太贪心。原本没有这个，自己还不是一样打算出门，现在有了三次，也很好了。
　　这么一番谈话下来，天色已经很晚了。
　　送走了月无心，梁山伯急匆匆奔向后山。
　　要说这次他为什么不担心月无心发现了？
　　一是因为他看着月无心进了母亲的房间；二是月无心临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该交代的我都交代了，你自己的路还是要自己走。究竟是走阳关大道还是独木扶桥我也管不了了。总之，你好自为之吧。”
　　这让梁山伯觉得，月无心大概已经放弃干涉他交友的念头了。
　　无论好坏都是他自己选的，也许月无心是想让他吃一堑长一智也未可知。
　　远远地见到一颗树上挂着半截红绸，他眼睛亮起来。
　　似乎天上的星月也在这双闪亮的眼睛对比下黯淡了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