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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死别 热闹也是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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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旦和牧时在他公寓里厮混了两天,田园又离开回了田家村。
两人又开启了异地模式,两地相思,电话联系。话里有相思,有想念,有眷恋,愁并甜着。因为对未来充满着期待和信心,并没有苦大仇深,伤心绝望。
直到……
两年后。
夏天大暑,凌晨两点多,沉睡梦中的牧时被电话惊醒。
园园!
田园从不会三更半夜打电话扰他清梦。
牧时心脏一跳,预感不好。接听电话,里面传来田园哽咽的低语,在夜里格外伤怀。
“牧时,爷爷走了。”
等牧时和爷爷连夜驱车赶回田家村,田家已经挂上了白幔,贴上了白对联。田爷爷的棺木也已经搬到祠堂停放。
牧时和爷爷赶到田家祠,吊唁的人已经人来人往,络绎不绝。
田园的父亲、后母、异母弟弟也回来了,一家四口穿戴孝服向吊唁的人一一跪拜回礼。
牧时陪着爷爷给田爷爷上香,做最后的道别,慰问家属。
田园憔悴了不少,眼眶很红,状态很差,是发自内心的忧伤。这是牧时第一次从他身上看到痛不欲生的极致哀伤。看见牧时,眼神才有了些清明,眼里湿意更重。
祭拜完毕,会有人引着客人去外面入席。白事宴席村里自有同室长辈亲友帮忙。
牧时不舍地看着心情低落的田园,他想留在他身边,却发现没有立场。而且,人多嘴杂,不合时宜。
感受到他的心意,田园勉力对他笑笑,给他一个放心的眼神,让他先陪牧爷爷去吃东西。
宴席之后,牧爷爷还是想再去送送老友,让牧时陪他去。
牧时求之不得。
再次回到祠堂,牧爷爷和几个老人在田爷爷棺椁旁说着最后的道别话。
牧时站在田园身后,始终默默相陪。
后来牧爷爷先回家,牧时依然一言不发守着他。其实人来人往,来去匆匆,不会有太多人注意到牧时的突兀,只当是旁亲或帮忙的人。
倒是田园的父亲疑惑地多看了牧时几眼。
牧时只当没看见。
田爷爷一生有二子一女,田归是小儿子,也只保得了这一子。大儿子幼时溺亡,女儿养不活,出生没多久便夭折。后来小儿子拜了观世音为干娘,平平安安活到大。
田归和后妻在邻省做五金建材生意,买卖不错,生活小康。生活滋润,比背朝黄土风吹日晒的同龄农人显年轻抖擞些,眼神中有生意人的精明。
牧时一直相陪到了傍晚,吊唁人员少了,田园拉拉他衣袖让他回去。
牧时只得先回牧家。直至晚上,夜色深深,才又跑回祠堂,陪田园守灵。
第二天下午安葬了田爷爷,田园就让牧时和牧爷爷回城了。
牧时本想多呆几天,他放心不下,田园拒绝了。牧时让田园跟他一起走,田园也摇头拒绝了。只跟他约定,头七后处理好家里的事,就会去找他。
牧时只好听他的,回城里等他。
田家的晚辈很难齐聚一堂,哪怕是节假日,比如春节,也未必年年相聚,这几天倒是难得。
只是这团聚田园宁愿没有。
可是,两千多年前伟大的荀子就说了,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世界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他也没能耐制天命而用之。
今晚乌云蔽月,夜色朦胧,乌漆嘛黑,似人低落时的心境。
忙活了几天,后母和弟弟扛不住习习倦意,先睡了。
田园睡不着,也不想与屋里人抬头不见低头见,生分而尴尬。呆屋里觉得闷,屋里到处是关于爷爷的记忆,心脏沉重。
一个人站在屋外,百无聊赖地抽根烟。
稻田里蛙声依旧喧闹,有点惹人烦。竹林远望一片暗黑,黑黢黢的如鬼影,给人心里平添阴郁。
抬头望望天上月,细弯如钩,不得圆满。暗淡少光,只一圈朦朦光晕,一点也不敞亮,更别提照亮人心了。
一切景语皆情语罢了。
月亮,乌云,竹林,青蛙,没招谁惹谁,不过是都按自己喜欢的方式活着而已。
只是自己心里动荡不平而已。
不远处的牧家别墅,无人居住,未点灯,也是一片暗影,显得冷落了些。
热闹也是如此短暂。
身后传来不轻不重脚步声,田园回头,看向了自己的父亲。
一时间相对无言,实在不知从何说起,说什么。
自从母亲去世,父亲外出打工,不久另娶她人,父子俩的关系一落千丈,渐行渐远,因血缘牵绊,比陌生人好上一点。
移开目光,两人各占一个角落。田归也摸了支烟点上。
看着不远处和自己无言以对的大儿子,田归有片刻的恍惚。他已经很久很久没这么认真注意自己这个大儿子了。印象里停留的还是那个每天不是调皮就是捣蛋,衣服身上总沾点泥土草叶,还一脸笑嘻嘻心大没边的稚嫩模样,一眨眼,已经成长成身条挺拔、肩宽臂韧,能担责任的男人。
一个再也不会坐他肩头大喊“驾”,被母亲拿竹条打笑哈哈躲他身后求庇护的有些陌生的男人。
迷蒙烟雾里更显陌生疏远。
他早已不再需要自己的庇护,无论是金钱上,还是情感上。
孩子大了总会离开父母。但不该成陌路的。
原本,不该这样。
但无论如何,父母对孩子的关心总是有的,真心的。
良久,一根烟快抽完,田归才问道:“今后有什么打算?”
田园吐出口烟雾,给了个模凌两可的回答:“能有什么打算,打工呗。”
“去哪里?”
“还能去哪?哪有工作就去哪,随便。”
“你也老大不小了,何必到处跑。要不……”
“我自有打算。”田园打断他,知道他要说什么,但他不接受,“放心吧,我总能养活自己。爷爷也不在了,以后别打赡养费了。爷爷的老人钱、存折,你拿走吧。弟弟还小,以后需要花钱的地方还有很多。虽然钱不多,你也不缺这点钱。”
“你自己拿着吧,一个人在外,多点钱傍身。”
田园摇头:“我自己有。我有手有脚,饿不死。”
“要是以后结婚……”
“没影的事……”
“……”
田归默了默,看着大儿子:“我看到了,昨晚,你和牧家那小子……你们俩……”
昨晚半夜,田归醒来去祠堂,想换下儿子去休息,透过窗户看见牧家那位少爷也在。
他看见牧时捧着自己大儿子的脸,轻柔地为他擦去眼泪,把人抱怀里轻声细语安慰。那神情,那举动,那亲密程度,绝不是什么兄弟好友该有的。
“有什么话就直说吧。”田园直直望着自己的父亲,坦荡无躲闪,“就你想的那样。”
“你――你们――你是在报复我吗?”田归瞪大眼睛看着这个脸皮熟悉感觉陌生的大儿子。
田园吐了口烟,轻嗤:“我不会为了报复一个人而搭上另一个人的幸福。你还没那么重要。”
夜深人静的,田归低吼:“你疯了,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两个男人――”
“我二十八了,智力还算正常,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自然清楚。”
“不行,我不同意!”
“我只是告诉你事实,不是要征求你的意见。我管你同不同意。你已经不是我的监护人,我也不再需要。”
“那爷爷呢?你敢跟他说吗?你敢对着他的牌位说吗?”
田园愣了愣,想起了前天晚上,医院病床前。
那晚爷爷精神好了些,是回光返照。
爷爷拉着田园的手,絮絮叨叨、来来去去的都是放心不下他,留他一个人。
田园跟他坦白,自己这辈子不能结婚生子,希望爷爷原谅他。
“是牧时那小子吧?”
田园眼眶湿润,不知道爷爷是怎么看出端倪看出来的。
爷爷笑了笑:“人的眼睛怎能骗得了过来人呢。那小子看你的眼神越来越不对,还对我献殷勤,能看上我家什么宝贝?也就你了……”
“小园,你怎么会认为爷爷不希望你过得幸福?”爷爷拍拍他的手,“相信爷爷希望你幸福的心。小园,既然心意已决,就坚持自己的心和幸福,这样就已经很好了。爷爷相信,你的眼光不会错的。就算最后错了也没关系,人生难尽如人意,无悔于曾经,也挺好,啊?”
“爷爷走后,你就去找他吧。以后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爷爷也就放心了。牧家那小子看着还是不错的。以后,两个人就个伴,相互扶持着到老,挺好,啊?”
“爷爷您别走,再多陪陪我。”
“小园,总有这一天的,别钻牛角尖,看开点。你应该想,爷爷和奶奶分开了这么久,终于又团聚了,应该高兴。”
田园笑中带泪,似哭似笑,心情却依然沉痛。
“爷爷说,希望我幸福。”
“……”
“男女又有什么所谓。爱就是爱,不爱了,不都一样。只见新人笑,哪闻旧人哭。”
“你还在怪我?”
田园沉默。
“当年,你妈妈走了,我外出打工。家里欠了一大堆债务,我要还钱,要养家,经济上、情感上,黑压压一片沉沉压着我。一个人在外头,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工作很辛苦,生活没有盼头,钱又赚得少,不知债务何时能清,生活何时能好,甚至,有时候,不知道活着有什么意义。换了几份工,都不如意。后来,辗转到了你阿姨家开的五金厂。她对我好,帮了我很多,我……”
田归看着儿子黑沉沉的眼睛,噎了噎,最后只道:“我只是太孤独太压抑了,舍不得一点温暖。”
“可太快了吧,才一年,才一年你就迎娶了新妇,妈妈尸骨未寒,坟头草都没有长高。我理解不了,也接受不了。何况那时年少,只觉得你背叛了妈妈。男孩子的倔强吧,最后不也什么都阻止不了。”
“……”田归默默听着,颤着手吸了口烟。
“算了,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徒增烦恼。当年,虽然小,我也不是没想过你会再婚,不是没有那个心理准备,但是……唉。她是个好女人,我知道。只是这么多年的怨怼,没有沟通,也聊不来。以后,你好好待他们母子,好好过你的日子,挺好。我们彼此放过吧。”
“小园,无论如何我都是你爸爸,以后有什么事还是可以跟我说。”
“嗯。”田园扔掉烟头,碾灭,“儿子的义务我也会尽的。您早点睡吧,我过牧家那边将就睡一晚。”
家里房间有限,他的房间收拾给弟弟睡了。
“小园!”田归叫住将走的儿子,“你和他,真的能幸福吗?”
“嗯。”田园点头,坚信道,“能。”想了想补充道,“他不会让我失望的,我相信。退一万步,就算发生了你担心的事,我会伤心,也会收拾好心情,好好活。”
“小园,要幸福。爸爸也希望你幸福的。”
阻止不了,便祝福吧。
“我们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