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风拂青》抑涟伊

3、明天老地方见

　　林青站在原地，雨水细细密密地打在身上，很快便洇湿了衣料，带来一阵寒意。他低头看着手中的旧报纸包裹，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程越指尖的温度。

　　雨水冲刷着长椅上的灰尘，也模糊了他眼底尚未散去的泪意。

　　他缓缓打开包裹，里面是一些泛黄的纸片、几颗褪色的玻璃弹珠、还有一本被翻得卷了边的旧漫画书。

　　最上面，压着一张照片，是初中毕业前他们几个同学在教室门口拍的合影。照片有些模糊，但依稀能看清每个人的笑脸，尤其是程越，笑得格外张扬，阳光洒在他脸上，连眼角的细纹都显得生动。

　　林青的指尖轻轻拂过照片上程越的脸，像触摸到了一片易碎的琉璃。那些被刻意尘封的记忆，如同被雨水唤醒的种子，开始在他心底生根发芽。

　　他想起那个蝉鸣聒噪的午后，程越偷偷塞给他一颗糖，说：“别怕，有我呢。” 他想起他们一起躲在树后，看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程越吹着口哨，声音悠扬。

　　他还想起那个改变一切的傍晚，程越冰冷的话语像一把刀，狠狠扎进他心里，留下永不愈合的伤疤。

　　“对不起，那年的事，对不起，那些话，对不起。”

　　程越的道歉还在耳边回响，带着一丝笨拙，却异常清晰。林青知道，有些伤害，仅仅一句对不起是远远不够的。

　　它像一道深刻的烙印，刻在了他的青春里，刻在了他的心脏上，每一次心跳，都可能带来隐痛。

　　耳边却又响起程越一字一句地对他承诺，弥补什么的，林青又何尝不是渴望程越的回心转意，如今做了多年的梦成了真，他又有些别扭。

　　他深吸一口气，雨水混着泪水滑进嘴里，咸涩的味道让他胃里一阵翻搅。他拿出手机，想要给程越发条消息，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良久，他关掉了手机屏幕，将那些旧物重新包好，紧紧抱在怀里。

　　雨水打在脸上，凉飕飕的，却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一些。

　　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脚步有些沉重。雨渐渐大了些，打在伞面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他想起小时候，程越也会这样，在雨里跑着，笑着，然后回头拉着他一起躲雨，把伞大部分都倾向他这边，自己大半个肩膀都淋湿了。

　　那个时候，他总觉得程越是无所不能的，是那个能带给他阳光和温暖的人。

　　可后来，阳光散了，温暖也消失了，只剩下他一个人，在黑暗里，小心翼翼地舔舐伤口。

　　回到程越家楼下，他抬起头，看着二楼亮着的灯。

　　程越应该还在家里，或许在窗边，或许在客厅，等着他回去，或者，等着他再出现。

　　林青愣了几秒，最终还是转身离开了。他不想再面对那种复杂而暧昧的气氛，不想再听那些模棱两可的话，也不想再轻易地被程越的情绪所牵动。

　　他需要时间，需要很多很多的时间，来消化这一切，来想清楚，自己到底该如何面对这个突然闯入他平静生活的程越，如何面对自己那颗依旧为程越跳动的心。

　　林青在想，程越突然的挽回是为什么，他身边还有那么多人，男的女的，什么他得不到？何必找自己这样一个要死不活的人……

　　他不知道，程越独想要林青，亦独得不到林青，不知道过去三年里程越对着那些残留的旧物一遍又一遍地念着远在Z国的林青。

　　雨还在下，城市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水汽之中。林青加快了脚步，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也模糊了他前方的路。

　　但他知道，无论未来如何，因为这场雨，因为这次相遇，已经彻底不一样了。

　　他回到家，身上湿漉漉的，带着一身雨水的寒气和程越身上残留的淡淡清香。他草草洗了个澡，换上干爽的衣服，却依旧觉得浑身冰冷。

　　他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依旧下个不停的雨，打开那个旧报纸包裹。他拿起那颗褪色的玻璃弹珠，放在掌心，轻轻转动着。

　　透过弹珠，他看到的世界变得扭曲而模糊，就像他此刻的心情。

　　他不知道程越整理出来的这些东西，是想表达歉意，还是想唤起回忆，又或者是别的什么。他只知道，自己好像又被卷进了一个无法挣脱的漩涡。

　　他拿起漫画书，随意翻了几页，书页间似乎还夹着一朵干枯的纸花，是他曾经偷偷折好，想送给程越，却最终没有送出的。

　　如今，这朵花已经变得脆黄。

　　林青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雨声渐渐小了，夜色浓得化不开。他打开手机，屏幕上还停留在和程母的对话框。

　　他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给程越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别等我了。】

　　发送出去，他再次关掉手机，将头埋进臂弯里。黑暗中，他仿佛又听到了程越的声音，清朗又带着点漫不经心，像三年前那个夏天一样，轻易就能搅乱他的心湖。

　　他还平定不下心来，手机屏幕却不合时宜地亮了一下，不是他们约定的那个号码，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号码。

　　林青心里一紧，以为是骚扰信息，正想关掉，屏幕上跳出的一个字却让他愣住了。
　　“嘿。”

　　只有一个字，简洁，带着点随意，发件人栏里是几个乱码般的数字，完全陌生。

　　他下意识地回复：“你是？”

　　几乎是瞬间，对方又发来一条：“我是谁，你猜猜看。”

　　林青皱了皱眉，这语气……有点熟悉，又有点陌生。他脑海里飞速地搜索着，是谁会用这种略带调皮又有点自来熟的语气跟他说话？最近接触的，除了程越，似乎没有别人了。

　　但程越的号码他太熟悉了，不可能是这个，程越总不能为了匿名和他说几句话整这么一出吧。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你到底是谁？不说算了。”

　　“那可不能算了，青青你当真认不出我？我告诉你好了，”对方似乎有些失望，“我是椿子。”

　　“池海椿？”林青猛地坐直了身体，手机差点从手里滑落。即使距离上一次听到“椿子”这个称呼已经很多年了，但林青还是一下猜出来了。

　　池海椿。那个小学时小太阳一样的存在。

　　听说她的家境不太好，却从未听到她的任何一句抱怨，性子活泼洒脱，尤其喜欢主动靠近当时内向、总是独来独往的他。

　　他们三个——程越、他，还有池海椿，是小学时代最铁的玩伴。

　　他们会一起偷溜去小卖部，会一起在操场上疯跑，虽然林青跑不了，那池海椿和程越就会轮着向他诉说奔跑时被风肆意拂过的快感，而后池海椿就会说着要当一个医生治好他的话。

　　小学毕业，池海椿就转学了，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他们的生活，因为家境清寒，她到底也没给程越或林青留下什么联系方式。

　　林青几乎无法相信会是她。

　　他指尖有些颤抖地打下：“真的是你？你……回来了？”

　　“嗯哼，回来了。”池海椿的消息很快又来了，“而且，我听说程越也回来了？”

　　林青的心猛地一沉，池海椿果然知道程越的事，他沉默了几秒，才缓缓打出：“嗯，他回来了。”

　　屏幕那边停顿了一下，然后发来：“那太好了！明天有空吗？我准备明天回来，想找你们两个聚聚，老地方，怎么样？”

　　老地方……是他们小学常去的一个小公园，长满了野草，角落里有个破旧的秋千。那里承载了他们太多的回忆。

　　林青看着屏幕上“老地方”三个字，鼻尖一阵发酸。明天……他刚刚才对程越说了“别等我了”，现在池海椿又约他们两个明天出去聚聚。

　　他该怎么办？是去，还是不去？去面对程越，面对那些无法回避的过去和现在？还是躲起来，让池海椿和程越他们自己碰面？

　　林青闭上眼，感觉头沉得厉害，和几天前他刚放榜时的感觉如出一辙。

　　去，还是不去？

　　去，意味着要再次面对程越。程越的道歉，程越的挽回，程越那双总是能轻易看穿他的眼睛。

　　他不确定自己是否做好了准备，去面对那些尚未完全消散的隔阂，去面对自己内心深处依然汹涌的渴望和恐惧。

　　而且，还要在池海椿面前，扮演一个正常”的、至少看起来不那么狼狈的自己。

　　不去，又意味着什么？是继续逃避吗？逃避程越，逃避过去，也逃避池海椿的突然闯入。

　　手机屏幕还亮着，池海椿的消息安静地躺在那里，像一句温柔的催促。林青的手指悬在键盘上，迟迟没有落下。

　　林青深吸一口气，指尖在键盘上悬停了许久，最终还是选择了退后一步。

　　【好，我去。】

　　发送出去，他感觉心里那块沉甸甸的石头，并没有因此减轻，反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

　　他关掉手机，走到窗边。雨已经停了，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湿润气息。月光透过云层洒下来，给寂静的街道镀上了一层朦胧的光晕。

　　远处，似乎有谁家在放烟花，噼啪作响，短暂而绚烂的光芒划破夜空，像一颗流星，瞬间即逝。

　　他转身回到书桌前，重新拿起那个旧报纸包裹。这一次，他没有再打开，只是轻轻抚摸着报纸粗糙的表面，仿佛能感受到里面旧物传递过来的温度。

　　玻璃弹珠，漫画书，干枯的纸花，还有那张合影这些，都是他们曾经拥有过的，真实而温暖的时光。它们像一个个坐标，标记着他们曾经相遇、相知、相离，又或许，即将继续各自远行的轨迹。

　　林青闭上眼，这一次，他感到的只有深深的疲惫。明天，会怎样，他不知道，也不想去想了。他只想好好睡一觉，哪怕只是暂时逃避，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