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叶知邱》李时予

4、好久不见 邱

　　邱棠醒来时，周遭一片漆黑。

　　她在床头摸索了好一会儿都没找到电源按钮，她只好借着手机的光亮下了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街边和各家各户都亮起了灯，她就在黑暗中盯着那万家灯火默默地发着呆。

　　直到她的手机因为没电而彻底关机，邱棠失去了唯一的光源，她才连忙给手机充上电。

　　她简单洗漱完，手机也能开机了，她先查看了微信消息，钟鼎文将她拉入了他们团队的工作群，一个小时前他们就商量着要聚餐，或许是没收到邱棠的回复，钟鼎文还在群里艾特了她，不过邱棠将手机静音了没有看到。

　　“你们去吧，我想自己出去逛逛。”

　　邱棠还是不太习惯这种莫名的热情，她本就不是一个合群的人。

　　她刚想将手机放进口袋，手机又发出了一声震动。

　　邱棠重新解锁屏幕，就看到了孟太太发来的短信。

　　对方没有署名，可内地的电话号码到了香港并不能用，邱棠落地香港后才临时买了这张电话卡，她只把这个电话号码给了孟太太，所以不难猜出提出邀约的人是谁。

　　孟太太约她晚上一起吃饭，并附上了饭店的地址。

　　或许是怕她拒绝，孟太太在短信里说了许多，几乎将邱棠能拒绝的理由都堵住了。

　　邱棠有些哭笑不得，她还真是给自己找了许多麻烦。

　　这顿饭看来是非吃不可了，既然拒绝不掉，邱棠便决定出门去赴约。

　　她脱掉白日的便装，换上了一条连衣裙，香港晚上的气温与白日相差不大，更不及在温哥华时那么冷，但是起风时还是有些凉意，邱棠又在外面加了一件长款风衣。

　　邱棠坐着换鞋，耳边忽然听到了房门关闭的滴答声，她的心莫名地漏了一拍，她加快了手里的动作。

　　邱棠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很想知道住在她对面的人究竟长什么样，这简直是毫无缘由的，她还没想通她这莫名的好奇心是怎么来的，就已经追了出去。

　　可惜邱棠还是晚了一步，走廊上已没有了人，她只瞥见了一个穿着白衬衫的修长背影。

　　邱棠收起这无端的心思，乘电梯离开。

　　计程车到达短信里显示的饭店时，邱棠看了眼表，距离约定的时间还有半个小时，时间刚刚好。

　　她刚进门，服务员就迎了上来。

　　“你好。”

　　“你好，我约了人，松鹤轩在哪？”

　　“哦，原来你是孟先生孟太太的客人啊，我领你过去。”

　　服务员好心地将她带到了指定的包厢。

　　邱棠看了眼门口写着的标牌，敲门进去。

　　“啊，邱棠，你来啦。”

　　孟太太最先发现了邱棠，孟先生扶着她起身。

　　邱棠将手里的酒递过去，“孟先生孟太太，这是我自己酿的酒。”

　　邱棠总不好空着手去参加宴席，她没什么可以送的，手里的酒确实是她在匹茨堡的一家酒馆里亲手酿的，原本她是想带回家给她父母尝尝的，这下只好拿来借花献佛了。

　　“呀，这是你亲手做的？”孟太太很惊喜的模样，“正好，我就喜欢喝这个，等下让大家一起尝尝。”

　　“没想到你还会酿酒，邱小姐还真是多才多艺，听说你之前在国外留过学，正好，我有位朋友也在国外待过一段时间，我想介绍给你认识认识。”孟先生说着看向一旁，“叶舒，我来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邱棠，就是她在飞机上救了我太太的性命。”

　　邱棠循着孟先生的视线往侧边看去，她才抬眼就与同样往这边看来的人对上了眼。

　　他的目光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寒潭，邱棠一下子就落入他深沉的眸中，久久不能移开眼。

　　邱棠的心跳骤然加速，她暗暗捏紧了手指，躲开了他迫人的目光，只是余光依旧瞥见了叶舒正朝她的方向走来。

　　孟先生还在给她介绍着：“这位是叶舒，是我之前去北京时认识的朋友，这次刚好来香港出差，我就约了他一起吃个饭，邱小姐不介意吧？”

　　邱棠暗暗苦笑，没想到这个世界真的这么小，这已经是他们在香港见的第三面了。

　　邱棠轻轻摇头，看着叶舒淡淡开口：“你好，我是邱棠。”

　　她不确定他还记得她吗，毕竟他们从前并没有什么交集，所以邱棠才装作不认识。

　　只是话出口的下一秒，邱棠就有些后悔了。

　　因为她清楚地看到了叶舒蹙起的眉头，“邱棠。”

　　他的语气带着疑问，就在邱棠以为是自己多想了的时候，他的下一句话将她直接定在了原地。

　　“好久不见。”

　　邱棠眼神收缩，因为他这句话而有一瞬间的失神。

　　最过不解的莫过于在场的孟先生和孟太太两人，他们彼此对视一眼，问道：“你们认识？”

　　叶舒看着邱棠的反应，语气不明地补充道：“我是叶舒，你不记得我了？”

　　邱棠的神色很复杂，她怎么会不认得他，只是她没想到他还会记得她。

　　她以为她对他来说只是随便一个路人甲。

　　邱棠扯了扯嘴角，“现在想起来了，好久不见。”

　　叶舒听到她的回答眉目似是更冷了，他不再言语。

　　孟先生没有察觉到两人之间的氛围，“那还真是巧了，既然大家都认识就更好了。”

　　孟太太也笑得明朗，“大家先入座吧。”

　　包厢开了暖气，邱棠脱下外套，放在一旁的空椅子上，她刚要拖动面前的椅子，有一双手比她更快，先一步帮她拖出了椅子。

　　邱棠没有看他，视线却在他手上停留了两秒，低声道了句谢。

　　包厢只有他们四人，孟先生却订了张能容纳十个人的大圆桌，叶舒就坐在她正对面，邱棠只要一抬头就能对上他的眼睛，次数多了，邱棠有些不敢抬眼，只能垂眸盯着眼前的碗筷。

　　“邱棠，你之前读的是哪所学校？”

　　孟太太忽然挑起一个话题，邱棠认真回答：“我在ECU待了两年。”

　　ECU全称艾米丽卡尔艺术与设计大学，是加拿大四大独立艺术院校之一，也是温哥华最好的视觉艺术学院。

　　“温哥华确实是个好地方，不过你原先不是学医的吗？放弃原先学习过的一切从头学习别的专业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吧？”

　　孟先生饶有兴趣地追问，他似乎早就想问这个问题了。

　　做出这个决定当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记得大四那年，邱棠一边要准备毕业论文，一边还要准备摄影集，她几乎没有了睡觉的时间。

　　但如今旁人问起时，她只是轻飘飘地回道：“鲁迅先生之前不也曾弃医从文吗？比起做自己不喜欢的事情，做出改变并不算什么难事。”

　　“这话说得好，人生太长了，总不能这样将就地活一生，我相信你一定能做出一番成就来。”孟先生如此说着，同时他看向一旁的叶舒，寻求他的认可，“叶舒，你说对吧？”

　　邱棠察觉到对面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她有些不自在地喝了口水。

　　“那是自然，孟先生的眼光一向很准。”

　　听到他的话，邱棠才抬眼朝他看去，被他探究的目光抓个正着。

　　邱棠移开目光，再抿了口手边的清水。

　　孟太太留心到他们两人之间的视线交错，淡笑着问叶舒：“我记得你之前也在国外待了几年吧，莫非你们是哪个时候认识的？”

　　“您记错了，我没有去过温哥华，而是在英国待了几年，不过我们高中是一个学校的。”

　　邱棠也附和道：“是的，我们确实是高中校友，不过我们平日没什么交集。”

　　叶舒听到她的回答微微皱了眉，声音也冷了几分，“确实没什么交集，也难怪你认不出我，想来怕是早将我这号人抛诸脑后了。”

　　他挑着眉看向邱棠，似是在与她玩笑，只是那幽深的眸怎么都看不出玩笑的成分。

　　邱棠嘴边勉强维持的笑意淡了几分，这下她没有躲避他夺人的视线，她直视着那双淡薄的眼，启唇，无心说道：“是不太记得了。”

　　听到她的话，叶舒的眸色更冷了几分。

　　邱棠胸膛微微起伏，低头喝了口水，她不知道为什么他短短几句话就勾起了她心头的愤怒，她垂眸掩饰自己的眼中一闪而过的懊恼。

　　不记得他了吗？

　　邱棠在心里轻嗤自己，如果真的不记得就好了。

　　可惜，有些人，有些事并不是那么容易忘记的。

　　邱棠还记得高一的某一天，她只是路过音乐教室，却听见有人在弹钢琴，她不自觉就被那琴声所吸引在门外驻足。

　　透过窗户，她只能看到一个清瘦的背影，明明是学校统一发放的校服，可那人却穿出了不一样的感觉。

　　他的十指修长，琴键在他的手指下翻飞跳跃，邱棠不知不觉看得入神了，手里的书没拿稳掉在了地上。

　　书本掉落的瞬间邱棠听见琴声也停止了，她几乎是落荒而逃，连掉落的数学书也来不及捡起，以至于整整一个学期她都只能蹭同桌的书看。

　　好在，故事的主人公并不知道这件事。

　　邱棠从回忆中抽离，她自己都没有发现，她的目光总是在对面人的手上流连，却又在他看来之时适时移开视线。

　　“对了，叶舒就住在你对面，如果这几天有什么事情，你大可以去找他。”孟先生与叶舒实在熟悉，不用询问当事人的意见，孟先生就已经替他做了决定。

　　邱棠微微愣住，她终于注意到他今日的穿着与她在楼道匆匆一瞥的那个身影完全一致。

　　渴求的答案在此刻以她意想不到的方式揭开，邱棠当真是有些哭笑不得。

　　“不用麻烦……”

　　邱棠想要拒绝这份好意，但被指派的人若无其事地应下了这份玩笑般的要求，“好啊，那不如我们先加个联系方式吧。”

　　他的神情不变，语气却有几分郑重。

　　顶着三个人都投射来的目光，邱棠自然是无法拒绝这合理的请求。

　　待她的微信列表多了一个联系人，邱棠还是有些愣神，她点开叶舒的微信头像，总觉得有些眼熟，不过她没有在意，或许只是在哪里看到的网图吧。

　　这顿饭，邱棠吃得心绪不宁。

　　因为顺路，邱棠被迫跟叶舒同乘一辆车，回去的路上，她始终一言不发。

　　倒不是故意冷场，而是她确实不知道该如何与一个算是陌生人的男人单独相处，而叶舒也没有要主动与她搭话的想法。

　　电梯里，邱棠借着反光，暗暗打量他，她不得不承认，他比从前更好看了，只是眉目也更冷了。

　　到了房间门口，两人对视一眼，邱棠终于松了一口气，率先开口：“再见。”

　　“嗯，早点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