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叶知邱》李时予

20、最后一道大题

　　汽车渐渐驶离恢弘的庄园，邱棠盯着车窗出神，倒退的树木和建筑不断从她眼前跑走，她的视线对着虚空，脑中想到刚才与郑曦薇的对话，不小心就掉入了回忆的漩涡里。
　　2012年，邱棠还是一名高一的学生。
　　开学没多久，班主任重新分配了座位，邱棠的座位从第五排被分到了倒数第二排，同桌也从沉默寡言的男生换成了笑起来很温暖的女生。
　　“你好，我叫何夕。”
　　这是何夕主动跟邱棠说的第一句话。
　　邱棠瞥了她一眼，只淡淡回了两个字：“邱棠。”
　　这简短到近乎冷漠的自我介绍令何夕顿时有些不知所措，于是她只好悻悻地收回了嘴角的笑。
　　邱棠从旁边的人的神情中意识到自己的反应过于冷淡，但她的性格向来学不来旁人那样的热情，沉默再三，她从书包里拿出不知何时买的糖果放在何夕面前，想以此来表达自己的友好。
　　好在这颗糖确实起到了效果，何夕微笑着收下，两人的气氛变得没那么僵硬。
　　“下节课是体育课，我们一起去吧。”
　　“好。”
　　对于邱棠来说，体育课算是她最讨厌的科目了，从小她就体弱，所有的运动项目都是她的弱项。
　　北京夏日的日光晒得人快要晕过去，邱棠才热身完就已经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何夕见她状态不对，立刻跟老师请了假要带邱棠去医务室。
　　“我自己去就行了，你不用陪我的。”
　　在路上，邱棠还有些过意不去。
　　何夕却笑道：“没事，主要我也不想上体育课，这么热的天气谁愿意在太阳下跑步？”
　　邱棠这时已经缓过来了，两人就找了个树荫下坐着。
　　邱棠从口袋里拿出随身携带的MP3，将耳机的一端递给何夕，两人就在阴凉里躲懒。
　　“这是谁的歌？我怎么都没听过？”
　　何夕听着耳边的旋律，好奇地问身旁的人。
　　“是我很喜欢的一个歌手，他叫薛之谦。”
　　邱棠不出意料的看到了何夕眼里的疑惑。
　　彼时的薛之谦还不出名，而大家的歌单里大多都是周杰伦和林俊杰之类的流行歌手。
　　已经十几年没下雪的上海忽然下雪～～
　　邱棠听着耳朵里的深情男音，眼里难得有几分正色，“我相信迟早有一天，他的歌会被很多人喜欢的。”
　　何夕轻点头，“我也这么觉得，回去我也要听他的歌。”
　　随后两人对视一眼，勾唇笑开。
　　她们只是高一的新生，在附中这样的环境中，这样悠闲的下午也是难得的。
　　邱棠从没觉得一节课的时间这么短暂过，随着下课铃声响起，何夕将耳机还回去，拍了拍裤子站起来，略带遗憾地说：“又要回去上课了。”
　　邱棠倒是没什么感觉，只要不用跑步，怎么都好，她慢慢缠着手里的耳机线，就在她快要缠到头时，何夕忽然用力地拉了她一下。
　　“诶，邱棠，你快看。”
　　邱棠下意识就抬头朝何夕手所指的方向看去。
　　空旷的视野里骤然出现了一个高大清隽的身影，他穿着跟周边人一样的宽大校服，但不知为何就算是最没有版型的校服穿在他身上也别有一番滋味。
　　他似乎察觉到有人在看，往邱棠的方向看来。
　　邱棠在看清他的脸后有些小小的惊讶，而他似乎也微愣了一下。
　　邱棠在触及他幽深的瞳孔后，轻轻移开了眼，问着旁边表现激动的何夕：“他是谁？”
　　何夕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你不认识他？他是叶舒啊，在我们学校可有名了。”
　　“叶、舒，他是高年级的学长吗？”
　　“不是，他跟我们是同一届的，就在我们隔壁班，我们还是同一个数学老师呢。”
　　就在隔壁班吗？邱棠抿了抿唇，她怎么都没在教学楼见过他？
　　“他为什么出名？”
　　“因为长得帅啊，而且学习还好，上次月考他可是年段第一，听说数学考了满分，你难道不觉得他帅吗？”
　　她们聊天的功夫，叶舒已经走远了，邱棠想起他坐在钢琴前的画面，“手是挺好看的。”
　　附中的生活是很单调的，除了上课，邱棠就是戴着耳机做题。
　　班上的同学好像也习惯了她的独来独往，除了何夕，她几乎不怎么跟旁人接触。
　　邱棠很喜欢这种清净的生活，不过这一份平静只维持了半个学期。
　　在期中成绩出来后，数学老师将她任命为了新的数学课代表，有了这一层身份，偶尔会有同学找上门来问题。
　　邱棠很乐意为同学们答疑解惑，只是这大大占用了她听歌的时间，令她有些困扰。
　　“课代表，这次考卷的最后一道大题你解出来了吗？能否把试卷借我看看？”
　　“最后一题的最后一问我也做错了，等我问过老师再给你解答好吗？”
　　“好，那我等着你。”
　　才刚下课，就一连有好几人来问同一道题，邱棠便只好拿上试卷敲响了教师办公室的门。
　　邱棠的数学老师是一位三十出头的男教师，他一向对同学们都很和蔼可亲，邱棠来的时候，他正要去隔壁班上课。
　　“邱棠，你找我有什么事？”
　　“老师，这次考试的最后一道大题的最后一问我只得了一半的分数，我想知道为什么？”
　　“哦，这道题我明天上课的时候会讲的，我现在要去隔壁班上课了。”
　　邱棠收回手里拿的卷子，她想说那就算了。
　　可数学老师好像误解了她的表情，就在邱棠的话出口前，他突然叫住了一个人，“叶舒，你来得正好，这次考试你得了满分吧？你来替我给邱棠解答一下这道题，反正你都会了，晚几分钟来上课也没关系。”
　　邱棠听到数学老师口中的那个名字时，浑身一凛，她僵硬地抬头往门外看去，叶舒似乎只是刚好经过这里，在听到老师的指令后，他便走到了邱棠的面前。
　　邱棠还在微微发愣，他已经朝她伸出手，“哪一道题不会？”
　　邱棠低头看向他骨节分明的手，按下心头难以名状的激荡，把试卷递过去，“最后一题我不太懂。”
　　叶舒扫了一眼她的试卷，“你的解法错了，你坐那我慢慢给你说。”
　　“好。”
　　等邱棠坐下，她才发现叶舒手里还拿着一本数学课本。
　　由于他要跟她讲题，他就把课本随意放在桌角，邱棠的视线不自觉地盯着那本数学书看了好几眼，她想起了之前在音乐教室外她丢失的书。
　　后来她也跑回去找过，可并没有找到，学校有专门负责失物招领的地方，也并没有人捡到她的课本。
　　难道说……
　　邱棠有些失神，叶舒看着她视线所落的地方，不动声色地咳了声，“还有哪里不会吗？”
　　邱棠骤然回神，她移开视线，有些心虚地瞥了眼前的人一眼。
　　不知何时他已经讲解完了，可她什么也没听进去。
　　叶舒觉得有些好笑，她大概不知道自己的表情有多明显。
　　“这道题应该用……”
　　邱棠有些惊讶，他居然又重新讲了一遍，她抬眸看向他，对上他深沉的眸，又立刻移开眼，专心听他讲题。
　　“其实你的解题思路是对的，只是忽略了一个假设条件才做错了。”
　　“原来如此。”邱棠这下真的听懂了，“谢谢你，你快回去上课吧。”
　　上课铃声已经响了两遍了，邱棠也要回班上课了。
　　叶舒看着她，语气有几分认真，“以后有什么不会的还可以来问我，我在三班。”
　　邱棠似乎没把他的客套话放在心上，她朝他笑了笑，“今天谢谢你。”
　　叶舒拿起桌角的数学书，好像还有话要说，但她已经急着要离开了，他只好将到了嘴边的话收了回去。
　　即使时隔好多年，邱棠仍然记得高一上学期的期中考她做错的那最后一道大题，在后来的考试中，她再没做错过类似的题目，想来这都要归功于教会她这道题的人。
　　邱棠的鼻腔中闻到一丝海水的咸腥味，她终于回了神，待她定睛一看，车不知何时已经开到了什刹海，而叶舒也已经盯着她看了许久。
　　此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可邱棠却觉得此刻与多年前他教她题的那个黄昏差不了多少，或许是眼前的这个男人给了她这样的错觉，她回视着他，记忆慢慢清晰起来，他那时好像也是用这样的眼神看她。
　　邱棠久久不说话，叶舒扣住她的手，问：“在想什么？”
　　“你还记得以前你在数学老师的办公室给我讲过题吗？”
　　叶舒摩挲着她的手滞了滞，“怎么忽然想起这个？”
　　“我只是仔细想了想，高中的时候我们确实没什么接触，那算是我们第一次认识吧？”
　　“你想说什么？”
　　“我只是不明白，在香港的时候我们也只见过几面，你喜欢我什么？”
　　“那你呢？”
　　邱棠没想到他会反问，她沉默了好一会儿，“你可是叶舒啊。”
　　这个回答在叶舒意料之外，他将她拉进怀里，叹息着在她耳边说道：“你在不自信什么？你可是邱棠啊，无论哪个男人见了你几面都会喜欢你的。”
　　你大概不知道，你是我一切的求而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