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叶知邱》李时予

2、重逢 “

　　“女士们、先生们，受航路气流影响，飞机将遭遇强烈颠簸，请立即回到座位，系好安全带，洗手间暂停使用，乘务组将停止客舱服务，感谢您的配合。”

　　邱棠在气流颠簸中醒来，她拉下眼罩，往窗外看去，经过一个晚上的飞行，飞机已经彻底脱离了他国领空，她也离故乡越来越近了。

　　邱棠旁边坐了位女士。

　　邱棠在登机时就见过她，当时与她同行的还有几位年纪性别各不相同的人，可不知为何，邱棠打量左右，并没有看到她的同行者。

　　或许是因为她与众不同的气质，邱棠才会多注意她几眼。虽然她的头发都已经花白，但是走起路来行动自如，也许也正是因为这样，她的同伴才放心将她一个人留在头等舱。

　　可此时，邱棠明显察觉到了身旁人的不安，她的脸色有些苍白，她那布满皱纹却保养得当的手用力地抓着身前的安全带。

　　邱棠无法装作看不见，她微微朝身边人俯身，问道：“您还好吗？需要我帮您叫乘务员吗？”

　　雍容的老人过了好几秒才意识到邱棠是在跟她说话，她缓缓侧过头，安抚地对邱棠笑了笑，“不必了，我只是有点头晕，可能我年纪大了，没事的，谢谢你。”

　　老人嘴里说的是粤语，邱棠并不感到意外，因为这架飞机就是飞往香港的。

　　邱棠本该前往深圳，自从她辞了在温哥华的工作后，爸妈就连打好几通电话催她回国，邱棠无法再推脱。

　　她前几日就买好了机票，但临近回家的时候她忽然又改变了主意，她将目的地改成了香港，打算独自去散散心。

　　她出生在深圳，但是她很小的时候就跟姑姑去了北京读书，所以她只能听懂一些简单的粤语，却不会说。

　　既然老人坚持不用帮忙，邱棠也没有勉强，只是余光时不时地往一旁撇去。

　　不多时，邱棠感受到手臂被人紧紧抓住，她连忙往左边看去，方才还能跟她说话的老人此时像是喘不过气来似的。

　　邱棠立马解开她和老人身前的安全带，低声呼叫：“乘务员，这里有人需要帮助。”

　　说完，还不等乘务员赶来，她先握住老人的手，冷静地安抚她的情绪，“您听得见我说话吗？先别用力呼吸。”

　　此刻乘务员从前方赶来，邱棠立刻说：“我学过一些医疗知识，她现在需要吸氧。”

　　而另一位乘务员已经拿着飞机上配备的便携式氧气瓶过来了，在氧气瓶的作用下，老人渐渐恢复了一些意识，她睁开眼弱弱地看着邱棠。

　　“您是不是有哮喘或者心脏病史？身上有带药吗？”

　　老人艰难地点了点头。

　　邱棠心里大概有数了，她对乘务员说：“这位乘客可能患有心脏病，她的药不在身边，但是我之前看到她有几位同行者，我猜他们身上会有她的药，或者你可以问下飞机上的乘客有谁备有硝酸甘油或速效救心丸。”

　　乘务员连连感谢，“好的，谢谢你，还要麻烦你继续帮忙看顾这位乘客，我们去给她找药。”

　　乘务员走后，老人半卧着，呼吸稍微平稳了一些，她依旧抓着邱棠的手，缓慢地眨眼。

　　邱棠回握她的手，“您放心，会没事的。”

　　半个小时后，飞机平稳落地，而老人也在机场工作人员及同伴的搀扶下安全下了飞机。

　　“小姐，真是太感谢你了，都怪我，我就不该让她一个人坐头等舱，要不是头等舱只剩一个位置了，我也不会把她一个人丢在那，她的药一直都是我收着的，没想到她今天会突然犯病。”

　　说话的大概是老人的丈夫，他脸上的焦急和懊悔不似作假，邱棠脸上倒是没多大表情，“我也没做什么，以防万一还是带她去医院检查一番，如果没别的事我就先走了。”

　　“好，我等下就带她去医院。”眼前的男人相比起他妻子，衣着简单，带着眼镜，看着有几分儒雅，他想了想还是问道：“你是医生？不知道来香港是做什么？如果还没有找到地方住可以先住在我那，我开了一家酒店，可以免费为你提供房间。”

　　“不必了，我不是医生，虽然大学读的是临床医学，但后来换专业去了视觉艺术学校，我来香港只是为了散心。”

　　男人听完邱棠说的话有几分讶异，他身后的同伴也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你说你是摄影师？”

　　邱棠不明白男人为什么这么惊讶，不过她还是耐着性子回答：“是的。”

　　这时，一行人里有位年轻的男人开口说着：“那可真是太巧了，我们正缺一名摄影师呢，不知道你方不方便加入我们，为酒店拍一个宣传片？”

　　“抱歉，我只想来香港散散心，没有做别的事情的打算。”

　　邱棠自认为拒绝得干脆，可对面的人依旧不依不饶。

　　“你先别急着拒绝啊，我是这个项目的导演，我们的摄影师因为签证问题被滞留在了温哥华，暂时来不了，我们真的很需要你，我可以付你双倍的报酬。”

　　他提出的条件并没有打动邱棠，她几不可见地皱了皱眉，拒绝的话就在嘴边。

　　这时，旁边的儒雅男人开口说话，“不好意思，小姐，他们是我请来为我的酒店拍五十周年宣传片的，可能有些唐突，但是我还是想请你答应我们的请求，也让我有机会可以好好报答你。”

　　飞机上坐在邱棠旁边的老人此刻面色已经明显好转，她甩开身边人搀扶的手，向邱棠走近了几步，“姑娘，别的事先不管，刚才在飞机上是你救了我，请你别拒绝，这几天就住在我的酒店，让我有机会请你吃顿饭吧。”

　　她以退为进，邱棠短暂思考一番，她目前确实还没找到地方落脚，于是鬼使神差地就点了头。

　　“我来帮你拿行李。”

　　钟鼎文，也就是那位年轻的导演颇为主动地要为邱棠效劳，似是害怕她反悔一般。

　　邱棠看着原本在她手里的行李此刻被牢牢握在他人手里推远，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她已经开始有些后悔自己的心软了。

　　邱棠落脚的酒店叫玫莉酒店，酒店的主人姓孟。

　　在路上，邱棠听说了这对年迈的夫妇创立酒店的事迹。

　　孟太太原先是一位大户人家的小姐，但是她却在一次酒会中认识了作为服务员的孟先生，两人没过多久就相爱了，可是富家千金与穷苦小子之间的爱情从不被人看好，这段感情自然遭到了孟太太家人的强烈反对。

　　可是他们低估了孟太太对这段感情的决心，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他们私奔了，他们逃到了香港，在这里开了一家酒店，收留那些暂时无家可归的人。

　　“没想到，一转眼，已经过了五十年了。”

　　这句话，孟太太是用普通话说的，或许是为了迁就邱棠，她久违地讲起了乡音，邱棠听着像是苏州那边的吴侬软语。

　　邱棠内心有些触动，这种破釜沉舟又相濡以沫的感情又有几个人能做到。

　　“如果不介意我水平有限的话，我愿意加入你们为酒店拍摄宣传片。”

　　邱棠这次是真心的。

　　孟先生孟太太听到她说的话自然是很高兴，他们将酒店顶层最好的房间留给了她，而最高兴的莫过于钟鼎文。

　　他很快加了邱棠的联系方式，约定明天一早碰头商量一下接下来的工作。

　　接下来的时间无人打扰，邱棠简单休整了一番，换了件衣服出门去了。

　　此时的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邱棠站在路边，观察着街上的建筑，跟行人擦肩而过，心里感到异常放松。

　　温哥华尚未进入冬令时，与香港有着十五个小时的时差，此时的温哥华还是早晨，邱棠还需要倒一倒时差，她进入了一家人较少的咖啡店。

　　“你好，请问要喝些什么？”

　　“一杯黑咖啡……”邱棠顿了顿，“不，给我一杯摩卡吧。”

　　夏明远吃东西总是喜欢尝试不同的口味，就连喝咖啡也要每次都喝不一样的，而邱棠不喜欢作出改变，她每次都只点自己喜欢的那一款，可是今天，她想要试试别的口味。

　　她的摩卡很快就好了，咖啡表面被精心装饰出了一颗爱心。

　　邱棠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她没有加糖，可是融合了巧克力和淡奶油的咖啡对她来说还是过于甜腻，她即刻就拧了眉，她不知道夏明远为什么会喜欢这种像小孩子一般的口味。

　　直到今天，邱棠才发现她与夏明远是多么的不同，原来她从来没了解过他。

　　邱棠起身来到点单区，想要重新点一杯咖啡，她没有注意到就在她起身的时候，不远处的感应门开了。

　　“麻烦给我一杯黑咖啡。”

　　“我要一杯黑咖啡。”

　　耳边传来一道男声，他的声音几乎是与她同时响起，两道声音交叠在一起，分不出你我。

　　邱棠朝右边扭头看去，视线触及到那人清浅的眉眼，她的眼眸微缩，忽然顿在了原地。

　　一旁的男人眸光不变，只是盯着邱棠。

　　“不好意思，我没听清，这位先生需要些什么？”

　　店员的声音打断了两人的对视，邱棠如梦初醒般移开目光。

　　同时，男人淡淡的嗓音再次响起：“让她先点吧。”

　　“不用了。”

　　邱棠这话不知道是对谁说的。

　　她朝店员扯出一个笑容，“我没什么需要的，咖啡很好喝，谢谢。”

　　说完，邱棠便径直出了店门。

　　在与身边人擦肩时，邱棠察觉到了他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她不知道那目光代表了什么，也不愿去深想。

　　邱棠没想到她会在香港再遇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