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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九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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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风卷着梧桐叶砸在高一(1)班的窗玻璃上时,顾驰正用红笔在周时亦的数学卷子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圈。
“周时亦,”他把卷子往对方桌上一推,笔尖敲着倒数第二道大题,“这里辅助线画错了,扣三分。”
周时亦刚从办公室抱作业回来,额角还沾着点粉笔灰。他扫了眼卷子上那个刺目的“147”,抬眼时睫毛在阳光下投出浅影,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顾驰,你倒数第三道选择题选的C。”
顾驰的笔“啪”地顿在自己卷子上。
他的数学卷子摊在桌角,鲜红的“148”旁边,倒数第三道题的括号里确实填着个扎眼的C。正确答案是B。
空气静了两秒,后排传来窃笑声。班长陈佳佳抱着一摞刚发的英语报经过,小心翼翼地从两人中间挤过去,生怕被这场无声的硝烟波及——这已经是开学考成绩出来的半小时里,顾驰和周时亦的第三轮“交锋”了。
从初一入学第一次月考开始,这两人就像上了发条的对家。周时亦永远稳坐年级第一的宝座,顾驰则雷打不动地跟在后面,差的分数常年稳定在个位数。老师总说“良性竞争”,可明眼人都看得出,这俩从小一起长大的竹马,恨不得把对方摁在地上摩擦。
就像现在,顾驰盯着那道选择题,指节捏得发白。他明明验算过三遍,怎么会错?
周时亦已经低下头翻课本,侧脸线条利落,下颌线绷得很紧。校服领口的拉链拉到最顶,遮住了半截锁骨,是他惯有的样子——规矩,克制,像台精准运转的学习机器。
顾驰忽然嗤笑一声,把自己的卷子往周时亦面前一甩:“哟,周大学神也有闲心关注我错哪题了?怎么,怕我下次超了你?”
周时亦翻书的手顿了顿,没回头:“怕你?”他扯了扯嘴角,声音不高,却足够让周围几排人听见,“上次物理竞赛,是谁在实验操作环节把导线接反了,被裁判老师追着骂?”
“你他妈——”顾驰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周围的议论声瞬间消失,连窗外的风声都仿佛静了一瞬。
陈佳佳抱着英语报僵在过道中间,进退两难。她知道顾驰最恨别人提物理竞赛那茬——那次他确实因为操作失误丢了国赛资格,而周时亦拿了金奖。那之后的一个月,两人在楼道里遇见都能绕道走,像结了八辈子的仇。
周时亦终于抬起头,眼神冷得像淬了冰:“怎么,我说错了?”
他的目光扫过顾驰涨红的脸,落在对方紧攥的拳头上。那双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净,此刻却因为用力,指腹泛出青白。周时亦记得,小时候这双手抢他的变形金刚时,也是这么用力。
顾驰深吸一口气,突然笑了。他弯腰捡起自己的卷子,手指在那个C上戳了戳:“是,我错了一道选择题。不过周时亦,”他把卷子拍回桌上,声音陡然拔高,“这次语文作文,你跑题了吧?”
周时亦的语文成绩常年稳定在130分以上,作文更是极少低于55。顾驰这话一出口,连前排的同学都忍不住回头。
周时亦的眉峰几不可察地动了动:“我没有。”
“哦?”顾驰拖长了调子,从桌肚里翻出自己的语文卷子,“题目是‘身边的光’,你写的是‘理性之光’,通篇讲苏格拉底和柏拉图。阅卷老师仁慈,给了你52,换做是我,直接按跑题打。”
他说得飞快,像机关枪一样突突个不停:“怎么,跟我比了三年,连审题都不会了?还是说,脑子里除了公式定理,装不下点别的?”
周时亦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顾驰,你语文考了128,比我低两分。”
“那也比你跑题强!”顾驰梗着脖子,“至少我写的是真人真事,不像某些人,只会搬弄古人!”
“真人真事?”周时亦挑眉,“写你家隔壁的猫生崽?”
“你——”
“叮铃铃——”
预备铃突然响起,像一把剪刀剪断了两人之间的火药味。班主任抱着教案走进教室,目光在站着的顾驰和脸色不佳的周时亦身上扫了一圈,皱了皱眉:“顾驰,上课了,坐下。”
顾驰狠狠瞪了周时亦一眼,“砰”地坐回椅子上,后背撞得椅背直响。
周时亦低下头,翻开数学课本,指尖却在刚才被顾驰戳过的地方顿了顿。那里印着一道复杂的函数题,他的目光却落在页边空白处——不知何时沾了点粉笔灰,像顾驰额角刚才的那一点。
他下意识地抬手想擦掉,指尖刚碰到纸页,又猛地收了回来。
讲台上班主任开始讲开学考的成绩分析,唾沫星子溅在投影仪上,映出年级排名的表格。周时亦的名字牢牢钉在第一,顾驰紧随其后,中间只隔着0.5分的差距。
“……这次进步最大的是李浩然,从年级五十冲到了第二十三,大家要向他学习。”班主任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周时亦和顾驰,“当然,周时亦和顾驰依然保持着领先,但我必须说一句,你们俩的竞争,能不能换种方式?”
全班哄堂大笑。
顾驰低着头,用铅笔在草稿纸上画小人,嘴角却撇得老高。周时亦则望着窗外,梧桐叶又落了几片,在窗台上积成小小的一堆。
他数了数,不多不少,正好七片。
“尤其是你们俩,”班主任敲了敲讲台,“一个是班长,一个是学习委员,要起带头作用。整天针锋相对,像什么样子?”
顾驰突然举手:“老师,我觉得良性竞争有助于共同进步。”
周时亦紧跟着也举起手:“我同意顾驰的观点。”
两人异口同声,说完又同时扭头瞪了对方一眼。
班主任被噎了一下,摆摆手:“行了行了,上课。”
课讲得枯燥乏味,顾驰听得昏昏欲睡。他偷偷用余光瞥向周时亦,对方正低头做笔记,笔尖在纸上划过的声音很轻,却像敲在他的心上。
他其实知道,周时亦的作文没有跑题。
上周物理晚自习,他因为一道题卡了半个小时,烦躁地把笔摔在桌上。周时亦当时就坐在他旁边,没说话,只是默默递过来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苏格拉底的一句话:“未经审视的人生不值得过。”
那时候窗外的月光正好落在纸条上,周时亦的侧脸在光晕里显得格外柔和。顾驰当时没说话,心里却记了很久。
所以当看到“身边的光”这个题目时,他几乎是立刻就想到了那个晚上。他写的是“篮球场上的光”,讲的是初中那次校运会,他崴了脚,是周时亦背着他从操场走到医务室。
他以为周时亦会写点什么关于他的事,哪怕是编的也好。可翻到周时亦的作文时,通篇都是冰冷的哲学理论,连一个关于现实的例子都没有。
就好像,他们一起长大的这十七年,从来没有过值得落笔的瞬间。
顾驰越想越气,笔尖在草稿纸上戳出一个洞。
周时亦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烦躁,笔尖顿了顿,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淡,像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小孩。
顾驰立刻转过头,假装认真听讲,耳根却不受控制地红了。
他恨死这种感觉了。
恨周时亦总能轻易地影响他的情绪,恨自己明明想把对方摁在地上摩擦,却会因为一个眼神就心跳加速,恨这该死的青梅竹马的关系——从幼儿园抢同一个木马,到小学争同一个红领巾广播站的位置,再到初中竞选班长时的针锋相对,他们好像生来就是为了互相较劲。
可只有顾驰自己知道,他有多怕。
怕有一天,周时亦不再跟他较劲了。
怕那个永远坐在他斜后方,会在他走神时用铅笔戳他后背的人,突然把目光转向了别处。
下课铃响时,顾驰回头正盯着转身聊天周时亦的后脑勺发呆。那截露出的脖颈很白,头发剪得很短,能看到清晰的发旋。他小时候总爱揪周时亦的头发,每次都被对方追着打,可下次还敢。
“顾驰,”周时亦突然转过头,吓了他一跳,“老师让你去办公室拿卷子。”
“知道了。”顾驰站起身,故意撞了下周时亦的胳膊。
周时亦没躲,只是皱了皱眉:“走路看着点。”
“要你管。”顾驰梗着脖子,快步走出教室。
办公室里,班主任正在跟数学老师聊天,看到顾驰进来,招了招手:“顾驰,过来。”
顾驰走过去,接过一摞数学卷子。
“这次考得不错,”班主任拍了拍他的肩膀,“就差周时亦0.5分,下次再加把劲。”
顾驰“嗯”了一声,心里却有点不是滋味。
“不过,”班主任话锋一转,“你跟周时亦怎么回事?从小一起长大的,怎么越大越不对付?”
顾驰低头踢着地面的瓷砖缝:“没什么,就是学习上竞争。”
“竞争可以,但别伤了和气。”班主任叹了口气,“我跟你爸妈是老同学,跟周时亦家也是街坊。你们俩小时候多好啊,手拉手上学,周时亦还总把鸡腿让给你吃。”
顾驰的脸瞬间涨得通红:“老师,那都是小时候的事了。”
“小时候的事怎么了?”班主任笑了,“我还记着呢,有次周时亦被高年级的欺负,你拿着个扫帚就冲上去了,结果自己被打得鼻青脸肿,还护着他说‘不准碰我哥’。”
“那是我糊涂!”顾驰嘴硬道,“现在谁还管他死活。”
“你啊。”班主任摇摇头,“上周周时亦发烧没来上课,是谁下课就往他家跑,把笔记给他送去的?”
顾驰猛地抬头:“你怎么知道?”
他那天确实去了周时亦家。敲了半天门没人开,他还以为周时亦不在家,就把笔记从门缝里塞了进去。这事他没跟任何人说。
班主任神秘地笑了笑:“你周阿姨跟我说的。她说周时亦看到笔记的时候,烧都退了一半。”
顾驰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脸上有点发烫:“那是……那是怕他落下功课,拉低班级平均分。”
“是是是,你最关心班级荣誉了。”班主任显然不信,却没再戳破,“行了,卷子拿回去吧。跟周时亦好好相处,啊?”
顾驰“哦”了一声,抱着卷子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听见数学老师跟班主任说:“周时亦这孩子,心思重。这次作文其实写得挺好,就是太隐晦了。我看他最后一段写‘光会折射,在不同的介质里呈现不同的样子’,倒像是在说什么心事。”
顾驰的脚步顿了顿,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他抱着卷子回到教室时,周时亦正趴在桌上睡觉。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的背上,镀上一层金边。他的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开心的梦。
顾驰放轻脚步走回座位,把卷子放在桌上。
风吹过窗户,卷起一片梧桐叶,轻轻落在周时亦的头发上。
顾驰盯着那片叶子看了很久,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想把它拿下来。
指尖刚要碰到叶子,周时亦突然醒了。
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
周时亦的眼神还有点迷茫,带着刚睡醒的水汽。他看着顾驰悬在半空的手,又看了看自己头发上的叶子,眉峰皱得更紧了:“你干什么?”
顾驰猛地收回手,手背在身后蹭了蹭,强装镇定:“没、没什么。看你头上落了片叶子,想提醒你。”
周时亦没说话,抬手拿下那片叶子,捏在指尖转了转。
那是一片枯黄的梧桐叶,边缘卷着,像一只蜷缩的蝴蝶。
“第七片了。”周时亦突然说。
顾驰愣了一下:“什么?”
“从开学到现在,落在你桌上的叶子,这是第七片。”周时亦看着他,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你很喜欢捡叶子?”
顾驰的脸又红了。他确实有个习惯,看到落在桌上的梧桐叶就会捡起来夹在书里。这个习惯从初中就有了,周时亦怎么会知道?
“关你屁事。”他硬邦邦地丢下一句,转过身,假装整理卷子,心脏却跳得像要炸开。
周时亦看着他泛红的耳根,捏着叶子的手指轻轻动了动。
他其实知道顾驰为什么捡叶子。
初二那年秋天,顾驰的奶奶去世了。老人最喜欢梧桐叶,总说叶子落了,是树在跟大地说悄悄话。那天顾驰在操场角落哭了很久,周时亦找到他的时候,他手里正攥着一片梧桐叶。
从那以后,顾驰就开始捡叶子了。
周时亦把那片叶子夹进自己的语文书里,正好夹在顾驰说他跑题的那一页。
他看着顾驰紧绷的背影,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
跑题?
他哪里是跑题。
他写的“理性之光”,其实是想说,顾驰就像一束光,带着他从未有过的热烈和冲动,闯进了他循规蹈矩的世界。只是这份光太刺眼,他不敢直视,只能借着苏格拉底的名义,偷偷描摹。
就像现在,他看着顾驰泛红的耳根,心里想着的,却是小时候那个拿着扫帚护着他的小不点。
时光啊,真是个奇怪的东西。
把两个亲密无间的人,变成了现在这副针锋相对的模样。
可只有周时亦自己知道,那些看似冰冷的话语背后,藏着多少不敢说出口的在意。
他翻开数学卷子,看着上面顾驰画的那个歪歪扭扭的圈,突然觉得,这0.5分的差距,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窗外的风又吹来了,卷起更多的梧桐叶,像一封封没写地址的信,落在高一(1)班的窗台上。
而属于周时亦和顾驰的那封信,才刚刚开始写第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