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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白藏接任,京歌赴约 离了竹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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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了竹屋,鹿京歌飞快赶到六里外的山洞与白藏会合,然后一同御剑赶往两仪宗。一路上,秋风肆虐,寒意阵阵,望着天边渐渐显出的鱼肚白,鹿京歌强压下心里的急躁与迫切,稳住身形,加速前进,约莫半炷香后,二人终于抵达。
两仪宗位于南岳七十二峰之一的紫盖峰之巅。紫盖峰陡峻的山势与曲折的道路,不知难到了多少来此求仙问道的凡夫俗子,而山巅的两仪宗,不愧是有着百年历史的大门派,其建筑巍峨之姿镇住了山峰的恢宏之势,在常年翻涌的云海中屹立不倒,正如紫盖峰不似其它诸峰向祝融峰呈朝拜之姿,两仪宗也不与其它门派争高论低,只同日月争辉。
只可惜时节不对,时机亦不对,错过紫盖云海之景,未逢雾凇冰晶之观,唯见山风过处,落木萧萧,各处平添一份凄清荒凉。
来时,二人皆认定两仪宗已彻底沦陷,到处都该被苏雨的死士严加死守,故为防内有埋伏,也怕打草惊蛇,鹿京歌和白藏隐去气息,分头查探。
鹿京歌四下转了一圈,虽见人与兽的尸身遍地,却是无一人巡逻,可谓是畅通无阻,可鹿京歌总隐约感觉到有什么人,或者是什么东西紧跟她不放。只是,说他不小心,他的步子又很轻很慢,说他小心,也不知道藏一藏自己身上的魔气,真不知是蠢还是纯粹不把鹿京歌放在眼里。
鹿京歌倒要看看究竟是谁如此鬼鬼祟祟,不知死活地跟踪她。她并不急于转头,而是绕进一间屋子,隐去身形,藏于帘后。
果然,魔气渐进,那东西跟进来了。
此时晨光熹微,照不进屋里,屋内夜色尚未褪去,一片朦胧昏昧中桌椅器物影影绰绰,勉强可辨。好在鹿京歌目力过人,夜里视物犹如白昼,即使隔着一层帘子,她也精准捕捉到了凳子边白毛狮猫的身影。
鹿京歌似鬼魅一般躲在暗处,盯着狮猫的一举一动。
狮猫跳上跳下,四下翻动着,连茶壶也要扒拉开伸头进去找找。
鹿京歌瞧它那样,应该是感觉到自己就在屋内,但它似乎空有魔气,却不知如何运用,否则怎么自己近在咫尺,它却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到处乱翻,鹿京歌选择主动走出去,看它要如何。
那狮猫一听响动,跳着转身。落地瞬间,狮猫浑身毛发顿时炸开,脊背高高弓起,一见鹿京歌,像是见着猎物般,立刻飞扑过来,但也仅仅在腾空瞬间,就被鹿京歌施法定住了。
狮猫试着扑腾了几下,发现动不了,就发出自以为凶狠的呼噜声,想要吓退鹿京歌。见鹿京歌不停,许是被逼急了,狮猫体内的魔气开始发作,双目变得猩红,还往外冒着黑气。
鹿京歌见状蹲下,捏住狮猫的头,凑近细看,在狮猫左瞳中发现一黑点。这症状简直和当时御澜母亲受铜钱控制时的症状如出一辙,见之,鹿京歌很难不将二者联想到一起,当下施法引出。
真是铜钱。
鹿京歌将铜钱收进琉璃瓶,还没等她对着这枚铜钱琢磨出个所以然来,她又瞥见了狮猫颈间挂着的锦囊。
取出了铜钱,狮猫变得温和许多,对鹿京歌的靠近也不抵触,当然,它被定住了,想反抗也反抗不了。鹿京歌将琉璃瓶收进袖,顺利地取下了锦囊,打开,发现里面装着一张纸条。她将纸条展开,见上面写着:“不客气,这是回礼”。
这是……摊牌了?
见之,鹿京歌忍不住冷笑出声,对着狮猫道:“原来她是用铜钱控制你,让你给我送信啊,还生怕我多疑,知道用铜钱证明身份。”
鹿京歌将琉璃瓶和纸条收进袖中,为狮猫解开禁制,将其抱在怀中,然后坐到凳子上,
抚摸着怀里的猫,自言自语道:“妙元真人,你就是苏雨说的那个如花似玉的女人吧?”
等等!
鹿京歌猛然想到,花神既能将苏雨引到竹屋,肯定也知道她会来两仪宗,所以才事先在此留下纸条,这不摆明了就是在监视自己吗?
“那我让苏雨算命的事她不也知道了吗?还有洛邑、杭州和巴陵的事,她知道了多少?”
鹿京歌心里咯噔一下,猛地攥紧右手,面色凝重,忽而,她又嗤笑着松开了拳头。
这一紧一松的,是拳头,也是思绪。
千丝万绪,凝结于口,化作一句“罢了”。落于手上,是鹿京歌放开了手,任由狮猫跑掉了。
“哎!雪球!”
是白藏的声音。
鹿京歌闻声走出去,白藏从右侧跑来,喘着气道:“鹿姑娘,你在这儿啊。”
“怎么了吗?”
“不知鹿姑娘发现没有,苏雨的死士全都死光了。我验了几具尸体,发现皆非我派招式所伤,我想定是有人在我们之前来过,我想邀你一同去查。”
“原来是这事儿啊。确实如你所说,有人在我们之前来过,并出手解决了苏雨的死士。不过,你也不用去查了,我知道她是谁。。”
“是谁?
“我的……一个朋友。”
“朋友”一词,鹿京歌说得格外艰难,白藏却是没发现鹿京歌的别扭,只喜道:“居然还是鹿姑娘认识的人,真巧。”
“是啊……真巧……”
“不过,鹿姑娘是如何确定那人就是你的朋友呢?”
“她用雪球,为我传信。她的字迹,我认得。”
鹿京歌自然是不会将实情和盘托出,她是说一半真话,一半假话,白藏听了,倒是深信不疑,松了好大一口气,感慨道:“想来,鹿姑娘的这位朋友也定是位武功高强的正义之士,才能保得我两仪宗能有一副空架子尚存。”
正义之士?
也许吧。
咕咕咕——
鸡鸣破晓,看天色,现下已是卯初四刻,鹿京歌不得不离去,她转头与白藏做最后的道别,“白姑娘,苏雨已死,她的死士也已被歼灭,你接下来作何打算?”
白藏取下腰间不知何时何处得来的令牌,紧握于手中,“这是我从宗主尸体上取下的宗主令牌,从现在开始,我就是它的主人了。”
遭遇重大变故,是个人都会难受,更何况是灭门的惨案。方才,鹿京歌就已察觉,白藏眼角鼻尖发红,说话时鼻音又重,定是哭过的,可她没有表现出一点想要人同情她安慰她,反而还有条不紊地和鹿京歌商量要事。也许是第一面太过狼狈,使得鹿京歌忽视了白藏可是大师姐啊。
但白藏本人时刻记得。
下定决心接过宗主责任,对白藏来说并不难,因为她对自己的人生从未有过其它设想。
两仪宗没有垮,也垮不了了。
“白宗主”,鹿京歌唤道,并将苏雨的木杖捧于手中,双手递给白藏,“这是苏雨用以操纵死士的木杖,我想该交由你处置。”
白藏不语,单手拿起木杖,举到眼前,借着微弱的天光审视这根充满罪恶与杀戮的凶器。她的双目中痛苦与厌恶交杂,不过一瞬间,就凝聚成了炽热的憎恨与果决,木杖也在她手里燃作一把灰。
咕咕咕——
咕咕咕——
在鸡鸣的一声声提醒与催促中,鹿京歌离开了两仪宗。又半炷香后,她人就到了徽州府新安县的薛镇,不过她没有立刻去往全福客栈,而是先在薛镇上空下了一道结界,自己也换了身干净衣裳,才走到客栈大门外。
客栈虽亮着灯,还未开门,想来是时辰尚早。鹿京歌站在门外,怀里抱着坛谢君恩,也不知是怕还是紧张,一连深吸了几口气,终于抬起手,正欲敲门时,门豁地开了。
是店小二。
店小儿睡眼惺忪,哈气连天,看清门外人时,懒腰伸到一半就打住,跟乌龟伸脖一样把脸凑到鹿京歌眼前,眯着眼端详一通,然后恍然大悟般,道:“啊,你就是二号房房客的客人吧?”
鹿京歌疑道:“二号房?”
“是啊。昨晚大概寅时正四刻吧,来了位女客人,咚咚咚地敲门,非要住店,我家老板没法,开了二号房给她住。那位女客人还嘱咐我卯时正三一定要起来给一个人开门,还给我看了画像。我一看,就是你嘛。哎,这要不是她给了我锭银子,我才懒得一大清早苦哈哈地爬起来开门呢。”
鹿京歌属实没想到,一向不着调的张忌居然还有办事这么周全的时候,是没喝酒吗?
一定是的。
店小儿看鹿京歌一个人在哪儿笑啊点头啊,心里发毛,提起胆子问道:“客官,你还进来吗?”
鹿京歌回过神来,反应过来自己的傻样,尴尬地收敛情绪,忙道:“进进进!”
待鹿京歌进来,小二关把门关好,道:“走吧,我带你去二号房。”
鹿京歌跟在小二身后,自大堂右边扶梯上楼,在二楼右手第二间房门前停下,“咯,就是这间。”
“多谢。”
“客官别客气,我也是拿人钱财,替人办事儿。我就在楼下,有事您招呼。”
小二走后,鹿京歌走过去,房里的灯在鹿京歌靠近的那一刻亮了,像是在欢迎她。
屋里的人呢?
是刚醒,还是在夜里坐了一晚上,只等鹿京歌来?
进去就知道了。
进去就知道,留信的人,是张忌本人,还是有人蓄意冒充。
鹿京歌把酒坛挪到左手臂弯,用右手轻敲房门。
咚咚——
门开了,但不是人开的,是门自己开的。
房门大开,鹿京歌一眼就看见了站在小窗前的背影。
腰肢劲瘦,戴钗饰耳环,是个女人的身影。
张忌是个女的。
那人穿着板正,一丝不苟。
张忌不会那般穿。
那人背着手,抬头挺胸地站着。
张忌都是靠着,歪着。
那人手边没有酒。
张忌向来是酒不离手的。
至此,鹿京歌心中已有结论,但还是抱着酒坛走了进去。门在她完全踏进屋里的那刻,悠悠关上了。窗下那人闻听身后动静,终于舍得转身,鹿京歌也终于看见了那人的脸。
那是一张令鹿京歌完全意想不到的脸。
见之,鹿京歌不免愕然,“红霄将军?!”
“莳越。”
莳越。
太久没有人这么叫过鹿京歌了,所以即使是红霄将军这个半生不熟的人,鹿京歌的心口也热了。但鹿京歌也并未因这声久违的呼唤冲昏了头,她抱着酒坛站在原地,是不知所措,也是戒备,但在这小小的房间里,也只有眼前的红霄将军可以为她解答疑惑了,“红霄将军,难道,救我的人是你?”
“是。”
“信也是你留的?”
“是。”
“你认识我师父?”
“认识。”
鹿京歌心下松快了些,也终于向前迈进几步,道:“她人呢?”
这次,红霄将军没有立刻回答鹿京歌,她沉默着走过去,绕过圆桌,走到鹿京歌面前,抬手想拿走鹿京歌怀里的酒坛。
鹿京歌没能让红霄如愿,她像小孩护玩具那般收拢左臂抱紧酒坛,带着左肩微微后斜以避开红霄将军的双手,抬眼看红霄的眼神以及说话的语气皆是十分严肃认真,“红霄将军,你为何不回答我?”
相较之下,红霄很是平和,她没有收回手,也没有要抢的意思,可看鹿京歌的架势,若是不要问出个结果来,是不肯善罢甘休的,红霄只好出声安抚:“莳越,此问我必得等另一个人来,才能回答你。”
“还有人!”
鹿京歌身形回正,左手无意识放松,酒坛顺势被红霄拿走,她则追着红霄的背影问道:“我认识吗?”
红霄将酒坛放在桌上,一边走至小窗前,一边缓缓地说:“认识,又不认识。”
认识,又不认识?
这可奇了。
鹿京歌不懂红霄将军在打什么哑谜,迷惑间又听红霄对着窗外道:“她来了。”
谁?
谁来了?
见鹿京歌愣在原地,红霄出声叫她过去,“莳越,过来见见吧。”
鹿京歌满腹诽疑地走过去。
徽州建筑窗户大多朝院里天井开,少有朝外,有也是一扇窄小的窗户,只能容下一人,故红霄将军斜后撤半步,将窗户位置完全让给鹿京歌。
鹿京歌立于窗前,顺着红霄的视角看去。此窗对着一片湖,日出东方,晨光照耀下湖面晕开一片浅金涟漪。岸边的街道上已有商贩出摊,各店的招牌也挂了出来,大家各自都在忙着手里的活计,唯有一女子彳亍着若有所思地自街对面走来。
那人一步步地走近了,脸也一点点清晰了。
一张与张忌别无二致的脸。
鹿京歌见之,未加思索细想,上半身就已前倾,并惊呼出声,“师父!”
“她不是你师父。”
红霄的话就像当场给鹿京歌浇了一盆冷水,使得鹿京歌的又一声欣喜的呼唤噎在喉间。她茫然转头,红霄则很耐心地为她解释,为她剖解真相,“你师父张忌,早在十八年前就死了。”
轰——
一记惊雷顿时在鹿京歌脑中炸响,她的肢体僵住,思维变得混沌不堪,连呼吸也忘了。
一口气堵在鹿京歌胸口不得顺利吐出,而鹿京歌呢,她一动不动地盯着红霄将军,想从其脸上找到哪怕一丝一毫的说谎的迹象,但她的眼神是那般的笃定,甚至还有怜惜。
鹿京歌似乎还不信,她又扭头去端详那个与张忌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她一错不错地注视着她,好似一个牙牙学语的婴儿,勉强地在脑海里一点点拆解“死”这个字,再一点点整合。热泪蓄满了眼眶,随着那人由远及近,那张比之张忌更显稚气的脸帮助鹿京歌重新学会了“死”字,或者说,是帮助她认清了现实。
张忌,真的死了。
这世间,鹿京歌在乎的人,全死了。
这下,堵在胸口的气彻底泄了,眼泪夺眶而出。
泪珠啊,豆大的泪珠,一颗接一颗地自鹿京歌脸颊滴落。红霄见了,心里亦是戚戚然,不知如何是好。
张忌人呢?
死了。
这个答案,在红霄心里埋藏了十八年。早在鹿京歌来之前,她就对着斑驳的窗、空寂的天和沉寂的湖,在心里排演了几十遍,才选择了这个她认为最佳的,最容易接受的方式,告诉鹿京歌这个痛心的事实。红霄守在一边,手早已预备着,只怕鹿京歌撑不住倒下,但鹿京歌没有。
鹿京歌抓着下窗沿,逼迫自己咽下几乎是要脱口而出的哭声,看着自窗下走过的人,哽咽着道:“那她,就是,我师父的转世?”
“不。她是你的转世。”
鹿京歌诧然,这一刻,她好像明白了什么,可她不敢面对,更不敢承认。
双手自下窗沿滑落,其上弯折不全的掌印清晰地印出鹿京歌心里如山的痛苦与骇然。泪未停,鹿京歌却忘了哭,她踉跄着摇头后退,后退,撞上凳子,脚一软就瘫坐下去,却不慎跌坐到地上。
“莳越!”
红霄大步走过去,查看鹿京歌的状况,却听见她双目无神,一直顶着窗外,嘴里来回念叨着“十八年”三个字,“十八年……十八年……”
十八年,好巧,顾家被灭门也是过了十八年。
红霄知道鹿京歌彻底反应过来了,抚住鹿京歌的肩头,却是不知说些什么,只默声陪她坐在地上,片刻后,鹿京歌一把抓着红霄的手,直愣愣地转头,嘎声道:“红霄将军,我师父,是替我去死的,对不对?”
“是。”
“‘鹿京歌’,其实就是我师父,对不对?”
红霄不敢看鹿京歌的眼睛,那双眼睛空洞得骇人,她只得逃避似得将头偏过去,是一字也说不出了,只得咬牙点点头,以作回答。
咚——
“莳越!”
鹿京歌双眼一翻,身子直直歪倒砸到地面。红霄惊慌失措地去查看鹿京歌状况,不停喊着鹿京歌的名字,试图唤醒她,“莳越,醒醒!醒醒,莳越!”
鹿京歌没有一声应答,是已彻底昏死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