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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有惊无险玉生救人,死里逃生京歌赠药 夜间的树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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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间的树林格外阴冷,冻得人手脚冰凉,直呼白气。又因白日里下过雨,使得雾气弥漫,让人不辨方向。好在有叶人引路,一路上也无妖邪作祟,玉生和白藏两人才能一路畅通无阻,顺利来到六里外的山洞。
山洞洞口藤曼缠绕,杂草丛生,一看就许久未有人来。洞里很浅,用来避雨歇脚倒是足够。
玉生将白藏扶到石头上坐好,又找来些干树枝,把火生起来。两人一兽就这么围在火堆前取暖。
火光映在脸上,照亮两张心事重重的脸。
白藏从坐下那刻起就时不时伸长脖子朝洞口张望,几不见鹿京歌身影,快要坐不住了,“也不知道鹿姑娘那边怎么样了?”
玉生也随声看向洞口,静默无言一阵,回过头边拨弄火堆边说:“她说她行,就行。”
火苗在玉生的拨弄下变得更旺,引得小叶人们欢呼起来。玉生恐动静太大招来邪祟,中指竖于唇间示意它们噤声,还打发它们到洞口守着。
白藏见叶人如此听玉生的话,不免好奇,“玉生师父和鹿姑娘很熟吗?她的叶人好像很听您的话。”
“我也只比你早两天认识她。至于它们,许是我午间用埙吹了首曲子,哄得它们开心了吧。”
“它们还真有灵性,还能听懂曲子。”
说到这,白藏内心又是一阵酸楚苦闷,深深叹了口气,道:“想我两仪宗内也豢养着不少灵兽,藏着不少天材地宝,皆是宗门几代长老的心血,如今,恐怕也所剩无己了……”
此话一出,玉生拨弄火堆的手渐渐停住了,她双目怔怔地盯着微微摇曳的火焰,心神似乎飘向他处,片刻后,才道:“至少……人还在,人在……就还有转机……就还有希望……”
玉生的话,说得又轻又缓,断断续续,言有尽,意无穷。乍一听,像是一点点参透的禅语,给人以宽慰,但细细一咂摸,又带点怅然。
白藏只觉得,玉生这话不像是对她说的,倒像是对自己说的。
太奇怪了!
白藏忍不住用余光去观察坐在一旁的玉生。眼前这个人,年纪不过十八九岁的样子,脸上稚嫩的孩子气仍未褪去,又是出家人,为何一张脸上爬满了郁结愁绪,像是比大人和一众凡夫俗子还困苦,也不知她自己察觉没有?并且,看她脸色亦是有病在身之人,忙里忙外却无半分怨言,好像只要自己还能动,不仅不会麻烦别人,还会反过来照顾对方。
但无论如何,白藏都不想愿看着玉生掉进愁绪的深渊,可又拿不准自己是否应该打破此刻的沉默,也不知道如何打破,直到被御澜圈在胸口的木系扇突然躁动起来。
两人一兽皆被惊到从位置上弹起,使得木兮扇挣脱束缚,一下就蹿出山洞。
法器护主,玉生当下明白定是鹿京歌那边出事了。
来不及细想,玉生交代御澜守着白藏,掌风斩断洞口藤曼,带着部分叶人冲进密林,大步流星,一路狂奔。
还没跑出多远,天忽又打起了雷。
雷声轰鸣不休,时高时低,时疾时缓,变化无常,像戏台上预示危险的鼓点,令玉生心里越发慌乱。
木兮扇于林间横冲直撞,动静太大,不仅接连砍倒树木,惊飞鸟兽,一路上玉生还听见阵阵凄厉骇人的嚎叫,不知是鬼是妖。照这架势,若不将木系扇控制住,打草惊蛇不说,还会惹来其他不必要的麻烦。
玉生之身本是不宜动用内力和灵力的,只是这木兮扇速度实在是快,她不得不调动,是紧赶慢赶,终于追上木兮扇。
遥见木系扇散发出的微弱白光时,玉生立刻飞扑上去截住它。她将木系扇死死抓在手里,气息未平就急声道:“你,你冷静点!否则——”
木兮扇挣脱了。
一把木扇,扇身绝对谈不上锋锐,却也实打实地划破了玉生的手心,留下一道不算深但够疼的口子。
伤口滴着血,玉生顾不上止血包扎,抬脚就欲去追,忽然,眼前惊现一道刺眼亮光,照得五米内犹如白昼。玉生刹脚并抬手遮挡,原以为会是什么致命大招,谁知刹那间,就觉那亮光弱了下去。
玉生睁眼从指缝间去瞧,柔和白光间一把四尺银锏立于空中。
银锏四棱,长而无刃,寒光内敛依然凛然生威,端的是一位刚正不阿,铁面无私的“严吏”。
玉生还在犹豫是否上前,银锏就先凑了过来。它围着玉生转圈,像是在打量眼前人。
玉生则跟着来回摆首,试着与它交流:“你,你是那把扇子所化吗?”
银锏似乎听懂了,转了三四圈后蓦地停下,静默地立于玉生眼前。
玉生不解,歪头查看,谁知那银锏也跟着向一边倒。
见之,玉生愣了愣,觉着新奇,又刻意把头歪向另一边,银锏果然也学着调转方向。玉生随即失笑,看它没有要攻击人的意思,伸手想去摸摸,岂料刚要碰上银锏时,它就恢复了扇身。不过这次它没了方才的急躁冲动,变得温顺乖巧了许多,只静静地躺在地上。
事不宜迟,玉生一把抄起扇子,继续赶路。
跟着叶人,玉生一处弯路都未走,很快就在竹屋外找到鹿京歌。
玉生跑得太急,她捂嘴强压下咳嗽并咽下喉间鲜血,带着叶人和木兮扇藏匿于草丛中四下观察一番。
竹屋外一片祥和,即使有打斗的痕迹,也不过潦草几处,倒是侧方的杂草被踩踏,已初具路的形状。离远门三米处,鹿京歌平躺在地,除了鹿京歌外,不见其他人。还有,玉生这才发觉,雷声不知何时已停了。
见并无异样,玉生起身欲过去,只是站起时双眼发黑,脚底发软,双腿也在打颤,眼看就要站不住,多亏木系扇及时撑住她。
玉生扶着木系扇缓了会儿神,一待双眼可见,立刻踉跄着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了鹿京歌身边。
玉生先是注意到鹿京歌身上放着的信。因信上面写着鹿京歌亲启,故玉生只将信收进怀里,紧接着查看起鹿京歌状况。
鹿京歌双眼紧闭,面无血色,神色痛苦。她浑身是土,衣衫上有裂口、破洞和斑斑血迹,可除了颈部有明显掐痕,却是找不到半点伤口。
叶人和木兮扇也跟着围过来,万分小心地凑近它们的主人。也不知它们看懂什么没有,就抱在一起呜呜咽咽。
玉生见之内心也不免揪作一团,怀着忐忑的心去探鹿京歌鼻息,食指上拂过一道温热气息时整个人才松了口气,“她没事。”
叶人和木兮扇闻之又赶忙凑过来。
玉生则又试着替鹿京歌把脉,其脉象平稳且壮如牛,体内灵力强盛,衡量不尽,似乎还服过丹药。她试着推推鹿京歌,尝试叫醒她,“鹿施主,鹿施主,醒醒。”
见鹿京歌没有反应,玉生想着先把人带回竹屋,岂不料,才将把头抬起,鹿京歌就挺尸般坐了起来,给玉生等吓了一跳。
“鹿施主,你,呃——”
玉生不该去碰鹿京歌的,此时的鹿京歌人虽醒了,但看她动作,双手握着自己脖子,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显然心神仍陷于被鬼手掐喉,濒临死亡的惊惧中,处于一种敌我不分的状态,外界任何一种声响都会令其失控。也是因此,鹿京歌才会在玉生碰到她肩头时,反扣住对方的手。
咔!
一声清脆的骨裂声唤回鹿京歌的理智,看清对方脸,鹿京歌更是大惊失色,“玉生师父!”
鹿京歌下意识抽回手,玉生的右手无力下垂,鹿京歌又仓皇伸手托住。
一起一落间,玉生疼到叫出来,“啊!”
知道自己把人家手弄断了,鹿京歌又忙不迭道歉:“对不起,我,你忍忍,我帮你接上。”
这一阵手忙脚乱,看得人真是忍不住笑。万幸鹿京歌动作干净利落,找准位置一推,又是“咔”的一声,就将玉生的手接好了。
看见玉生手里的伤口,鹿京歌忙问:“这伤……”
“是扇子。它突然失控,我虽抓住了它,却压不住它,手心就被划破了。”
鹿京歌看着玉生那张憔悴惨白的脸,面露愧色,边为玉生治手伤边道:“我本是想让它保护你们的,谁料反倒伤了你,真是抱歉。”
“它也是护主心切,何况,你瞧”,玉生抽回手,活动活动肩和手臂,然后将手举鹿京歌眼前,笑道:“都好了。”
鹿京歌见玉生右手活动自如,心里也未轻松,她望着那张一团孩子气的脸,止不住地后怕,不敢想方才如果鹿京歌不是反扣玉生的手,而是打出一掌,那般失智的状态下,她绝对控制不了力度,只怕会把人活活打死。
思及此,鹿京歌藏于宽袖间的手指甲深深扣进土里,她绝不允许自己再犯。
又因四下不见白藏和御澜,鹿京歌急问:“师父,白姑娘和御澜呢?”
“我怕此处危险,就让他们留在山洞里了。”
“是吗。”
她只身一人来救自己,就不怕丢掉性命吗?
是了,鹿京歌回想起玉生之前的行为——无论是何境地,无论事大事小,她总是毫不犹豫地站出来,冲上去。
她怎么会怕呢?
她俨然是个不怕麻烦,把生死置之度外,不拿自己命当命的人。
“顾莳越!你个占了别人命格的小偷,有什么资格成神!!!”
苏雨临死前的质问再次响起,像鬼魂般在鹿京歌脑海飘荡,威力比之前次只增不减,使得鹿京歌第一次对自己产生怀疑:
也许,我这种性情淡漠的人,就算天赋再高,修为再深,也无成神的可能。
但鹿京歌敢对天发誓,她对命格一事全然不知。
在此之前,与张忌学艺,飞升成神,再到袖手旁观爹娘的死,一切的一切,鹿京歌只当都是命中注定。她说服自己乐天知命,顺势而为,但现在苏雨告诉她她能走到今天的位置,全是占了他人命格,占了他人便宜。
那之前的一切呢?
何为真?何为假?何为因?何为果?
鹿京歌完全跌入思想的漩涡,眼前不停闪过顾金铭、秋卿云和张忌的身影,她对着他们一遍遍地叩问:
爹,娘,师父,你们到底瞒了我什么?
师父,你在哪儿?
你们为何要留我一人在这世上!
玉生见鹿京歌一言不发地目视前方,像要把黑夜看穿一样,也跟着转头去看。可那处漆黑一片,不视一物,没甚奇怪的。
玉生担心鹿京歌伤到了脑子,吸取刚才教训,她这次没拿手去碰鹿京歌,只是轻声问她:“鹿施主,你在看什么?”
鹿京歌闻之缓慢收回思绪,道:“啊,没什么。多谢师父搭救,还将我带回竹屋。”
那时,鹿京歌满脑子都是掐指算命,要不是一道雷劈在后背,使得她当场呕出一口鲜血,吃痛回神,她恐怕还发现不了自己处于何种危险境地——带刺的藤曼缠满了她半个身子,正带着她慢慢下陷。
反应过来的鹿京歌本能地想挣扎站起,怎奈一道又一道雷电接二连三地劈下,每一下都对准一个点,像有人生怕她起来,强摁着她跪下一般。
不过,鹿京歌就算是自愿起来,也起不来了。
任谁被雷劈,死不了,也得痛倒在地,怎么还爬得起来呢。
鹿京歌后背已教惊雷劈得皮开肉绽,鲜血淋淋,人已受不住痛晕过去。
藤曼似受惊般猛地收紧,尖刺深深扎进皮肉,每动一下,疼痛就加一分。
就像鹿京歌被雷劈醒想要挣脱藤曼的束缚一样,她现在又因刺痛,恢复神智醒了过来。奈何被杀阵反噬以致术法暂失,鹿京歌只能忍痛咬紧牙关,绷紧全身,想要在雷电再次劈下之前,靠蛮力将藤曼绷断。
鹿京歌憋得颈部和额角青筋暴起,脖子通红,终于,在身体有一半陷进地里时,随着她低喝一声,藤曼应声而断。
顾不上浑身的痛,鹿京歌双手急忙抓地,使力想要往外爬,岂料胸前又陡然伸出只白骨手,给了她下颌重重一击。
鹿京歌吃痛收手并后仰,那白骨手迅速拐弯一把掐住鹿京歌咽喉,又另有数支藤曼自杀阵伸出将鹿京歌双手捆住。
白骨手力道重得像铁钳,鹿京歌未挣扎几下,双手渐渐失力。天被闪电照得亮如白昼,她却眼前一黑,又昏死过去。
鹿京歌本以为自己今天就要交代在这儿了,没想到还有生还可能,并且浑身上下除了轻微酸痛以外,并无一处重伤,如果不是自己浑身是血,她都要以为自己方才经历的只是一场梦,哪知玉生却道:“救你的不是我,我来时,你就已经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了。”
这倒是出乎鹿京歌意料,“是吗……”
“我想应该是他救的你。”
说着,玉生拿出怀里的信,递给鹿京歌。
鹿京歌接过拆开来看,上面写着:京歌,卯时正三,徽州府新安县薛镇全福客栈,等汝来见。
落款为张忌二字。
张忌两字引得鹿京歌瞳孔骤缩,呼吸停滞。她猛地攥紧纸张,目不转睛,似要将那两字盯穿。
玉生看鹿京歌面上晴一阵,阴一阵,先是露出激动之色,后又转为迟疑和戒备,探问:“鹿施主,可是有什么不妥?”
鹿京歌故作镇定地将信收进怀里,嘎声道:“没有。”
“那,刚才究竟发生何事,是苏雨伤了你吗?”
“不是她,是——”
话到嘴边,鹿京歌骤然收声,她和苏雨的事实在不便让他人知晓,只好找个借口搪塞过去,“是出了点意外,不过现在看来,已经有人帮我解决了。”
“那就好,最重要的是人没事。地上凉,起来吧。”
说着玉生伸手去扶鹿京歌,两人相互搀扶着起身。
玉生又道:“方才我赶来的路上,天上打了几声干雷,没几下又停了,也不知是何缘故,我瞧位置就在这附近,我们还是快些进屋,免得被误伤。”
“不会的。”
鹿京歌这话说得轻飘飘,语气却是异常笃定,就好像天上的雷电是由她控制的一般,玉生不免疑道:“为何?”
鹿京歌支吾半晌,忽而指着地上的小叶人道:“因为若是天有异像,我的小叶人一定会有反应的。”
玉生顺着鹿京歌的手低头去看小叶人,缓缓点头以表认同。鹿京歌偷瞟了她两眼,见她不再问,暗自松了口气。
此时,远处传来斑鸠低低的咕咕声。
这声好似有什么魔力,又把鹿京歌“痴病”勾了出来,人渐渐又呆了,望着黑黝黝的密林出神。
玉生见她这样,不愿打扰,少顷,鹿京歌忽而自言自语道:“是了,不能再耗下去了,我得快去趟两仪宗。”
斑鸠常在卯时鸣叫,鹿京歌一听便觉时候不早了,她想,她得快去两仪宗把事解决,然后去见那个能为她解答疑惑的人。
鹿京歌忽又像活过来一般,自顾自地迈着大步就要往前走,全然忘了眼前还有个玉生,一下就和她撞了个满怀。
玉生一路跑过来已是耗费大量体力,鹿京歌频频走神间她也不好受,气喘微微,暗暗地冒了许多虚汗,风一吹都在打颤,此时更是经不住这么结实一撞,一个没站稳,弓着腰踉跄后到。
鹿京歌着慌,胡乱地把人扶稳并拢在怀里,摸到一副瘦骨,心下更是愧疚,“对不住,我忘了你身有旧疾,我帮你瞧瞧。”
说着,鹿京歌抓着玉生右手就要给人把脉,却被玉生反手抓住按下,“没,没事,我只是有点体力不支,恐怕是不能和施主一同去两仪宗了。”
“师父执意要去,京歌也是不肯的。”
鹿京歌挥袖撤掉结界,扶着玉生进屋在桌边坐下。说是扶,实则玉生半个身子都倒在鹿京歌身上,是被鹿京歌半抱着走的。
坐下后,玉生一手放在桌边撑着身体,一手捂着胸口顺气。鹿京歌瞧着她脸色苍白,虚弱无力,知她难受,可她又不肯让自己把脉诊治。也不知道,看起来随和近人的出家人,为何偏偏在性命大事上这般执拗?
鹿京歌深深叹气,心想眼前人恐怕不是将生死置之度外,而是压根不当会事儿。
思及此,鹿京歌实在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只得从袖子里摸出个青瓷药瓶,轻放至玉生手边,柔声劝道:“既然师父不愿我瞧,还请服下瓶中丹药,稍加调息,无论何病,包可痊愈。”
青瓷瓶中装的可是仙丹,无论玉生那自娘胎里带出的病再怎么“天上有,地下无”的,一粒下去,保管丹到病除,生龙活虎。
玉生将药瓶握在手中,抬头道了声“多谢”。
那双眼睛,全是强撑的笑意和精神,看久了,鹿京歌渐渐地也觉得喘不上气,胸口发堵,心口发苦,总之,哪儿哪儿都不痛快。更夸张的是,玉生一呼一吸间,鹿京歌竟生出一丝不好的念头,她怕玉生一口气上不来背过气去,或者说担心玉生现在吐出的这口气是最后一口,所以暗暗跟着一起使劲,好像这样,对方就能松快些。久了,鹿京歌甚至不自觉地调整呼吸节奏,使其与之同步,好像有病的是她一样。
明明是鹿京歌自己的家,此刻她却想赶紧逃离。于是,对玉生的道谢,鹿京歌只是回之以僵硬地笑,然后僵硬地点头、僵硬地转身,僵硬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