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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离人故地乍相逢 且说鹿京歌 ...

  •   且说鹿京歌自上犹离开没走多久就又逢意外——她在大庸家外设下的结界被破了。
      当年,飞升后的鹿京歌一受完天帝册封就马不停蹄朝家赶,见无人在家,鹿京歌坐在桌等了张忌几天,却始终不见人回来。一边天庭事务催得紧,一边屋内只是些寻常用具,虽不值几个钱,情谊却是价值千金。鹿京歌别无他法,只得下个结界护住竹屋,再留下几个小叶人,随后匆匆离去。
      竹屋所处位置可谓是荒山野岭,深山野墺,能不能找到一条成形的路都难说。况且密林里尽是蛮烟瘴雾,稍不注意就会迷路走失,更别提还有凶兽野人出没,谁会无缘无故放着安全的大路不走,而选择穿过一片危机四伏的丛林呢?如今结界被破,保不齐就是张忌现身了。
      上一次回来还是顾家被抄家的时候,仔细一算,也是十五年前的事了。也许是近乡情怯,亦或是旧人即将重逢的喜悦,鹿京歌每走近一步,紧张就加一分。可惜天不遂人意,越是期待和小心,在看见院门下的生人时,鹿京歌就越是失望。
      一位女修靠在门上,血迹遍身,脸色发白,气息奄奄,脚边还歪放着一个经箧。
      莫非……
      叮铃铃——
      一阵急促的叮铃声忽地响起,屋子西侧猛地冲出个人。
      那人的出现印证了鹿京歌猜想,“玉生师父!”
      玉生嘴角挂着残血。依旧是那身衣裳,只是半边身子被鲜血染红,鞋边裹满泥土,满头大汗,又因山中气温较低,一呼一吸间都是白雾。见到鹿京歌,玉生也是意料之外,“鹿施主?!这……这不会是你家吧?”
      “是。进去说。”
      鹿京歌一把捞起女修,院门锁和屋门锁因鹿京歌靠近而自动脱落,鹿京歌抱着女修往里走。
      屋内两间卧房,一件正对屋门,一件位于进门右手边。
      正对屋门的卧房门哗地一下打开,鹿京歌抱着女修冲进去,把人放在床上后立刻为其把脉。女修五脏碎一,六腑碎二,内丹破裂,经脉俱断,周身还有大大小小几处骨折,已是半只脚踏进地府之人。
      然,鹿京歌掐指一算,知女修命不该绝,赶紧喂了她俩粒丹药,接着起身施法为她一寸寸接好经脉断骨,一点点修复脏腑内丹,足足耗时六个时辰才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
      要说这治病救人,可比捉鬼收妖还要费精神。收起术法时,鹿京歌眼前竟有一瞬的发黑。恍惚间,一缕舒缓空冥的乐音钻进耳朵,令其身心舒展。
      鹿京歌以为是自己幻听了,给女修盖上被子后走出卧房,那声却愈发清晰。本以为是山野里的精怪跑这儿来作妖,大步走到屋门前,才知是玉生坐在院子的石凳上吹陶埙。
      鹿京歌的叶人,有的挨着玉生坐在石桌上,有的三三两两坐在门槛上房檐下,身体随着乐声轻轻晃悠。这群平日里闹哄哄的小叶人,此时却安静乖巧地出奇。
      说到乐器,十大乐器,鹿京歌会两种,一琴二笛。故虽不通埙律,对比观之,音色之别亦能明辨七八。埙声不似笛声般明亮空灵,是既柔婉又深沉的,再欢快磅礴的乐曲用陶埙吹出来也会多一份内敛克制。若吹奏的是哀乐,笛声是直击肺腑的,陶埙就是娓娓道来的,待你回过神来,那份如泣如诉,欲说还休的忧愁早已悄悄渗进骨逢里,连灵魂也染上一丝苦味。
      只是,鹿京歌有一个疑惑,无论是喜乐还是悲乐,出家人来吹不都应该是大彻大悟的吗?鹿京歌怎么反倒听出一些刻意压制的感伤?
      这也是鹿京歌不喜的一点。
      演奏乐器,技法如何也许只有内行能说一二,然曲中情意,纵然是个不通音律的门外汉也能成为知音。鹿京歌恰恰是个不喜轻易表露心迹的人,这意味着暴露自己的弱点,以致于鹿京歌虽会弹琴吹笛,却鲜少对人演奏,她不想给人以揣测自己的机会。同样,即使鹿京歌现在实在心痒手痒,想把琴笛拿出来与之合奏一番,最终也只是斜靠在门框上静静聆听。
      深山野岭本就是绝佳的避世清修之所,此时又有古朴乐音相伴,到真让人生出“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的满足与快慰。不过,在这寒深露重的时节,手边要是能有杯热茶就更好了。
      要不说有的人就是想啥来啥,鹿京歌才在心里嘟囔完,两个小叶人一个托着杯底,一个扶着杯身,就这么端着杯热茶晃晃悠悠地飞到她眼前。
      家里各种柴米油盐酱醋茶早被鹿京歌散给附近寨子的住户了,连根柴火也不剩。不必想,定是玉生带来的。
      鹿京歌接过茶杯,抬脚跨出屋门,朝左手边厨房看去。灶火猩红,炊烟袅袅,烟火难得。
      曲毕,玉生欲起身,岂料那些胆大的叶人扯着她的衣裳不让她走,更有甚者直接跳到她的胳膊肩头上硬拽,眼看着就要把人拉到。
      鹿京歌闪至玉生身后,摸上她的腰,把人扶住,并厉声呵斥叶人:“没规矩,散开!”
      主人一来,叶人四下逃窜。玉生也是一惊,只是来不及反应,整个人就倒在了身后人怀里。她忙不迭地直起身,双手合十鞠躬道谢:“多谢鹿施主。”
      “玉生师父哪里的话,是我管教不严,才给师父添麻烦。论谢,该说谢的人是我才对,多谢师父热茶。”
      “施主客气。只是不知那位姑娘的伤势如何?”
      恰逢天空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鹿京歌迎着玉生进屋,并将女修的伤势告诉玉生。
      得知女修不出今晚就会苏醒,玉生长舒口气:“阿弥陀佛。若非鹿施主出手相救,她只怕是没命了。”
      “话说回来。玉生师父怎会在这儿?此处地处潇湘,距洛阳少说也有一千五百里,况且荒山野岭的,多危险啊。”
      “贫僧到此地,纯属意料之外。就在今日丑时,贫僧都仍未走出洛阳,只能在郊外的破茅棚歇脚。睡至半夜,忽闻屋外传来异响,贫僧出门查看,却见空中平白无故裂开一道口子,其中混沌一片,不见一景一物,实在怪异。贫僧心感不妙,即刻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怎料一出门,裂口四周汇集巨大吸力。贫僧避之不及,被吸入其中,一阵天旋地转之后,就来到这陌生之地。”
      “能突破区域界限的裂口?”
      说着,鹿京歌将一杯茶递至玉生手边,指节触碰到一点冰凉。
      玉生接过,握在手中,缓缓点头,“现在想来,是有此特殊魔力。至于屋里那位姑娘,是贫僧在林中寻路时误打误撞碰见的。贫僧见她浑身是血,但有一息尚存,就一路扶着她在林间共找出路。”
      “那师父又是怎么发现我这屋子的呢?”
      “这走其它路都还好,唯独走至此地,贫僧总觉得是在原地打转,绕圈子。我试着用术法朝空中打了几下,原本以为会出现一条路,谁知竟是一座屋舍。敲门不见人应,贫僧绕至西边,正欲攀上西墙朝里看看,鹿施主就出现了。说来,还没有向施主赔不是。施主下了结界,本就是不想让外人知道,现在却被我破了,实在抱歉。”
      鹿京歌抬手拒绝玉生道谢,“师父太客气了。事态紧急,人命关天,况且这本就是无心之失,京歌绝非是那斤斤计较之人。不过,玉生师父,我可以问您件事儿吗?”
      “施主请说。”
      “我见师父一脸病象,气若游丝,似乎身体不大好,是生何病?您若不嫌弃,京歌可为师父诊治一二。”
      鹿京歌虽是对眼前之人有不少怀疑,但此话绝对真心,只是没料到玉生想也不想地就回绝了她,“多谢施主,只是我这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病,多少大夫也诊断不出,也无药可医。我也不执着于此,能活一天是一天。”
      “那师父为何不在庵里修养,让别人代您去西天呢?”
      “我也有想要做的事,不得不入凡尘。”
      不得不?
      听起来尽是身不由己,无可奈何。
      究竟是何事让玉生这般执着,拖着副病重的身子,也要去做?
      究竟是何事如此重要,让人一刻也等不了,连病都顾不上,连命都顾不上,也要去做?
      鹿京歌想,难道她就不怕自己死在半路上吗?
      “若是……做不成呢?”
      鹿京歌更想问的是:若是最后,事没有做成,命也没了,该当何如?
      玉生只是低头看着手里茶杯,平静地说:“尽力为之。”
      忽而,屋外雨声渐激,砸在地上劈里啪啦做响。藏在林子里的叶人跟猴子一样一窝蜂地下树,手拉着手围成一圈在雨里蹦蹦跳跳,很是欢乐。
      玉生瞧着新鲜,起身走至门边盯着看。
      鹿京歌亦跟着走至门边,悠悠道:“这一个个小叶人都是我十四五岁时做的。”
      住在这深山老林里,难得人相伴,若再不自己找点乐子,对一个十三四岁的孩子来说,日子确实太难捱了点。
      尽管鹿京歌未将话说全,玉生也已听懂,“是吗?我以为是小妖呢。还想问是不是你把它们打服了,它们才这么听话,这么怕你。”
      这话有意思,鹿京歌故作被人曲解委屈之状,反问玉生:“我看起来是个蛮横不讲理的人吗?”
      玉生笑道:“看起来不像。不过,会不会‘先礼后兵’就不好说了。”
      鹿京歌被她逗笑,“玉生师父也会调侃人。”
      玉生也反问鹿京歌:“我看起来是个古板又无趣的人吗?”
      鹿京歌有样学样,“看起来挺像。不过,是不是‘表里如一’就不好说了。”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有来有回,这调侃人的功夫竟是旗鼓相当,不相上下。敬语尊称统统忘却,什么陈年老旧,不痛不痒的童年遗憾也在这一言一语中烟消云散。
      说笑之余,鹿京歌瞧见玉生还穿着带血的僧服,想她是一时忙忘了,又或是没多的衣裳,问道:“师父穿着一身血衣,不难受吗?”
      玉生低头看着自己的血衣,道:“啊!是,是得换了。”
      “到我师父房里换吧”,说着,鹿京歌去推开另一间卧室的门。
      “师父?”
      “是啊。我是杭州人,是师父把我带到这儿的。迄今为止,她已有二十三年未归家。但即使她在,也不会介意的。”
      鹿京歌迎着玉生进屋。两间卧室一般大,陈设也大差不差:一张床靠墙放着,一个衣柜对着床,书桌摆在窗下,书架就在左手边墙角立着,伸手就能够到。不同的是,此屋里正对着门的墙上挂着一副字,写着“奸邪不容,皆务贞良”,一进屋就能看到。此外,这间屋子里还多了些贝壳做的装饰,书架上还摆放着几个海螺。
      玉生巡视一圈,指着挂在字旁的一串贝壳问道:“这有贝壳和海螺,尊师可是来自海滨之地?”
      “是。她是昌国人。”
      “原来如此。那尊师是回昌国去了吗?”
      “说不好。我去昌国找过她,四处打听都没有下落。”
      “这样啊……我见厨房里没有一点粮食油盐,想来鹿施主也是许久未归家了吧?”
      鹿京歌答了个“是”,但玉生似乎是话里有话。鹿京歌眼珠一转,也是明白了她话里的意思。也是,虽说鹿京歌给夫诸准备得有果子糕点,玉生也说不定带有干粮,但都不是一个病人能吃的,还是得弄点稀粥汤水才行。
      “去去”,鹿京歌挥手把跟着进来的小叶人赶出去,转头对玉生说:“师父换衣吧。我到山下寨子看看有什么吃的,买点上来。”
      鹿京歌出屋时把卧房门带上,嘱咐小叶人不许打闹,给屋子下了道结界,撑着把油纸伞离开。
      说是到寨子里买吃的,实际上鹿京歌跑到了离寨子五里地的镇上。一来镇上有馆子,她可以买现成的,二来寨子里认识她的人多,一进寨子难免会遇到熟人,遇着了也不免要寒暄一阵,她还得编借口搪塞,舍近求远反到省事儿。
      鹿京歌用仙法来去很快,只是等店家做菜炖汤花了点时间。两个时辰后秋雨尚未停歇,鹿京歌回来时躲在避雨结界里,手里拎着两个食盒,一个是给玉生带的斋饭,一个是给女修预备的药膳,一路上又用仙法温着。如此周到细心,要是张忌见了,少不得感叹一句:“孩子真是长大了。”
      鹿京歌抬脚刚要进屋,余光猛地瞥见右边厨房里挂着的衣服。僧服与道袍被挂在临时搭的矮架子上,放在火边烘烤,水滴落在地,晕开一片湿痕。
      两间卧房门都关着,小叶人在地上睡成一片,屋内静悄悄的。唯一醒着的小叶人半个身子埋在茶杯里,喝着剩余茶水。见鹿京歌回来了,小叶人先是跳着欢迎她,似是知道鹿京歌疑惑人哪儿去了,它机灵地朝鹿京歌卧房指了一指,还做了个睡觉的手势。
      鹿京歌会意,把食盒放在桌上,轻手轻脚地给卧室门推开一条缝,透过缝隙朝里望。玉生换了身土黄色僧服搭靛蓝色道袍,坐在小凳上靠墙而睡,左手的经书颤颤巍巍挂在指尖,眼看就要掉下。
      鹿京歌推门进屋,为玉生接住经书。鹿经歌动作轻缓,刚接住了经书,玉生半边身子往右侧歪倒,头眼看就要撞上衣柜。幸得鹿经歌眼乖手快,及时托住玉生的头。
      鹿京歌以为这动静玉生会醒,可她只是眼珠在眼皮下滚动几圈,却是没有睁眼的打算,看来是困极了。鹿京歌将经书放在地上,朝玉生眉心轻轻一点令其陷入沉睡,打横抱把人抱至张忌卧房睡去了。
      说起来,到现在,发生的一切无不在打乱鹿京歌去巴蜀的计划,要是女修受伤的事也跟铜钱有关,那鹿京歌只想说句“邪了门了”!她的信徒以后干脆也别拜她了,因为他们信仰的神明也在被人无情玩弄,自身难保了……
      直到寅时,在玉生给女修干裂的嘴唇抹水时,女修醒了。
      鹿京歌在厨房用术法帮玉生烘干衣服,听见动静,立刻赶来,再度为女修把脉诊治。女修双目有神,脉搏有力,身体已无大碍,但仍需修养。鹿京歌问女修感觉如何,女修亦是说周身疼痛尽消,只是新接的骨头经脉还需慢慢适应,尚不能动弹,当下只觉腹部饥饿难受,请鹿京歌和玉生给她碗稀粥喝。
      未有过多交谈,鹿京歌自觉扶起女修,任其靠在怀里,而玉生则去端来了粥。玉生用勺一点点喂给女修,喂完稀粥,又喂鸡汤。
      短短一天的相处,鹿京歌和玉生两人之间仿佛已生出微妙的默契。
      她们本就一般高,坐下也是齐平,所以鹿京歌很难不去看她,也很难不去观察她。越是看她,越是观察她,之前的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也就卷土重来。
      她理不清,又不甘心,只能看一眼,撇过眼,又看回来,再撇过眼,再看回来。屡试不爽,见好不收,成了惯犯。
      直到无意间跟玉生对视,鹿京歌动作猛然僵住,脑中轰地空白,内心汹涌的情绪被强势掐灭,取而代之的是被抓包的羞愧。
      倒是玉生反应平淡,默不作声地端着空碗出去了。搞得鹿京歌心里不自在起来,暗暗自嘲:没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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