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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水龙沧浪09 墙里吊着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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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壁上的彩画共有六幅,颜色分明,线条流畅。桂悬玉走到最左边那幅跟前,听见越初在向梁仁余讨教壁画该如何鉴赏。
“……那时候主题无非两类,宗教世界和现实人间。宗教就是佛教,比如常见的‘飞天’。人间就主要记录皇室生活,也有一小部分描绘过农耕场景,但这种很罕见,更不会有人把两种主题的内容混在一起,还加入一些妖兽……”
梁仁余口中的“妖兽”大概说的是“龙甲虫”,壁画的角落中有不少它们的身影。
越初奇道:“靓仔,你到底是干啥的,怎么知道这么多?”
梁仁余笑了一下:“你不会真信了吧?我刚刚都是瞎说的,可千万别往心里去。我就一倒腾生鲜的,哪懂这些啊。”
越初不信,“你少骗我。要不你小声跟我说,放心,我绝对不告诉别人。”
说着,一只手有意无意挡在石壁上,正好拦住梁仁余的视线。
梁仁余看他一眼,被挡了也不急,从口袋里掏出张名片塞给他。
“没骗你。这个你拿着,要是哪天想买有机菜或者深海鱼了,可以找我,我给你个真金不换友情价,怎么样?”
说罢,转头去看旁边另一幅壁画。
“诶,别走啊,你再跟我讲讲……”
越初像个大蜜蜂一样又“嗡嗡嗡”地跟了过去,他的声音被空旷的殿室放大了几分,比之前更吵了,桂悬玉隔老远听着都觉得头疼,也不知道梁仁余是怎么忍下来的。
一边感叹着,视线不自觉飘到壁画旁的文字上。
其实一开始,她本打算先从文字入手去了解石殿,毕竟一般情况下,文字比画更加直观,不用去猜内容。但是仔细看了石壁之后她就放弃了这个念头,因为上面的文字她根本看不懂。
那些字笔画很奇怪,只由粗细和长短不一的撇、捺、点构成,像一把把形态各异的弓匕,按照某种未知的规律排拼在石壁上。
这种抽象的文字桂悬玉并非第一次见,类似的鬼画符也曾出现在季晚瓶留下的那张旧图纸上。还有,如果她当时在越漳病房里没看错的话,背包拉链中夹的那纸上也有这种文字。
她猜测,这很可能是水龙族内的某种通用文字,只可惜她不认识,而且石壁上的字迹在环境腐蚀下被磨损了不少,看上去更晦涩了。
相比之下,还是壁画好理解一些。
打眼望过去,六幅画中最左边这幅面积最大,内容最多,于是便决定从这一副开始看起。
画中描绘的图景并不令人愉悦。
寒冷的雨天中,人们的生活苦不堪言,仿佛刚遭受某种灾难的重创,人人衣衫褴褛,瘦骨嶙峋。
有蓬头垢面,双目失明的老人在拄拐乞讨;有蹲在街边摆卖野菜的男人,皮肤如同落叶般枯黄干瘪;还有身子畸形的流浪儿低头倚在墙角,手边趴着一只没精打采的流浪狗。地上不知是谁掉的鱼干,散落在路中央,却没人去捡,被一手擎伞一手抱着小孩的妇人踢飞。
画中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这个妇人路过的一个破败草棚。而在那摇摇欲坠的草棚里面,有许多肮脏的水缸,水缸旁边站了不少拿着碗的人,却没人舀水喝。
“缸里的水有问题。”
梁仁余不知何时又绕了回来,站在她身后说道。
“你也这么觉得?”
“肯定啊,生活条件都这么差了还没人喝,说明喝水的下场比渴死更可怕。”
桂悬玉看了看画中之人的神情,他们的脸上布满痛苦,明显是在忍受煎熬。
这不免令她联想到李升修建的地下水道,以及石室中那些泡在水池里的尸体。如果关于明水的真相没有被人发现,李升的下一步计划是否就是将含有虫卵的池水混入自来水,引到所有村民的家里?
九六当初答应和越漳等人交易,是否也是希望有人能发现这件事,帮助整个村子摆脱李升的掌控?
她观察了一下画中房屋的样式,问梁仁余:“你说这是龙尾村的过去还是某个不相关的地方?”
梁仁余歪头道:“年代看着太久远了,和现在完全不是一个样。你要是非让我说,我也只能靠猜。不过如果真的是龙尾,那这里的人也太惨了点,基本上没怎么过过好日子啊……”
他这么说,桂悬玉突然觉得心里有点发堵。
龙尾村各方面条件确实一般,因为位置偏僻再加上交通不便,村民们的生活一直属于刚好卡在温饱的水平。真正好起来也就是这几年的事,功劳还得归于李升和龙漦珠。如果这时候把龙漦珠的营生断了,村民们接下来的日子该怎么办?
桂悬玉一想事就容易愣神,突然听见越初在第二幅画前喊他们:“哎,你们过来看,这画的不就是咱们现在站着的地方吗?”
大伙聚了过去,一眼就看到了背景中的龙漦山。
大海翻滚汹涌,浑浊的河水从山坡上流到村头。在山体的空洞中,有一人正对着高处的石壁描摹。
画面左侧,龙甲虫雕像的制作似乎刚刚完工,有几个人手拿长链,正将链条一圈又一圈缠在雕像身上。这些人脸上都有奇特的花纹,可能代表了当时的某种习俗。
也就是说,这幅画记录的是石殿建造时的情景。
越初伸手蹭了蹭画中的雕像,嘟囔道:“这是灰还是啥东西?”
他说的是雕像躯干中几道白色的线条,看着像后来加上去的,有些突兀,也和他们实际看到的模样不符。
桂悬玉靠近墙面看了看,说:“不是灰,是画上去的。”
越初收回手,纳闷道:“没事加几条白线干什么,这不是画蛇添足么?”
桂悬玉也觉得古怪,但这几条白线并不是她最在意的地方。她最在意的,是站在画面右下角的一个女人。
她的脸颊上也有花纹,而且根据穿着判断,应该地位较高,此刻正在石殿下方仰望整个山洞。虽然占据的画幅很小,但显然她才是整幅画的主角。
越初点点墙,胸有成竹道:“我知道了,这人是老大,就是她下令建造的石殿。”
梁仁余认可他的猜想,但是觉得前后两幅画的逻辑有点顺不上。
“这么大的工程,得耗费不少人力物力。上一幅画里水都没得喝了,这一幅又要修宫殿,咱们是不是搞错顺序了?”
越初插着胳膊,说:“也不一定吧,那句诗怎么说来着,‘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老百姓日子苦,上面的人日子未必苦,暴君啥时候都有,没准这女的就是呢。”
他俩各执一词,桂悬玉发现越漳一直没出声,十分专心地盯着女人的脸看,看得时间有点太长了,便问:“有什么不对么?”
越漳眉头微皱,说:“打蝉族有纹面的习俗。”
打蝉族?
桂悬玉心底一凛,或许是被季符允口述的过往先入为主了,她对这个族没什么好感。
“难道龙尾曾经是他们的地盘?”
越漳摇头,“不知道,但这种花纹我只在他们脸上见过。”
桂悬玉忽然脑子有点乱。
如果打蝉族早先在这里住过,那季符允等人当年为什么还会来这里寻找水脉?
她扭头问梁仁余:“你能不能大概估计一下,这些壁画是什么时候画的,不用准确,给我个时间跨度就行。”
梁仁余“啧”了一声,想了想,说:“你没发现么,壁画和雕像不同,几乎没怎么受潮,我怀疑是当时的画师用了很特殊的颜料。但是你看底下的边缘,还是有脱落的。”
他掏出匕首,从墙上撬了一小块下来,拿在手里看了会儿,说:“我猜至少有一百年了。”
一百年……
这个时间远早于妈妈和季符允来到龙尾的时间。
桂悬玉快速走到其他几幅画前,想看看里面是不是也都有打蝉族的身影。
第三幅画的色调很昏沉,画中有几人围站在一口直径很大的圆形水池前,水池外有许多圈土石夯成的凹槽,将水不断从外面引入。这些人脸上也有花纹,都低头盯着水池,面色沉重。
在他们身后,也就是画面的阴影处,有许多人被捆绑着跪在地上,他们看上去都是平民,正不断朝着水池磕头。
桂悬玉皱了皱眉,紧跟着又去看第四幅。
这幅画里的人突然多了起来,氛围也明亮清新许多。
情境设定在白天,画面清新淡雅,风景宜人。山上林木繁茂,风吹树摇。人们穿着各式的衣服在河畔结伴而行。河水闪亮,随山势延伸,山下屋舍错落,有渔舟悠然停靠。整体看起来就是一幅和谐而纯粹的乡野图景,没什么特别的。
然而桂悬玉很快注意到,这幅画的重点实际不是景,而是人。
根据衣服的颜色,画中的人大致可以分成三类:黑衣、绿衣和白衣。身着黑衣的人脸颊两侧都有花纹,应该都是打蝉族的人。而身着绿、白两色衣服的人看上去与常人无异,他们各成一派,与打蝉族人离得很远,眼神戒备。
桂悬玉想了想,又退回去重新去看第三幅画,发现画中不再有身着绿、白两色衣服的人,只剩下了打蝉族。
这些壁画到底在讲什么?
桂悬玉心中好像有一个模糊的念头,但并不是很清晰。
最后两幅画都不复杂,她看得很快。
一幅描绘的是夜间山水。满月大得夸张,被聚拢的山涧夹在中央。山涧中清流澹沱,晶亮的水花喷洒在岗石苔藓上,最后流入一汪大湖。
湖水深静,宛若一面天然的镜子。整幅画被湖面一份为二,但奇怪的是上下却并不对称。
湖面之下,没有月光和山石的倒影,反倒有一团淡蓝色的云,云下一片漆黑。
桂悬玉一头雾水,打算挪去看最后一副画。转身之际,余光瞥到湖心处好像有一个小黑点,回头一看,发现波纹中竟然漂着一张极小的木筏,筏上站着一个人。
这个细节差点被她错过,就像第二幅画中的白色线条一样微妙。
桂悬玉隐隐觉得,这是画师有意为之,最容易被忽视的地方里恰恰藏着他真正想传达的信息。
最后,她来到石壁最右侧。
这一幅的内容最简单,画面基本是空白的,只有一滴水从空中坠下又落于水中,激起涟漪后消失于水面。
水底有一些白色的东西在发光,看起来像是某种巨兽的白骨,越漳走过来,目光停在这堆白骨上,神情若有所思。
桂悬玉脑子里的想法逐渐成型,喃道:“咱们顺序反了。”
****
其实在季符允讲述水龙族的由来时,桂悬玉曾产生过一个疑惑——龙骨去哪了?
传说中,水龙白虹的麟肉消逝,血液变成水脉,那它的骨头呢,为什么没有被提及?
巧的是,此时面前的壁画里恰恰有一堆白骨,她很难不跟水龙的骨头联系起来。
如果联想是正确的,那后面几幅画的内容就大致能穿起来了。
水龙白虹身陨后,水龙族人栖居在水脉源附近。就像季符允说的,本来大家都住在一起,后面产生了矛盾,其他两族的人就离开了,只有打蝉族留了下来。根据他们有纹面的习俗,桂悬玉推断这个族群的人崇尚精神文化,也就是巫术和祭祀。第三幅画中那些跪在地上磕头的百姓,很可能就是即将被献祭的人。
举办这场祭祀的原因桂悬玉不清楚,但她猜测多半和龙甲虫有关,而且祭祀的效果很可能并不理想,所以后面首领决定再修建一座石殿表达诚意。
“你忘了一件事。”越漳打断她。
“什么?”
桂悬玉顿了一下,发现火光映在他的眼睛里,好像在墨色的瞳孔边镶了一圈金边。
“龙甲虫的出现代表这里的水脉已经腐化了。打蝉族并不是在祭祀,而是想到了一种净化水脉的办法,只不过这种方法需要活人罢了。”
话音未落,一阵巨大的“嗑啦嗑啦”声把桂悬玉吓了一跳。转头一看,发现中央那尊雕像上的锁链掉了大半,像蛇蜕一样拖在地上。
越初胳膊还擎在半空。
“……我就轻轻拉了一下。”
桂悬玉嘴角微抽。
“我……不是,你们都盯着我干什么,我真不是故意的,就这么拉了一下……”
“别动!”
越初伸手想重现一下刚才的情景,却不知碰到哪了,剩余的铁链“哗啦啦”地一股脑全掉了下来,桂悬玉喊他的时候已经晚了,只见龙甲虫的躯干完整地暴露在摇曳的灯火中,寂静的石宫里顿时回声不断。
越初赶紧解释道:“我就是想知道那几条白线到底是啥。”
梁仁余看热闹不嫌事大,“反正拆也拆了,你搞清楚了没?”
桂悬玉刚想让他闭嘴,忽然又听“咔哒”一声,紧接着石宫里的光一下子全灭了,周围顿时一片漆黑。
其他人下意识去摸手电,唯有桂悬玉没急着动,借着石壁上水流发出的微光,她看到雕像侧边的锁孔弹开了。此时,古绿色的“铠甲”正像一扇门般缓缓打开。
三道手电光柱齐齐射向雕像内部,越初看清里头有什么东西后头皮一麻,骂了句脏话。
****
墙里吊着一具白骨。
谁也没想到,龙甲虫雕像实际上竟是棺椁。
活动的铰链牵带棺盖,敞开在石壁上,他们清楚地看到盖子上以及棺内布满细小的尖钉。当棺盖被打开,白骨的头顿时失去了前侧的支撑,微微低垂,看起来像是在忏悔一般。
原来第二幅画中的几道白条指的是藏在雕像内部的白骨。
桂悬玉回头看了眼其他几尊雕像,估计它们也和眼前这尊一样,都是封了人的。她的注意力全被白骨吸引,没发现越漳的胳膊从刚才就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梁仁余拿手电照了照越初五颜六色的脸,灯头都快怼到他脸上了,问:“现在好奇心满足了吗?”
越初被晃得眼睛疼,拍开梁仁余的手电,说:“靓仔,你少挖苦我,我这叫无心插柳柳成荫。你信不信,这骨架子绝对知道水脉源在哪。”
梁仁余乐了,“呦,你还会通灵呢?那你赶紧问问它。”
越初“哼”了一声,“你就说我说得有没有道理吧。它站得这么板正,肯定是在守着什么东西。你们刚才说的我都听见了,这地方既然是打蝉的人建的,那它守的除了水脉源还能有啥?要我说,咱把其他几个雕像也一块儿拆了,挨个找找,没准儿哪个里面就藏着入口呢。”
桂悬玉绕过他俩,打开手电把白骨从头到脚照了一遍。
这具骨架两臂张开,左右手被固定在雕像的翅膀里,腕骨处均有一个窟窿,估计是被插在盖子上的长钉刺穿。
不仅如此,它全身上下有许多刀痕,刀刀入骨,似是生前遭受了极严厉的酷刑。
桂悬玉突然感觉,这雕像根本不是棺材,而是刑具。
不知道是不是光线原因,她在白骨腿上的刀痕里好像看见一些微弱的闪光,细微如雾霾中的星光。这种光芒不只存在于腿上,白骨全身都有,且伤口处尤为明显。
除此之外,它的骨缝中好像有一些模糊的花纹,像是天生就长在身上的。
桂悬玉正待细看,越初的脑袋挤了过来,吸了吸鼻子,问:“你看啥呢,脸都快贴上去了。”
桂悬玉被他挤得冒火,刚想推开他,越初猛地打了个喷嚏,吐沫星子全喷到了白骨上。
“冒犯了冒犯了,没忍住,马上就给你擦干净……”。
他抓起袖子要擦,结果袖口刚一碰上,白骨就倒了下来,散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