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胰子革命 岭南的雨, ...
-
岭南的雨,终于有了暂歇的意思,但空气依旧沉甸甸地吸饱了水汽。王府那口唯一没漏的破铁锅,架在临时搭起的草棚下,锅底的火苗舔舐着黑黢黢的锅壁,发出滋滋的声响。锅里熬煮着的,是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初步浓缩出来的、黏稠浑浊的深褐色糖浆,散发着焦糊和一丝奇异的甜香。
“成了?”周猛蹲在棚子口,像尊风雨不动的门神,雨水顺着他的粗布短打往下淌,在脚边汇成一小洼。他抽了抽鼻子,瓮声瓮气地问,“王爷,这黏糊糊的,真能变金子?”
“金子?比金子还金贵!”我拿着根削尖的木棍,小心翼翼地搅动着锅里的粘稠物,全神贯注。汗水混着锅灶升腾的热气,从额角滑落。
经过几天几夜近乎疯狂的折腾,无数次差点把锅熬穿、把自己熏晕过去,我终于摸索出了关键——用少量石灰水沉淀脱色,再反复结晶提纯!当锅里的糖浆熬到合适的火候,我迅速撤火,将滚烫粘稠的液体倒入一个垫了细麻布的粗糙陶盆中。剩下的,就是等待。
草棚里安静下来,只有火炭偶尔的噼啪声和周猛粗重的呼吸声。时间一点点流逝,粘稠的糖浆在冷却中渐渐凝固、析出结晶。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终于,我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掀开盖在上面的麻布。
一抹雪白,刺破了草棚的昏暗!
陶盆底部,覆盖着一层湿润的、颗粒尚显粗粝、但颜色已臻至纯净的白糖!虽然远不如后世工业白糖那般晶莹剔透,但在这充斥着黑糖、红糖、甚至糖霜都稀罕的年代,这一抹雪白,足以令人窒息!
“成了!猛子!成了!”我激动得声音发颤,手指因兴奋而微微发抖,小心翼翼地捻起一小撮湿润的白糖颗粒。
纯净!甘甜!
化学系研究生的灵魂在这一刻得到了巨大的满足与慰藉。这穿越后第一项真正意义上的“科技”成果,诞生在这破败的王府草棚里!
周猛也凑了过来,铜铃大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抹雪白,满是惊奇:“俺的亲娘咧…这…这真是糖?白得像雪!比蜜还亮堂!”他忍不住伸出粗大的手指,也想沾一点尝尝。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而带着极度惶恐的声音,如同被掐住脖子的鸭子,猛地从草棚口响起:
“王…王爷!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啊!”
我们愕然回头。
只见王府的老管家周福,佝偻着腰站在棚口,一张布满沟壑的老脸煞白如纸,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陶盆里的白糖。
“周伯?”我皱起眉头,“怎么了?”
周福踉跄着冲进来,也顾不得地上的泥水,“噗通”一声几乎是扑倒在陶盆前,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王爷!这糖,是…是官榷!是朝廷专营!是杀头的买卖啊!”
何况是这…这糖!白如霜雪的精糖!
他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深入骨髓的恐惧,死死抓住我的袍角:“只有官办的糖坊才有资格制售!霜糖是管办的作坊才能售卖,而红糖黑糖则是指定的拿到售糖证的作坊才能售卖,而店铺,则只能在指定的作坊采购,并且采购数量,采购店铺都有记录,进行严格把控,民间私制、私贩…那是抄家灭族的大罪!岭南道转运使司衙门,专有‘糖丁’如狼似虎地巡视!一旦查获私糖…主犯绞!从者流三千里!家产充公!王爷!我们这破王府…这…这…”他话都说不利索了,只是绝望地指着那盆白糖,仿佛那已是一盆催命的毒药。
巨大的喜悦瞬间被冰冷的恐惧浇灭。我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捏着白糖的手指都僵住了。
化学知识让我提炼出了白糖,却忘了这该死的时代,连吃口甜的都他娘的是国家垄断的战略物资!是触碰不得的禁区!
草棚里死一般寂静。方才还跃跃欲试的周猛也僵住了,脸上的惊奇变成了凝重,粗大的手下意识地按在了腰间的柴刀柄上,警惕地看向四周,仿佛随时会有“糖丁”破门而入。
我缓缓松开手指,任由那点珍贵的白糖粉末飘落回盆中。看着周福那张因极度恐惧而扭曲的老脸,再看看陶盆里那抹象征着希望却又带来死亡威胁的雪白,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荒谬感攫住了我。
王府翻身的“甜路”,刚踏出第一步,就被这冰冷的铁律彻底斩断,前方是万丈深渊。
良久,我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干涩无比:“周伯…此事…”
“王爷放心!老奴…老奴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不知道!”周福猛地磕头,额头重重撞在泥地上,“猛子!你听见没?今天这事,烂在肚子里!说出去半个字,就是害死王爷,害死我们所有人!”
周猛重重地点头,疤脸上满是肃杀:“谁敢往外蹦一个字,俺拧断他脖子!”
“起来吧,周伯。”我疲惫地挥挥手,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这盆…东西…小心收好,藏到地窖最深处,封死!除了我们三人,绝不能让第四个人知道它的存在!”那不再是“白糖”,而是悬在王府头顶的“白刃”。
周福如蒙大赦,连滚爬起,找来一个密封极好的陶罐,像处理什么瘟疫源一样,战战兢兢地将那些珍贵的、却又无比烫手的“雪”一点点铲进去,封好,然后佝偻着背,一步三回头地抱着陶罐,消失在通往地窖的阴暗角落。
草棚里只剩下我和周猛以及空气中那股焦糊的甜香。
回王府主屋的路上,天又飘起了冷雨。我失魂落魄地走着,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周猛扛着空麻袋跟在我身后,沉重的脚步踏在泥水里,溅起浑浊的水花。翻身的希望,似乎被这岭南无尽的雨水彻底浇熄。
没有糖这一路子,我带着猛子,决定看看其他“商机”,在这个充满债务的王府,我一个现代来的王爷,总不能被一文钱难倒吧,管他的朝廷,管他的阴谋,先解决眼前的温饱才是正事。
走到城郊,路过一个稍显热闹的村落。几个村民正围着一口热气腾腾的大锅忙碌,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混合着油腻和焦糊的怪味。
“这是在干啥?”我随口问周猛,纯粹是想驱散心中那令人窒息的阴霾。
“熬猪膏(油)呗。”周猛闷声闷气地回答,显然还沉浸在刚才的震惊和压抑中,“杀了猪,肥肉、板油熬出油来存着吃或点灯。熬完剩下的油渣,下饭。”
我停下脚步,目光投向那口翻滚着浑浊油腻的大锅。锅边堆着不少灰白色的、蜂窝状的残渣。一个村民正费力地把锅里熬好的、尚在冒泡的滚烫猪油舀进旁边的大陶罐里,动作间,几滴热油溅到地上,迅速凝固成油腻腻的白斑。
油腻…凝固…清洁?
一道灵光,如同被雨水打湿的闪电,骤然劈开我死寂的心绪!
肥皂!油脂和碱!
化学系的记忆瞬间翻腾起来!穿越前实验室里制备肥皂的简单流程清晰地浮现——油脂在碱性条件下水解,生成高级脂肪酸钠和甘油!
这玩意儿,可不是什么官榷物资!而且,这个时代用的清洁用品,无非是皂角、澡豆,高级点的叫“胰子”,是用猪的胰脏混合草木灰、豆粉之类捣烂制成的,价格昂贵不说,去污力有限,气味也一言难尽,形状更是黑乎乎的,毫无美感。
如果能做出纯净、去污力强、还带着香味的肥皂…
我的心脏再次不争气地狂跳起来,比刚才看到白糖时跳得更猛!白糖是金矿,但矿门口蹲着朝廷的看门狗,碰不得。肥皂…这简直是摆在眼前的、无人看守的露天金矿!
“猛子!”我猛地转身,眼神里重新燃起火焰,灼热得几乎要驱散这阴冷的雨,“快!去村里问问,这熬完油的猪油渣,还有那锅底剩下的油脚子,他们卖不卖?便宜收!有多少收多少!”
周猛被我突如其来的转变弄得一愣:“王爷,您…您要那玩意儿干啥?那个一般是给穷苦人家开荤用的,平时吃不到肉,这个油渣是唯一的荤菜了!”
“少废话!快去!再给我弄几大筐草木灰来!要那种刚烧完、没淋过雨的!快!”我几乎是吼出来的,胸中憋着的那股因白糖受挫而生的郁气,仿佛找到了新的宣泄口。
周猛挠了挠他的头,虽然满脑子问号,但看我那不容置疑的架势,还是扛起麻袋,再次一头扎进了雨幕里的村子。
王府那漏风的破厨房,再次成为了我的战场。
周猛弄回来的东西堆在角落:几大桶散发着腥臊怪异气味的、半凝固的劣质猪油和油脚子;还有几大筐干燥、细腻的草木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猪圈混合着烧荒地的复杂味道。
第一步,制碱液(KOH溶液)!
指挥周猛把草木灰倒进一个底部凿了小孔的大木桶里,压实。用水缓慢地从上方淋下去。浑浊的、带着强烈碱性和刺鼻气味的灰黑色液体,淅淅沥沥地从桶底小孔流进下方接好的陶盆里。初步的草木灰碱液,主要成分是碳酸钾(K2CO3)。
过滤,再过滤!用细麻布一遍遍过滤掉杂质,得到相对澄清的深褐色碱液。
第二步,皂化反应!
饱经风霜的铁锅再次架起。我将那些腥臊的劣质猪油块丢进去加热融化,油脂特有的腻味弥漫开来。周猛捏着鼻子,一脸嫌弃地蹲在灶口烧火。
油温升高,开始冒烟。我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用木勺舀起过滤好的碱液,缓慢、均匀地倒入滚烫的油脂中,同时用力搅拌!
“滋啦——”
一股更加浓烈、难以形容的气味猛地爆发!像是烧焦的油脂混合着氨水,呛得人眼泪直流。锅里浑浊的油脂和深褐色的碱液开始剧烈反应,迅速乳化,颜色变成诡异的黄褐色糊状物,体积膨胀,咕嘟咕嘟冒着大泡,如同熬着一锅地狱魔药。
周猛被惊得往后一跳:“王爷!这…这玩意儿真不会炸?”
“闭嘴!用力搅!别停!”我咬着牙,强忍着恶心,手里的木棍拼命搅动。等到我大汗淋漓后,锅里的东西仍旧没变化,还是不够,我吩咐猛子接我的力,继续搅动,不愧是大力士,半个时辰后,锅里的东西慢慢的变粘稠,颜色渐趋均匀的深棕褐色。
此时,汗水混合着被熏出的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那令人作呕的焦糊味和碱味似乎淡了一些,沉淀出一种略显沉闷的、类似“皂”的碱味。
成了!
撤掉柴火,将浓稠皂液小心倒入周猛劈出来的粗糙木模子里。
等待凝固的一夜,厨房里弥漫着那股奇特的味道。我辗转反侧,一半是期待,一半是白糖阴影下的谨慎。周猛则被那味道熏得梦里都在嘟囔“魔药”…
第二天清晨,雨彻底停了。稀薄的阳光透过破窗棂照进来。
我冲到木模前,小心翼翼地将凝固的皂块倒扣出来。
几块方方正正、颜色呈均匀浅黄棕色、表面光滑的固体,静静地躺在掌心。触手微凉,带着一种干净、温和的碱味,完全盖住了昨日的腥臊。质地均匀细腻,绝非市面上那些粗糙黑硬的胰子可比!
舀一瓢清水,把皂块打湿,用力搓了搓。
丰富的、细腻洁白的泡沫,瞬间涌现!绵密、丰盈,带着奇异的吸附感。
找来一块沾满泥污油垢的破布,抹上泡沫,稍加揉搓,清水漂洗…
清水变浑浊,破布露出了久违的本色!油污泥垢消失无踪!
“猛子!快来看!”我的声音激动得变调。
周猛跑来,看到洗净的破布和我手中神奇的“黄石头”,眼睛瞪圆:“王爷…这…这魔药真行?”
我把皂块塞到他沾满油污的手里:“试试!”
周猛沾水搓皂,丰富泡沫包裹了他满是老茧和污垢的手掌。搓揉,泡沫变灰黑。清水一冲…
一双虽然粗糙、但干净清爽了许多的大手出现在眼前!连指甲缝的陈年老泥都消失了!
“俺的亲娘咧!”周猛捧着自己的手,翻来覆去地看,满脸的震撼,“这…这比沙子搓半年还干净!王爷,您真是神仙下凡!”
我没有理会猛子,拿起一块温润的肥皂,凑近鼻尖深深一嗅。那干净温和的带有猪味的碱味,此刻如此美妙。阳光照在光滑的表面上,反射出柔和的光泽。如果能添加其他香料掩盖这个味或者再提纯一点……
不过,就目前这个肥皂,已经好过现在这个时代太多了。
白糖是金矿,深埋地下,见不得光。
但这不起眼的猪油脚子和草木灰,却在我手里,变成了阳光下熠熠生辉的敲门砖!
这不再是“魔药”,这是“点石成金”的奇迹!是化学的力量!是穿越者在这片土地上,真正能牢牢握在手中的第一桶金!
“猛子,”我掂量着手中这块小小的、却蕴含着巨大生机的肥皂,嘴角咧开一个如释重负又充满野心的弧度,“收拾收拾。白糖的路…暂时封死了。咱们换条道走!”
“啥道?”周猛还在研究自己干净的手掌。
“发财的‘香’道!”我目光炯炯,投向窗外晴朗起来的岭南天空,“走,带上咱们的‘宝贝’,去找那位胡姬老板娘苏挽晴!她那胭脂水粉铺子…该添点能让人‘从头香到脚’的新玩意儿了!”
胰子的江山,该易主了。我们的肥皂革命,就从这破王府的厨房,正式点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