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剑天门》日庚肆仟

91、万剑归宗 洞虚

　　时韵怀抱着顾香，在漆黑的密道中灵巧穿行。幸而她目力过人，即便不借光照明，也能清晰辨清前路障碍，一路倒也算顺利。

　　只是不少通道已然坍塌，她疾飞许久，才终于寻到一处勉强容身的出口。

　　将顾香一同拖上地面后，眼前景象让她心头一沉。

　　昔日庄严的顾府已荡然无存，唯余一个巨大的深坑，荒芜如冢。

　　远处的街道也空无一人，想必是此前顾明远和林斌在此斗法，众人唯恐波及自身，于是早早撤离。

　　这反倒方便了时韵，她也不必再遮掩背后羽翼了。

　　她抱起顾香，正要腾空去寻苏沐，丹田处却猛地一阵剧痛，双翼随之一僵，整个人失控下坠！

　　“糟了！”

　　时韵咬紧牙关，在半空中勉力翻身，以背朝下，将顾香护在身前。

　　“砰”的一声闷响，她便结结实实摔落在地，霎时两眼一黑。

　　“咳咳……”

　　她咳出一口瘀血，躺在地上，反而觉得喉间通畅许多。

　　丹田的痛楚愈发强烈，如同有无数根细针在其中搅动，让时韵不得不加快自己的动作，好让她能尽快离开这里。

　　她正想撑身而起，一道阴影却无声无息的笼罩了她。

　　时韵抬起头与来人对上视线，只觉浑身寒毛直立，如坠冰窖。

　　顾飞燕的瞳孔已被大片的血色占据，唯余瞳孔处留有一点漆黑，宛若深渊中窥探的恶鬼。

　　时韵倒吸一口凉气，浑身颤抖着向后爬了两步。

　　顾飞燕依旧站在原处，只是冷冷的看着她。

　　见她没有立即动手，时韵喉头一滑，壮着胆子将顾香也拖了过来，借机又向后挪了几步。

　　待距离足够她腾空后，时韵咬着牙，不顾丹田传来的撕裂感，猛地挥动双翼，抱着顾香奋力向空中冲去！

　　耳边风声呼啸，时韵却一点不敢松懈。她一连吃了几瓶回灵丹，只求灵力加持下自己能再飞快一些，尽快离开这是非之地。

　　下一刻，一股威压便从顾飞燕周身倾泻而出，狠狠压向时韵！

　　时韵本就受了内伤，当即喷出一口血，像断了线的风筝般往下跌落，重重砸在地上。

　　她趴在地上，看着缓缓走来的顾飞燕，两眼发黑：“洞虚……”

　　整个东洲修为能达到洞虚的，不过万俟青崖和叶怜这种顶级仙宗的几位掌门而已。

　　就连洞虚之下的化神境，也是许多人究其一生都无法达到的高度。

　　而如今的顾飞燕，竟有洞虚境的修为！

　　在这玄霄城内，修为最高的也只是化神三阶的杨典丰。也就是说，除了几个洞虚期的掌门，整个东洲已经没有人能够阻止顾飞燕了！

　　时韵挣扎着想爬开一些，洞虚境的威压碾得她五脏移位，两眼翻白。她不过一个练气二阶，顾飞燕想杀她，比随手捏死一只蚂蚁还要简单。

　　“哈哈哈哈哈……”

　　顾明远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边，用脚踢了踢她的翅膀，感叹道：“神凰的翎羽果真是华丽无比，只可惜呀……”

　　“生在了你这个废物身上。”

　　他脚下的力道加重，碾在时韵翅膀的根部。

　　剧痛让她几乎昏厥过去，连声呜咽都发不出来。

　　顾明远十分享受她痛苦的表情，他俯下身，伸手拂着她的羽翼：“多好的翅膀啊，要是它能生在我的飞燕身上就好了。”

　　说罢，他手中忽然现出一柄乌黑的长剑，抬手便朝着时韵的羽翼狠狠砍去！

　　时韵痛哼一声，然而她的羽翼被砍了一剑，只出现一条细小的血口。渗出的血珠还未滴落，伤口便在一道金芒中迅速愈合，眨眼间便恢复如初。

　　顾明远瞳孔一缩，他这一剑虽未尽全力，但也足矣开碑裂石，竟然只留下了如此浅薄的伤痕？

　　神凰的恢复力，竟恐怖如斯！

　　“了不得了不得，”他不惊反喜，眼中狂热更甚，“神兽身上的东西果然不一般！若是能用你的血来淬炼飞燕，她必将成为这世间最完美的兵器！”

　　顾明远抓起时韵，上下打量着她，似乎在思考从哪里开始放血比较适合。

　　有顾飞燕的威压镇场，时韵一点反抗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任由顾明远用恶心的目光在她身上来回扫荡，心中一片冰凉。

　　说不清疼痛还是害怕，时韵只觉得现在能死了反倒痛快一些，总好过在顾明远手里生不如死。

　　泛着寒光的剑尖自她手腕处一路游走至颈脉，在那稍稍迟疑一瞬后，又转至了心口处。

　　“便是这里了，”顾明远低笑着，剑尖微微用力，“这里的精血，最为充沛浓郁。”

　　时韵绝望的闭上眼。

　　丹田处的剧痛和周身被洞虚威压碾碎的痛苦，让她连话都说不出一句，更妄提集中精神去思考脱身之法。

　　“咳……你给我放开她！”

　　一旁，昏迷的顾香突然爬了起来，只见她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扑上前，双手死死抱住了顾明远的小腿！

　　这突如其来的拖拽让顾明远身形一顿，他低头看着脚下的顾香，抬脚便踹：“碍事的东西！”

　　顾香闷哼一声，松了一只手拉住时韵，紧接着就用嘴死死地咬住了顾明远的小腿。

　　“你这孽障！”顾明远彻底失去了耐心，腿上灵力一震，将顾香甩飞出去，同时反手掷出那柄乌黑长剑！

　　“嗤！”

　　长剑贯穿了顾香的肩胛，将她死死地钉在了地面上。

　　“小顾！！”

　　顾香在地上抽搐了一下，大量的鲜血从伤口涌出。她努力看向时韵，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头一歪，倒在了地上，生死不知。

　　“小顾！！”时韵怒火中烧，也不知哪来的力气，回身一拳狠狠砸向顾明远腹部。

　　顾明远身形微微一晃，有些诧异，随即嗤笑一声，“力气倒是大……可惜呀，修为太低。”

　　随后，他掏出一柄短刀，毫不犹豫的刺进了时韵的心口。

　　时韵浑身一僵，缓缓滑倒在地。

　　一股温热自她心口涌出，顾明远狞笑着唤来顾飞燕，令她将精血吸收。

　　顾飞燕瞬间便出现在她面前，用她身上带着符文的锁链，汲取着那股流出的心头血。

　　忽然，一声响彻云霄的虎啸自几人耳边爆出！

　　顾明远忽的后撤数步，随后一只巨大的虎爪便重重的拍在了他方才站立的位置。

　　花信风怒喝道：“天杀的！小花，去拍死顾明远！”

　　巨虎得令，追着顾明远一顿猛抓，惊得他四处躲避，只得唤回顾飞燕阻挡。

　　顾飞燕一走，时韵便直直向前倒去，却落入了一个泛着药香的怀抱里。

　　她此时已在意识涣散的边缘，拼尽全力唤了一声：“沈长老……”

　　“是我。”

　　沈兰舟蹙着眉头拔出插在时韵心口的短刀，指尖凝出灵力探入那道伤口，那口子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起来。

　　时韵攥着她的衣袖，喃喃道：“小顾……还有小顾……”

　　沈兰舟迅速瞥了一眼被钉在地上的顾香，“我会处理，你伤势极重，凝神静气，莫再言语！”

　　她一手稳稳托住时韵软倒的身体，另一手连点时韵心口周遭数处大穴。随后，又将一枚赤色丹药塞入时韵口中。

　　在丹药和灵力的双重作用下，那伤口已不再流血，结起了暗红色的血痂。

　　“吼！”

　　另一边，花信风配合着巨虎与顾飞燕猛烈地缠斗在一起。

　　洞虚境的顾飞燕实力强横，招式狠辣，周身血气翻涌，每一次攻击都带着摧山断岳的威势。

　　但巨虎身形灵活无比，力量刚猛，加之皮糙肉厚，竟一时勉强抵挡住了顾飞燕的攻势，只是明显处于下风，身上不断添加着新的伤痕。

　　有了沈兰舟的灵力疗愈，时韵稍微恢复了些意识。她捂着心口挣扎着想要站起，目光死死地盯在顾香身上。

　　“小顾……”

　　沈兰舟一手维持着对时韵的灵力输送，另一只手凌空一抓，一股青色灵力便托住了顾香的身体，将那柄乌黑长剑从她肩胛骨中缓缓逼出。

　　即使处于昏迷中，顾香依旧因痛苦而抽搐了一下。

　　长剑离体，鲜血再次涌出。

　　沈兰舟隔空连点，封住顾香伤口周围的穴道止血，又弹出一枚碧绿色的丹药，精准地落入顾香微微张开的唇间。

　　但顾香伤势过重，失血太多，面色依旧苍白，气息微弱。

　　“她性命暂时无虞，但需尽快带回宗门救治。”

　　沈兰舟语气中带着疲惫，她同时护住两人，对抗着远处顾飞燕战斗时散逸出的恐怖威压，消耗极大。

　　“吼——！”

　　就在这时，与顾飞燕缠斗的巨虎发出一声痛苦的咆哮。

　　它身上再添数道深可见骨的伤痕，血芒侵蚀着巨虎的皮肉，花信风亦是嘴角溢血，显然心神与巨虎相连，也受了不轻的反噬。

　　“小花，回来！”

　　花信风见势不妙，急忙召回灵虎，巨虎立即化作一道白光缩回她的袖口。

　　失去了巨虎的牵制，顾飞燕的瞳孔瞬间锁定了几人。

　　顾明远站在顾飞燕身后，脸上露出狰狞而得意的笑容：“沈兰舟，花信风！你们今天都要死在这里！飞燕，杀了她们！”

　　顾飞燕抬起手，浓郁的血色能量在她掌心凝聚，化作一柄血剑，直击沈兰舟和被她护在身后的时韵与顾香！

　　沈兰舟将时韵轻轻推到顾香身边，自己则上前一步，独自面对那洞虚境的恐怖存在。

　　她周身青光大盛，凝出一面青色光罩，将三人笼罩在内。但这光罩在顾飞燕的血煞之气冲击下，明灭不定，显然支撑不了太久。

　　花信风见状也过来加强光罩的防御，但她和沈兰舟二人修为都只在化神五阶，根本不是洞虚期修士的对手。

　　她回头看了一眼时韵，从袖中抓出一只白狐：“你的小狐狸我带来了，待会有机会你就直接带人骑上它跑，听见没有？”

　　时韵看着乖乖坐在她眼前的白狐，愣愣答道：“好。”

　　……

　　叶怜站在一处高楼上，冷眼看着这一切。

　　“师尊，为何还不出手？！”

　　“急什么？只要时韵不死就行了。”叶怜淡淡的瞥了一眼云辰隐，“无为宗若是能少两个长老，对我们来说是好事，且等她们再消耗一些灵力。”

　　见云辰隐心神不宁，叶怜又道：“你现在不过是看她被刺了一刀就如此着急，往后我们……”

　　云辰隐别过头，“师尊，别说了。”

　　叶怜挑眉：“我早就提醒过你，不要入戏太深。”

　　“我明白，我只是……”云辰隐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我只是为了让时韵能完全信赖我而已。”

　　叶怜意味不明的笑了两声，目光放回了正在激战的几人身上。

　　在顾飞燕的猛攻之下，沈兰舟的光罩很快便出现裂痕，寸寸崩裂。

　　光罩破碎的瞬间，花信风立即迎了上去，生生接下顾飞燕一剑，为沈兰舟挣得片刻喘息。

　　与此同时，时韵抓着顾香跃上狐背，巨狐便立即载着二人飞速远离混战中心。

　　一直观战的顾明远见二人想要逃走，指尖掐诀，落下一道阵法：“天罗地网！”

　　时韵伏在白狐背上，见那阵法即将在她脚下结成，心急如焚：“两万，再跑快些！”

　　白狐低吼一声，速度再提一分。可那阵法金光大作，无数细密的光线自地面升起，眼看着就要将二人一狐一网打尽。

　　“沉渊！”

　　时韵急忙从纳戒中取出沉渊剑，骑在狐背上一手搂着顾香，一手挥砍着缠在白狐脚边的光线。

　　只是她早已筋疲力竭，与其说是她操控沉渊，不如说是沉渊带着她披荆斩棘，一路向前。

　　那些光线上一秒被沉渊斩断，下一秒又重新凝结起来，迅速向白狐四肢缠绕而去。

　　这时，花信风与沈兰舟再也抵挡不住顾飞燕的剑势，双双被一剑挑飞，在地上砸出一个大坑。

　　顾飞燕缓缓悬浮至半空，血剑朝天一指，冷冷道：“万剑……归宗。”

　　霎时间，天地变色。

　　顾飞燕手中血剑嗡鸣，千万道血色剑气自剑身分化而出，如同逆流的雨滴直冲云霄。

　　天地间狂风骤起，卷起满天飞沙，天空都变成了一片暗红色。

　　只待剑雨一落，任何生机都会被尽数抹杀！

　　“沈冰块，”花信风抹去嘴角血迹，咧嘴一笑，“看来今日，你要和我死在一处了。”

　　沈兰舟道：“祸害遗千年，你不会死的。”

　　花信风笑了一声，轻声唤道：“兰舟。”

　　沈兰舟闻声转头，恰好对上花信风的眸子。那眼里没有了往日的慵懒，只剩下一种她从未在这人脸上见过的认真。

　　她还未来得及细究那眼神的含义，花信风已猛地探身过来，在她唇上落下一个带着血气的吻。

　　很轻，很快，一触即分。

　　“沈冰块，”花信风退回原处，扯着嘴角，又恢复了她平日的腔调，只是气息明显弱了下去，“好好活着。”

　　沈兰舟彻底僵住，她眸中情绪剧烈翻腾，惊愕，茫然，还有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慌乱。

　　“你……”她刚吐出一个字，便被头顶更加凄厉磅礴的剑啸打断。

　　空中，顾飞燕长发狂舞，万千血色剑气在空中汇聚成一道横贯天际的剑河，剑尖齐刷刷对准了她们。

　　花信风迅速挡在她身前，指尖掐诀，周身灵力暴起。

　　下一瞬，剑河倾泻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