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剑天门》日庚肆仟

88、第 88 章

　　一旁的风灵呕出一口鲜血，背部与腹部的创口血流如注，她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眼见时韵羽翼显现，她强提一口气，瞬步而至，将瘫软的时韵紧紧搂入怀中。

　　“时韵！醒醒！看着我！”

　　风灵的叫喊落在时韵耳中，都像是裹上了一层水幕，模糊不清，难以分辨其中的含义。

　　她张了张嘴想要回应，喉咙却挤不出一点声音。

　　脖颈处的痛感渐渐消退，眼皮变得重似千钧，一股困意从骨髓深处涌出，恍惚了她的全部意识。

　　好困……

　　就这样睡去，似乎……也不错。

　　林斌见时韵气息奄奄，难以置信道：“她……怎么会是神凰？！”

　　自人族诞生之始，神兽便一直是祥瑞的象征。

　　许多人也许一辈子都没有见过它们是何模样，但每每提及，大多心怀敬畏，不敢僭越。

　　而那些有幸得见神族的修士，或多或少记录了它们的外貌，才让后辈修士能在字里行间，窥见一丝神族的影子。

　　林家世代与灵兽结缘，对于神兽更是无比敬畏。

　　这也是为什么，林斌见了时韵的羽翼，会惊慌不已，认为自己亵渎了神明。

　　风灵无心解释，她死死地瞪着林斌：“她今日若是折在了这里，你便是人族的罪人！”

　　林斌愣神一阵，随后他看着同样濒死的林耀，模样已有些癫狂：“那又如何？那又如何！就算是惹怒了神凰族，她们要杀就来杀我好了！你无为宗和凌云宗费尽心机潜入顾府要带走我儿又是何故？！她不该死，难道我儿就该死吗！”

　　“你……”风灵已是气急，她一手扯住林斌的衣领：“你以为顾明远是在救林耀吗？他无非就是想吊着林耀一口气，好让你因此妥协罢了！”

　　“亏你还是一家之主，连这等利害都分辨不清，竟为此甘愿做他的爪牙！”

　　被风灵这番当头棒喝，林斌整个人如遭雷击，踉跄着后退了半步。

　　他想要反驳，但以往那些被他强行压下的疑虑，还有他每次探望林耀时，顾明远言语闪烁的含糊，以及那贯穿林耀身体多年的诡异丝线……无数碎片在此刻汇聚，拼凑出一个他不敢直视的真相。

　　林斌脸上的癫狂渐渐褪去，转而露出一种濒临崩溃的苍白。

　　“我……顾明远他，他明明说……”

　　“顾明远若是真想要救活林耀，根本不会让他的手下如此毫不顾忌的动用灵力与我交战！”

　　风灵狠狠推开林斌，俯身抱起时韵：“若不是她动了恻隐之心，我才不愿多管闲事，分心顾你儿子的死活！”

　　“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不是真的？”林斌似乎接受不了这个事实，不死心道。

　　“不可理喻！”

　　见林斌仍执迷不悟，风灵也没有心思再与他争辩。她多耽搁一秒，时韵生还的几率便弱一分。

　　“不许走！”

　　可对方显然不想就这么放过她，起身挡住了她的去路。

　　风灵眼中杀意暴涨，提剑直指林斌面门：“让开！否则休要怪我剑下无情！”

　　她此次没护好时韵本就有负秦越之托，这番再被林斌纠缠已是怒极，谁敢拦她去路，谁就得死！

　　这时，不远处突然传来一个讥讽的声音：“好一个重情重义的绝影剑尊，好一个剑下无情的风灵长老。”

　　风灵斜了来人一眼，冷笑一声：“顾明远，你也要来寻死么？”

　　顾明远负手信步走来，他不紧不慢道：“风灵长老这话好没道理，是你闯我顾府在先，又伤了我的人，怎么如今听起来，反倒像是顾某做了恶人？”

　　他身后的萧明山已是咬牙切齿：“大哥！你还跟她废话做什么！她现在受了伤，我们直接把她杀了就是了！”

　　“你倒是跑得快，”风灵睨了萧明山一眼，“难道你失了双手尤觉不足，还想再来送命吗！”

　　“你！”

　　“二弟！”顾明远抬手制止了冲动的萧明山，目光落在风灵怀中气息微弱的时韵身上，眼中是掩饰不住的贪婪。

　　“神凰现世，乃千年不遇之机缘。”顾明远一步步向前逼近，“风灵长老，将她留下，我可保你安然离去，此前种种，一笔勾销。”

　　风灵将时韵护得更紧：“绝无可能。”

　　“风灵，你苦修多年才至如今的化神，且有望在数百年内突破至洞虚。今日为了她而白白断送自己的仙途，乃至前功尽弃，岂不可惜？”

　　风灵嗤笑一声，轻蔑道：“顾明远，你以为人人都如你这般，将修为境界视作毕生圭臬，为此可不择手段，罔顾道义？”

　　“我风灵修行，求的是念头通达，问心无愧！今日若为苟全自身而弃她于不顾，道心蒙尘，那才叫真正的前功尽弃！”

　　顾明远的眼底掠过一丝阴郁。风灵即使重伤，但化神期修士若是拼死一战，仍有余威。除他自己，他身边并没有化神修士，最高也不过是元婴巅峰的萧明山与林斌而已。

　　若是斗得个两败俱伤，对他来说很不划算。

　　化神修士的临死反扑，足以将半个城池夷为平地了。

　　顾明远心念电转，转而向林斌说道：“贤弟，你还愣着做什么？现在最好的灵药就在你的面前，耀儿是否能回到你身边，就看你今日的抉择了！”

　　失魂落魄的林斌闻言，眼里终于有了一丝光彩：“对……神凰的血抵得过世间万般灵宝，有她在，我儿便有望恢复如初了……”

　　心里再敬畏神族又如何，当巨大的诱惑摆在人的面前，良心只会是最先被舍弃的累赘。

　　人内心的贪念，最经不起考验。

　　风灵深知恶战在所难免，她此刻已是孤立无援，唯有拼死一战，方有一线生机。

　　再不济，也要将时韵送出去。她是秦越唯一的血脉，也是人族与神族之间的纽带，若是丧命于此，那太一仙宗的悲剧，恐怕又将重演。

　　林斌已蓄势待发，风灵则一手抱着时韵，随时准备反击。

　　而此时，一旁一直没有动静的林耀却忽然咳嗽起来，似乎有转醒的迹象。

　　林斌刚燃起的恶念又瞬间消逝了，连忙上前扶起他，满眼心疼。

　　“耀儿，你怎么样？”

　　林耀还有些神志不清，众人只听见他嘴里呢喃道：“家主、家主……小心身后……”

　　他此言一出，顾明远随之面色一僵，他身旁的萧明山更是满脸震惊，似乎是没想到他居然还能说出话来。

　　林斌愣愣道：“耀儿，没事了，都已经过去了……”

　　林耀听见林斌的声音，缓缓睁开眼，瞳孔却没有聚焦，仿佛是在看遥远的过去：“爹……家主是、萧明泽……”

　　他话还没有说完，顾明远已掐了诀，喝道：“贤弟！既然你无暇动手，那为兄便给你代劳！”

　　他虽是这么说着，但那凝实了的一招却是冲着林耀去的，摆明了是要取他性命。

　　风灵见情况有变，立刻上前一剑荡开顾明远的攻势，将林耀护下。

　　“顾家主……是萧明泽、杀的……”林耀意识到自己大限将至，继续艰难的开口：“爹……儿子也是被萧明山所伤至此……您别被他们蒙蔽了……”

　　“……什么？”林斌难以置信的喃喃，“耀儿，你……”

　　林耀一口气梗在喉间，他轻轻握上林斌的手，声音渐渐弱了下去：“……爹，给我们……报仇。”

　　随着最后一口心气耗尽，林耀的手无力地垂落，气息也随之断绝。

　　林斌怔怔地看着怀中再无声息的儿子，像是被抽干了力气，眼睛空洞地睁着。

　　“……耀儿？”

　　他小心翼翼的摇了摇林耀的肩膀，“耀儿？你别吓爹……”

　　没有回应。

　　“啊——！！！”

　　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自林斌喉间迸发，他死死抱着林耀尚有余温的身体，蜷缩着剧烈颤抖起来。

　　“萧！明！山！”

　　林斌猛地抬起头，双目赤红，“我杀了你！”

　　他周身灵力轰然炸开，不顾一切地冲向萧明山。

　　“贤弟！冷静！”顾明远脸色一沉，上前一步想要阻拦。林斌此刻状若疯魔，爆发出的力量竟一时让他也感到棘手。

　　“滚开！”林斌咆哮着，一掌拍向顾明远，完全是同归于尽的打法，“你……你骗得我好苦！害死我儿不说，竟还害死了她！你这个畜牲！”

　　风灵趁此机会，毫不犹豫地抱着时韵，足尖一点，身形向后急退。

　　“想走？”顾明远眼神一厉，他虽被林斌缠住，但岂会让风灵带着时韵离去？

　　他袖袍一甩，地面忽然亮出灵光，“五行困龙阵！”

　　风灵一刻也不与他纠缠，她服下一颗回灵丹后立刻将灵力运转到了极致，以迅雷之势脱离现场。

　　见困阵不成，顾明远当即抓起了地上的顾香，喝道：“风灵！难道你就不顾她的死活了吗！”

　　风灵身形一顿，顾明远见这招有效，刚想继续扰乱她的心智，却不知顾香什么时候醒了，抬手就往他手上贴了一张高级召火符。

　　“啊！”

　　火焰腾起，顾明远吃痛，下意识将顾香甩飞出去。

　　顾香摔在地上滑行三丈才将将停下，她撑起上身，朝着风灵大喊道：“风灵长老，不要管我！带时韵走！”

　　风灵见她醒了，不再迟疑，身影很快便消失在了转角。

　　顾明远闻声，又惊又怒：“香儿？果然是你这个孽障，竟与外人合起伙来对付你爹！”

　　顾香也不再伪装，撕下脸上的易形面具，怒骂道：“你给我闭嘴！你这个人面兽心的畜牲，根本不配做我爹！”

　　她转头朝林斌喝道：“林叔！你若是还记得我娘的好，就应该一掌拍死顾明远，他不仅杀了耀哥哥，杀了我娘，他还将我娘炼成血傀了！”

　　林斌原本还在追逐萧明山，听见顾香的话后蓦地转身，后知后觉道：“顾明远，原来你问我要精血，不是救耀儿，而是为了把飞燕……炼成血傀？”

　　事已至此，顾明远觉得没必要再隐瞒了，他狞笑道：“是又如何？要不是林耀留着还有点用，我也不会大发慈悲让他存活至今！没想到他竟然还能说出话来，我当初就应该割了他的舌头，还省事一些！”

　　说罢，顾明远的气息不再掩饰，他召出灵剑，竟是一剑直取顾香！

　　“孽障，既然你向着外人，那我也没必要再留着你了！”

　　林斌唤出黑犀，一个闪身挡在顾香身前，硬生生用肩膀抗下了这一剑：“顾明远！你真是禽兽不如！虎毒尚不食子，她可是你唯一的血脉！”

　　“哈哈哈哈哈哈！我连顾飞燕都杀了，一个逆女算什么！你以为我跟你一样蠢，会为了一个儿子伤心伤神受人摆布吗？”

　　“畜牲！畜牲！”林斌怒火中烧，反手一拳砸在顾明远脸上，“飞燕对你那么好，我倒宁愿她是真的死在妖族手里！你害死她还不够，竟还要杀她的孩子！我就是搭上这条命，也不会让你得逞！”

　　他话音落下，体内精血开始疯狂燃烧，竟将修为强行突破至化神初期！

　　“小香儿，这里有我，你快走吧！”

　　顾香心知自己留下帮不上任何忙，于是果断激活了传送符箓。

　　传送阵立即开启，在离开前，顾香还是哽咽着唤了一声：“林叔！”

　　林斌转身，最后看了一眼顾香，眼神复杂。

　　“黑犀！过来助我！”

　　……

　　风灵抱着时韵，在房顶飞速穿梭着。街上已经有不少人被顾府的声响吸引，正缓缓向那边聚集。

　　她正欲挑个偏僻的巷子穿行，却忽然听到一人喊着：“那人好像生了一对翅膀！”

　　这一声惊呼，瞬间有无数双眼睛齐刷刷的射向风灵怀中那抹显眼的赤金色。

　　“人怎么会生翅膀……你是不是眼花了？”

　　“真的有啊！好漂亮的翅膀！”

　　风灵心头一紧，暗道不好。

　　神凰之身暴露，日后只会有更多眼睛盯着时韵，这于她一个练气修为的小辈而言，无异于灭顶之灾！

　　她毫不犹豫的转向，向着城外猛冲，必须尽快离开这是非之地！

　　行至半途，却忽然有一人拦住了她的去路。

　　云辰隐淡淡道：“风灵长老。”

　　风灵蹙眉后退半步，警惕道：“你为何在此？”

　　云辰隐目光落在时韵身上，作势欲上前探查，却被风灵侧身避开。

　　见云辰隐看到时韵的羽翼竟无半分讶异，风灵心中更是警铃大作。

　　云辰隐只道：“再不将她交予我，她便真的要死了。”

　　风灵自然知晓时韵危在旦夕，但她信不过眼前之人，当即转身离去。

　　风灵刚一转身，云辰隐眼中厉色一闪，身形如鬼魅般欺近，一掌拍向她的后颈。

　　“得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