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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羊蹄夹子、猪耳朵、马乳菜,猫子眼 为什么老百 ...

  •   在我很小的时候,每逢春耕,爷爷、三叔、奶奶去剜地,我也拿着一杆铁锨跟着剜。我一茬一茬的剜,有时候还会在爷爷给我划定的任务栏里跟大人比赛。我剜地并不赖,常常得到大人的夸奖。他们刨地,我也拿个?头跟着刨地。他们包山芋沟,我也学着扛着铁锨铲土包山芋沟。他们挑水栽山芋秧子,我也跟着浇水、栽秧,埋坑。
      春天,要朝岭上推粪,爷爷在墙里的茅坑边朝墙外出粪,等那些粪晒干了,我就拿着?头在墙外一茬一茬地“倒粪”。那些粪掺和了草灰,并不显得臭不可闻。把成块的散发着臭气的黑色的大粪,用?头一点点刨开,刨细了,在墙外晒晒。爷爷用箩筐装起来推到地里,用铁锨一片片均匀撒开,就是给地里施肥了。
      我那时候干农活,干得非常起劲,不怕苦不怕累。爷爷家的农具并不是最新的,但好像都很好看,用起来很顺手,让人拿到了那些农具,就想积极地投入到生产劳动中去。比如小?头吧,中长的?头把儿,是黄白色的树干做成的,已经被磨地光溜溜、晶晶亮了,握在手心儿里凉凉的。?头齿是生铁打造的,青脸而白齿,也是闪闪亮亮,发出银白色的光芒。全荆堂里,唯有爷爷家的农具最美丽,其他人家的农具,要么是外表不美观,要么是用起来不顺手。
      后来我长大一点儿了,麦忙的时候,我就跟着爷爷割麦子,用镰刀一茬茬地割,爷爷还教我怎么捆麦秸个子,无非是用鲜一点的麦草打个拧儿,放在地上,再把割好的一捆麦子放上去,然后用麦草把麦子捆起来。捆好的一捆麦个子,有一头猪那么粗,三四个麦个子一起竖在麦地里,像搭起来的一个个小房子。大人忙着割麦子,小孩子躺在一地麦草上,倚在麦个子上,仿佛这儿就是家,就是床。割完麦子,就要在麦茬地里点玉蜀黍了。爷爷拿着?头刨坑,我就端着瓢子跟着,一个坑里放两个、三个的玉米粒。
      不忙的时候,我喜欢去地里薅草喂鸡。爷爷家的竹篮子也很漂亮。薅了草放在这样好看的竹篮子里也是一种快乐。羊蹄夹子高高地从地里拱出来,温和可爱,我最喜欢。猪耳朵草贴着地面生长,肥润润,亮光光。猫子眼,外表繁盛可爱,但是薅断一截儿,就会冒出白色的汁儿,老人说,那汁儿有毒,只有红眼睛的兔子能吃得了。跟猫子眼长的比较相似的是马齿苋。记忆中的马齿苋不叫马齿苋,我们叫它马乳菜。
      马乳菜没有猫子眼那么毒,没有白色的毒汁儿,能养活人。据说以前歉年的时候,父母养不起闺女了,就跟闺女商量,想把她送给人家当团圆儿媳妇:“妮儿,咱家缺吃少喝,养不起你了,让恁爹推着胶车子,把你送到恁婆家吧!”闺女不愿离开爹娘,就哭着跟父母说:“马乳菜,把眼撑,三天不吃也能撑。吱吱拧拧地送团圆,那是不可能。”因为这个故事,我在很小的年纪就喜欢上了马乳菜。
      关于马乳菜,还有一个故事。据说,后裔射日的时候,很快就射掉了九个太阳,那最后一个太阳躲到马乳菜下头。马乳菜下头有一条蚯蚓,我们跟蚯蚓不叫蚯蚓,叫“出露蚕”。“出露蚕”看到了躲在马乳菜下头的太阳,就跟后裔告状:“哎!马乳菜下头还有一个!”后裔没有听到,可是最后一个太阳听到了。他警告“出露蚕”说:“出露蚕,你别扒豁儿,等我出来,晒你个干豆橛。”所以“出露蚕”害怕见太阳,只要它一出来,太阳就对着它使劲地晒。“出露蚕”只能躲在地底下。而胆敢露出头儿的“出露蚕”,一准儿给太阳晒地干实巴焦的,真的跟豆橛子一样。
      羊蹄夹子、猪耳朵、马乳菜,猫子眼,这些草的名字都跟好吃的肉有关。为什么老百姓能从这些绿油油的没有一滴油的野草里,想到肉这种肥美的东西?大概是因为它们的形状吧。又或许,那时候的老百姓,对肉类实在是太渴望,而那个时候,肉类对于老百姓来说,又是那么难得。
      地头路边上多的是节节草。薅不完,拔不尽。节节草太瘦长纤细,我明知道鸡鸭不爱吃它。但是有时候为了使自己的篮子变得丰满好看,也薅了来,满满地放在篮子里。挎着回家,意料之中的,会被奶奶数落几句。
      听人说,小壁虎即使被切成几段,也不会彻底死去,它吃了节节草就会返阳。我妈妈说,砸蛇一定要砸它的头,这样它才能彻底死了,要不,它吃了节节草会回来报仇的。有一个女人,她做针线的时候看到一条蛇,她一时没有其他工具,就把做针线的锥子插进了蛇的身上。那蛇驮着女人的锥子一溜烟儿跑了。到了夜里,女人在睡梦中听到外头有动静,有什么东西在撞她家的门槛儿,“哐当”、“哐当”。女人起身一看,原来是那蛇来报仇了,它正驮着锥子在撞门槛儿呢。因为有锥子把它挡住了,它才进不来。女人看了,找来一块大石头,狠狠地,把那蛇给砸死了。
      灯笼草的茎叶,像灯笼骨架一样向上攒聚着,茎叶上开着一朵朵白色的小花,星星点点的,配上那些纤细的花茎和零星的绿色叶片,在地里颤颤巍巍、楚楚可怜的生长着。我喜欢她。
      大米粽子草,也是一小撮一小撮地立在地里,叶子油亮翠绿,小小的花朵紫紫的,很内敛地顶在头上。我也喜欢她。我喜欢大米粽子花,不知是因为那紫色小花的楚楚动人,还是因为她的名儿。大米粽子,是我一年甚至几年都不一定能够吃上一回的东西。可惜这花没有哪里有一丁点儿像大米粽子的地方,可以让我饥荒的肚子得到一点点犒赏。
      苘麻总是亭亭玉立的,开着黄色的小花。苘麻结的果子,我们叫它苘馒头。大馒头,又是一种我特别想吃,又不能经常吃地到的东西。苘麻的果子为什么叫苘馒头呢?大概是因为,它的果子圆墩墩、软乎乎的缘故吧。顺手摘下来一个苘馒头,撕开来,里头的密密麻麻的小种子像嫩嫩的芝麻。放在嘴里嚼一下,淡淡的,甜甜的。没有一丝一毫馒头的味道。为什么,大家如此饥荒,竟给这些植物起了这么充饥的名字呢?或许,正是因为饥荒的缘故,才让人对细米白面大鱼大肉充满了渴望吧。
      拉拉秧,我是轻易不会去碰的。不小心碰上了,胳膊会被拉出来几道红印子。我自己很讨厌拉拉秧的艰涩缠绵。奶奶常说我,老是跟着她,“跟拉拉秧似的”,大概就是说,我又缠人又讨厌,只能给她带来负担吧。
      萋萋芽有刺,细细的毛刺足可以刺进一个孩子的手掌。我也从来不碰它。妈妈说,萋萋芽熬水喝可以治病。萋萋芽遍地都是,开出的紫色的花也是很土气,像麻绳散开的头儿。它的花与其说是一“朵”一“朵”,不如说是一“头”一“头”的。一“头”花才更契合它的土气和不景气。可是它开地遍地都是。它那么土,可它还偏偏多刺。它不像拉拉秧,它不缠人。但是谁碰了它,踩了它,手脖子、脚脖子很可能被它刮拉一下,严重者会留下红红的血印子,火辣辣地,让你抱着胳膊抓挠上半天。卑微又多刺的萋萋芽啊。它就是那么倔强地遍地生长着。
      不是农忙的季节,爷爷带着我去地头上刨药草。我常常扛着?头跟着爷爷去地里刨半夏。半夏是一种草药。它的露在地面上的叶子是温柔的、细碎的,绿绿的。半夏的根埋在地下,黄褐色的皮,裹着圆圆的白白的果肉。爷爷背着粪箕子在地头转悠,发现了一棵半夏,?头一挥,刨下去,连土一起扒一扒,就把白白的圆圆的小胖子扒出来了。爷爷把刨出来的半夏扔到粪箕子里,回家对半儿切开,晾干了,就可以拿去卖钱了。同样可以刨来入药的,还有地钉草。地钉草长着温柔的小碎叶子,开着紫色的小花,刨出来,是金黄色的有些像人参一样的长长的根须。
      有时候,爷爷带着我到西岭上撸金银花。金银花长着油绿油绿的叶子,一串串,一枝枝,从一堆岩石缝里喷出来,喷出白白、黄黄,喷香细长的花。把金银花撸回家,在地上铺上干净的塑料纸,晒干以后,放在锅里翻炒一下,装进爷爷的白陶瓷茶壶里,就是庄稼人的茶叶了。我夏天就爱喝这个。柿树的叶子也可以撸下来晒干卖钱。只要会爬树,两只脚站在树上踩稳了,一只手攀过柿树的枝条,一只手把柿树叶子大把大把地撸下来,装进化肥袋子里,带回家晒干,又可以卖几毛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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