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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防火墙篇】遗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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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知道呢,别说你了,我连自己像谁都搞不清楚。我父母出事那年我也才10岁,三观都没怎么定型,就被直接送进收容所了,手头更是连一件正经的遗物都没拿到。”
何止是没有收到遗物,周行硕连一毛钱都没从他父母那边继承过来。这么多年过去了,周行硕连找个寄托思念的东西都没有,只能不停地给自己找点事做,忙起来的话就不会有空去想这些事情了。
周行硕久违地重温了一下这种窒息的哀伤,情不自禁地叹了口气。
观测站里随即安静了下来,路维定斟酌了很久,才轻声开口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沉默:“那你...那几年怎么过来的?”
“不知道诶,那段时间过得挺没实感的。我也只是个胆小鬼,习惯用转移注意力和逃避的方式来消化这种感觉。就像预科考试一样,只要集中精力应付眼前的危机,就不会有功夫去想那些难过的事了,时间一久,那些无法接受的难过感觉,也就彻底消化掉了。”
周行硕很清楚,自己从小到大一直是个很被动的人,做什么事都被推着走,被动地被时间推着长大。现在为了活下去,又要被迫服从教派的指令做一些违心的事,自己似乎从来没有掌握过什么主动权。
“那你考进学院来,不是为了给你父母复仇?”路维定直接侧过身面对周行硕,毫不掩饰自己对他的担忧,“还是说,考进学院,只是你用来逃离痛苦的一个中转站?”
周行硕瞬间呆住了,先前他满心都是对情报刺探的算计,现在被路维定的这番话一噎,竟然全都抛之脑后,对方像是直接戳中了他内心最隐秘的角落,让他有些无地自容。
他开始怀疑起自己,当初加入亲阈教派,究竟是真的打算为父母报仇,还是只想找个让自己好好活下去的理由?
周行硕再次陷入沉默,他面前那组太阳黑子正按照预测的周期,在模型上一点一点消失,正如他没办法再逃避下去一样。
他只能坦诚道:“我父母用命换了我的命,我不能对不起他们,我总要找个办法找个理由活下去。”
周行硕不管路维定有没有听出他话里的弦外之音,也不在乎这句没头没尾的话会不会暴露自己的身份。刚刚那一刻对自己的剖析,让他非常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真是个彻头彻尾怕死的胆小鬼,真是对自己...失望透顶。
“......”路维定嘴巴微张,似乎是要说什么,但终究还是没说出口。
“你比我勇敢。”良久后,路维定还是开了口,“我父亲出事后,我直接大病了一场,昏迷了好几天没醒来,不怕你笑话,是我自己不想醒的。”
“那时候我总觉得,只要我不睁开眼,那发生的一切就都是一场噩梦,梦里的世界才是真的,外面那个只剩我一人的世界才是假的。”路维定说话的语气不自觉开始微微发颤。
听罢,周行硕迅速从自我厌恶中回神,满脸惊讶地看向路维定,他几乎不敢相信这是路维定会说出来的话,便连忙追问道:“那你后来怎么走出来的?怎么变得这么坚强的?”
自他认识路维定以来,此人一直是一副冷静坚定的形象,是天生的指挥员,也是天生的团队领导者。周行硕实在有些难以想象,路维定也会有那副失魂落魄、逃避现实的样子。
“是孟叔。”路维定将自己的目光锁定在消失的那组双极黑子的位置上,似乎只有这种循环往复的恒星活动能给他继续说下去的支撑。
“我父亲出事后,是他找到的我。他当时的状态也非常糟糕,胡子拉碴的,整个人也没比我好多少。他把我带回了他的住处,一遍一遍地告诉我...路维定,这不是你的错,不是你的错...”
话说到后面,路维定声音里的颤抖越发明显,说话开始断句不清,整个人也看着僵硬无比,肩膀跟着微微耸动起来。
“喂!路维定!”周行硕立刻察觉到了不对劲,上前扶住了他的胳膊,路维定看起来,似乎正处于某种情绪失控的边缘。
周行硕这才后知后觉,当时那些阈族对路维定造成的精神影响并未真正消失,只是他一直硬撑,不肯在别人面前展露一点破绽和脆弱,实际上他根本没有痊愈。
周行硕正想把他扶到一旁的座位上,路维定却轻轻挣开了对方的搀扶,做了几个深呼吸,稳住了自己的状态。虽然他的脸色依旧泛白,但也算是稳住了心神,没出现太大问题。
路维定这副强撑死扛的样子,真是让周行硕又急又痛。刚才路维定说话时,始终避开路征去世的细节,他猜测路征的去世,很可能直接触发路维定的创伤应激,便不再打算继续追问这件事。
等路维定恢复过来,周行硕才小心翼翼开口问道:“你说的孟叔,就是现在学院的孟执沉副院长,对吗?”
周行硕问话的时候,联想到了采访视频里路征和孟执沉微妙的互动,再结合孟执沉带路维定回家照顾这件事来看,这俩人的关系绝对不一般。
同时,周行硕又为路维定感到有点心疼,忍不住追问道:“他当时在军方的头衔已经不低了吧?就算有他关照,他出任务的时候,大部分时间不还是只有你一个人待着吗...你到底怎么扛过来?”
他忍不住想,如果当年自己没有被送进收容所,而是一个人面对这种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孤独,可能自己学坏坐牢都算是好的下场,更有可能,他压根撑不到长大的日子,就...
“扛过来?记不清了,那段日子太混乱了。不过我当时有孟叔给我的遗物,还能稍微慰藉一下。”路维定的眼神再次暗淡下去,他的目光明明落在明亮活跃的太阳上,眼睛却像是极地永夜里,望不到底的冰缝。
“当时我状态一不对,他就把我父亲留下来的东西塞到我手里,一件不行,就换另一件。父亲走得太突然,留下来的贴身物件也就那么七八件,孟叔也是来来回回拿这些东西哄我,但最后还是靠时间,让我一点点走出来。”
路维定说到这里,下意识地想往制服口袋处探过去,但当他触及到空空荡荡的裤口袋时,又硬生生握紧了拳头,把心里那股难以言喻的失落感压了下去。
“那孟叔和你父亲的关系,真的挺好啊...”周行硕忍不住轻声感慨,当年路征去世,科学院、军方、联邦政府三方拉扯不断,孟执沉当时应该也身居要职,忙得是焦头烂额,但他还是硬生生挤出了时间,照顾起了一个崩溃的孩子。
“也许吧,我不了解父亲,他常年在外封闭式研发,总共也没见过几次面;至于孟叔,我也不了解他,我只知道,父亲出事后,他的状态也没比我好到哪里去。”路维定此刻的情绪已经稳定了不少,但这副镇定的外表下,依然有忧伤在内部缓缓流动。
“所以开学前,在出发哨点,你坚持花100个联邦币要寄回去的迷你放大镜,就是你父亲留下来的其中一件遗物,对不对?”周行硕当时还觉得路维定这是钱多的没处花,竟然会为了个巴掌大的旧款放大镜花这么多钱。现在回想起来,这个放大镜可能陪着路维定,走过了那段最黑暗的日子,是撑着他熬过来的精神支柱。
“这个放大镜,是我母亲走后,父亲一直贴身带着的东西。父亲走了以后,这个东西就一直留在我身边了,其他的东西丢的丢,损坏的损坏,只有这个迷你放大镜一直陪着我。”
路维定举起手,比划了一个大概的尺寸,遗憾道:“当时以为能顺利带进学院的,照理说尺寸和材质都符合入学的安检标准,可能因为款式太老了,又是几十年前的制品,和现在的制作标准不一样才被拦下来了。而且这个镜片其实磨损很严重,镜面早就凹凸不平了,你真的拿它看东西的话,只能看到糊糊的一片。”
明明只是个迷你放大镜,为什么会没过安检?周行硕突然察觉到好像有什么细节被自己忽视了,立刻在心里将那天的事来来回回过了一遍。
出发哨点的第一道安检规则他记得很清楚,框架眼睛、隐形眼镜这类材质的视力辅助用品,是完全合规的,这个迷你放大镜的镜片材质,照理说和普通的框架眼镜没有任何区别,按规则说,不应该被拦下来。
周行硕的直觉告诉自己,这个看着平平无奇的放大镜,似乎没有自己想象得那么简单。他越想越不对劲,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他这副眉头紧锁的样子,落在路维定眼里,却被误解成了另一种意思,他立刻面向周行硕,先前那股哀伤的神色已被急切和认真取代,他似乎想急于证明自己,着急道:“行硕,关于季马说的什么我靠孟执沉撑腰这类的闲话,我希望你别真的相信他,会认为我现在拿到的所有成绩和所有认可,都是靠孟叔得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