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中囚》临欷

30、第 30 章 晨

　　晨光透过窗帘缝隙爬进来时，苏谨言是被颈间的痒意弄醒的。
　　苏妄行的呼吸均匀地洒在皮肤上，带着刚睡醒的温热，像只贪恋温暖的猫，把脸埋在他颈窝里。手臂还牢牢环着他的腰，力道松了些，却依旧不肯撒手，指腹无意识地蹭着他睡衣下摆露出的那片皮肤。
　　后腰的药膏还带着清凉感，昨晚被按揉过的地方隐隐发暖。苏谨言动了动，想抽出被压在身下的手臂，少年却像有感应似的，抱得更紧了些，含混地嘟囔了句“哥别走”，呼吸洒在颈间，更痒了。
　　苏谨言的心脏轻轻颤了颤。
　　这是他第一次在清醒时，如此平静地感受着苏妄行的亲近。没有捆绑的勒痕，没有强制的疼痛，只有少年带着依赖的拥抱，和睡梦中无意识的呢喃。
　　像回到了很久以前。那时候苏妄行刚上初中，总爱赖在他床上，说一个人睡害怕，半夜翻身时总会下意识地抱住他的胳膊。
　　只是那时的拥抱干净又纯粹，不像现在，带着成年人的欲望和偏执的占有，像根温柔的锁链，缠得人喘不过气。
　　苏谨言闭上眼，任由他抱着。窗外传来早起的鸟鸣，楼下隐约有垃圾桶滚动的声音，阳光一点点漫进来，在被子上投下暖融融的光斑。
　　这样的清晨，安静得像个幻觉。
　　不知过了多久，苏妄行终于醒了。他睁开眼，看到近在咫尺的苏谨言的侧脸，睫毛长长的，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呼吸均匀而平稳。
　　少年的心跳漏了一拍，像偷吃到糖的孩子，悄悄收紧了手臂，把脸埋得更深，鼻尖蹭过苏谨言的后颈，贪婪地呼吸着那熟悉的、让他安心的味道。
　　哥没走。
　　他还在。
　　这个认知像颗定心丸，让他紧绷了一夜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眼底泛起满足的笑意。
　　“醒了？”苏谨言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打破了卧室的宁静。
　　苏妄行的动作猛地一顿，像被抓包的小偷，慌忙松开手，坐起身，耳尖红得快要滴血。“我……我不是故意的……”
　　苏谨言也坐了起来，揉了揉有些发麻的胳膊，没看他，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尴尬。
　　苏妄行看着他的侧脸，想说点什么打破沉默，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昨晚在废弃工厂的坦白，回家后的小心翼翼，此刻都像被晨光晒化的冰，只剩下手足无措的慌乱。
　　他想说“哥你的腰还疼吗”，又想说“今天早上想吃什么”，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干巴巴的“我去洗漱”。
　　看着少年几乎是落荒而逃地冲进卫生间，苏谨言轻轻叹了口气，拿起枕边的手机。
　　屏幕上显示七点半，有一条未读消息，是林哲发来的，凌晨三点多：“你没事吧？苏妄行那疯子没对你怎么样吧？我找了几个朋友，实在不行我们硬抢也把你抢出来！”
　　苏谨言的指尖在屏幕上悬了悬，最终还是回了句：“我没事，不用担心。”
　　他知道林哲是好意，可有些事，不是“抢”就能解决的。苏妄行就像颗定时炸弹，谁也不知道强行引爆会造成什么后果。
　　卫生间里传来哗哗的水声，夹杂着牙刷掉在地上的声音，和苏妄行低低的咒骂声。
　　苏谨言失笑。
　　还是这么毛手毛脚。
　　他掀开被子下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阳光瞬间涌了进来，带着夏末特有的热烈，驱散了房间里最后一丝暧昧的气息。楼下的花坛里，几个老太太在晨练，音乐声隐隐约约地传上来，充满了烟火气。
　　这样的日子，和平而安宁，像层薄薄的糖衣，包裹着底下汹涌的暗流。
　　苏谨言伸出手，接住一缕阳光，掌心暖洋洋的。
　　他能抓住这片刻的安宁吗？
　　也许能，也许不能。
　　但至少，现在的他，不想打破这份平静。
　　卫生间的门开了，苏妄行顶着湿漉漉的头发走出来，身上穿着干净的校服，脸上还带着没擦干净的水珠，看起来清爽又少年气，只是眼神还有些闪躲。
　　“我去做早饭。”他丢下一句，就想往厨房跑。
　　“头发擦干再去。”苏谨言叫住他，拿起毛巾递过去，“小心着凉。”
　　苏妄行愣了愣，接过毛巾，低着头胡乱擦着头发，耳尖的红还没褪去。“谢谢哥。”
　　看着他笨拙地擦着头发的样子，苏谨言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软软的，有点痒。
　　“我帮你吧。”他走过去，拿过毛巾，站在苏妄行身后，轻轻擦拭着他湿漉漉的头发。
　　少年的身体瞬间僵住，像被按了暂停键，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苏谨言的动作很轻，指尖偶尔会碰到他的耳廓，带着微凉的温度，让苏妄行忍不住微微颤抖。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两人身上投下长长的影子，交叠在一起，亲密得像一幅画。
　　“哥……”苏妄行的声音有些发紧，喉结上下滚了滚。
　　“嗯？”
　　“没……没什么。”少年低下头，掩饰住眼底翻涌的情绪。
　　他能清晰地闻到苏谨言身上的味道，淡淡的沐浴露清香，混杂着阳光的味道，让他心慌意乱，又莫名安心。
　　他想转身抱住他，想把他按在怀里亲，想感受他温热的皮肤和有力的心跳。
　　但他忍住了。
　　哥昨晚说了，只要他好好的，就不会走。
　　他不能再犯错了。
　　苏谨言擦得很认真，把每一根头发都擦干，揉得蓬松柔软。“好了。”
　　“谢谢哥。”苏妄行转过身，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痴迷。
　　“快去做饭吧，我饿了。”苏谨言避开他的目光，转身走到床边叠被子。
　　少年看着他的背影，眼底的痴迷渐渐褪去，换上了一丝满足的笑意，转身兴冲冲地跑向厨房。
　　听着厨房里传来叮叮当当的声响，苏谨言叠被子的手顿了顿，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浅浅的笑。
　　这个疯子，有时候也挺可爱的。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狠狠掐灭了。
　　苏谨言，你疯了吗？
　　忘了他对你做的那些事了？
　　忘了那些被捆绑的夜晚，那些屈辱的疼痛，那些绝望的挣扎了吗？
　　他用力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不该有的念头压下去。
　　不能心软。
　　绝对不能。
　　这只是暂时的平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他必须时刻保持清醒，不能被这片刻的温柔迷惑。
　　早餐是简单的煎蛋和牛奶，还有苏妄行特意烤的吐司，抹了苏谨言爱吃的草莓酱。
　　“尝尝这个。”苏妄行把一片吐司推到他面前，眼睛亮晶晶的，像在等待夸奖的孩子。
　　苏谨言咬了一口，草莓酱的甜腻在舌尖弥漫开来，带着恰到好处的酸味。“很好吃。”
　　少年的眼睛瞬间更亮了，像揣了颗小太阳，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吃着自己的那份，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母亲今天起得很早，坐在餐桌旁，看着两个儿子和平共处的样子，眼底泛起一丝欣慰，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妄行，今天放学早点回来，妈给你做你爱吃的红烧肉。”
　　“好。”苏妄行的声音很轻快。
　　“谨言，你今天上班吗？”
　　“嗯，有点事要处理。”苏谨言喝了口牛奶，“中午可能不回来吃饭。”
　　苏妄行的动作顿了顿，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哦。”
　　苏谨言没注意到他的情绪变化，只是继续说：“妈，下午我约了客户，可能要晚点回来，晚饭不用等我。”
　　“那你自己注意安全，别太累了。”
　　“知道了。”
　　吃完早饭，苏妄行背上书包准备上学。走到门口时，他突然转过身，看着苏谨言：“哥，你晚上会早点回来吗？”
　　“不一定，看客户那边的情况。”
　　少年的眼神暗了暗，没再说什么，只是闷闷地“嗯”了一声，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瞬间，苏谨言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有点疼。
　　他是不是太冷淡了？
　　毕竟，昨晚他们才刚刚“和解”。
　　可他又怕自己太热情，会让苏妄行误会，以为他已经原谅了他，以为他们可以回到以前那样。
　　那样只会让事情更糟。
　　“谨言，”母亲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你是不是还在生妄行的气？”
　　“没有。”苏谨言摇了摇头，“妈，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妈知道你委屈。”母亲叹了口气，“但妄行这孩子，本性不坏，就是太偏执了。你多担待点，等他长大了，懂事了，就好了。”
　　长大了就会好吗？
　　苏谨言不知道。
　　他只知道，有些伤害一旦造成，就像刻在骨头上的疤，永远都不会消失了。
　　“我去上班了。”苏谨言站起身，拿起公文包。
　　“路上小心。”
　　走出家门，阳光有些刺眼。苏谨言眯了眯眼，看到苏妄行还站在楼下，背着书包，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听到脚步声，少年猛地抬起头，看到是他，眼睛亮了亮，又很快暗了下去。
　　“哥。”
　　“怎么还不走？快迟到了。”
　　“我等你一起。”苏妄行走到他身边，和他并排走着，“我们一起走到小区门口。”
　　苏谨言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两人并肩走在小区的小路上，谁都没有说话。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跳跃的音符。
　　“哥，你晚上真的会很晚回来吗？”苏妄行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嗯。”
　　“那你能……尽量早点回来吗？”少年的声音更低了，“我一个人在家……有点害怕。”
　　苏谨言的脚步顿了顿，转过头看着他。
　　少年低着头，踢着路边的小石子，耳根红红的，像个撒娇的孩子。
　　害怕？
　　这个把他囚禁起来，眼底翻涌着疯狂的少年，会害怕一个人在家？
　　苏谨言觉得有些荒谬，心里却又忍不住泛起一丝柔软。
　　“我尽量。”他听到自己说。
　　苏妄行猛地抬起头，眼睛亮得像星星：“真的？”
　　“嗯。”
　　少年的嘴角瞬间咧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像得到了糖果的孩子，阳光洒在他脸上，灿烂得晃眼。
　　看着他灿烂的笑容，苏谨言的心脏轻轻抽痛了一下。
　　他好像……越来越容易心软了。
　　这不是个好兆头。
　　小区门口，苏妄行的同学已经在等他了，看到他们，笑着喊：“妄行，这边！”
　　“我走了，哥。”苏妄行转过身，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不舍。
　　“去吧。”
　　少年一步三回头地跟着同学走了，走到路口时，还回过头看了苏谨言一眼，挥了挥手。
　　苏谨言也挥了挥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才转身走向自己的车。
　　坐进车里，苏谨言没有立刻发动车子，只是看着前方的路，心里五味杂陈。
　　他和苏妄行之间，好像进入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没有激烈的冲突，没有疯狂的囚禁，只有小心翼翼的试探和刻意的平静。
　　可这种平衡，脆弱得像层薄冰，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碎裂。
　　苏谨言深吸一口气，发动车子，汇入早高峰的车流中。
　　城市的喧嚣渐渐淹没了他的思绪，工作的琐事占据了他的大脑，让他暂时忘记了家里的那个疯子，忘记了那些纠缠不清的爱恨。
　　也许，这样就好。
　　用忙碌麻痹自己，用距离保持清醒。
　　至少，不会再陷入那种两难的境地。
　　下午和客户的会议比预想中结束得早，四点多就结束了。苏谨言站在写字楼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车水马龙的城市，心里有些犹豫。
　　要不要现在就回去？
　　还是……晚点再回去？
　　回去太早，会不会让苏妄行觉得他很在意他？
　　回去太晚，又怕那个疯子胡思乱想，做出什么出格的事。
　　就在他犹豫不决的时候，手机突然响了，是苏妄行打来的。
　　“哥，你下班了吗？”少年的声音很轻快，带着一丝雀跃。
　　“刚结束，准备回去了。”
　　“真的？太好了！”苏妄行的声音里充满了惊喜，“那你什么时候能到家？”
　　“差不多六点吧。”
　　“好！我等你回家吃饭！”
　　挂了电话，苏谨言看着手机屏幕，无奈地笑了笑。
　　终究还是回去早了。
　　也许，他潜意识里，也想早点回去吧。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一惊，连忙甩了甩头，把它压下去。
　　苏谨言，你不能这样。
　　绝对不能。
　　他发动车子，汇入回家的车流中。夕阳西下，把天空染成了一片温暖的橘红色，像幅美丽的油画。
　　也许，今天会是个平静的夜晚。
　　也许，他们真的能像这样，和平共处下去。
　　至少，在苏妄行再次发疯之前。
　　苏谨言看着窗外美丽的夕阳，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浅浅的笑。
　　就这样吧。
　　暂时这样，也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