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次都在自投罗网》几许深w

63、坦白 “累吗？”

　　听到这句话，江一屿呼吸一滞，喉咙也开始不自觉发紧。

　　隔着夜色，他对上林思漾的视线，哑口无言。

　　林思漾自知或许不应该说这么多，但夜晚是个让人容易犯错的时间。

　　既然已经说出口，就只能继续下去。

　　对视片刻，林思漾微微歪了歪头，带着探究似的意味又问，“为什么？”

　　潮湿的夜风缓缓吹过来，夹带着一丝冷意，天空隐隐又飘了些雨丝。

　　“因为之前的事情？因为你觉得你欠我的，是吗？”

　　林思漾的声音很轻，混在这样的夜晚里，被夜风拉得很远，但却真真切切地落在耳边。

　　江一屿嘴角抽动了一下，脸色有些难看，他仍然缄默着未说一句话，但从他的表情里，林思漾知道自己猜对了。

　　林思漾嘴角无奈地扯出一抹苦笑。

　　即便已经过去多年，即便也已经说好互不打扰，可他们两个却依然是最先读懂对方的那个人。

　　比如白天，比如现在。

　　林思漾望向远处一点忽明忽灭的暗点，静了片刻，说，“这些年，我偶尔也曾想过过去发生的事情，有我们刚认识那会儿的……”

　　“也有后来乱七八糟的时候。”

　　江一屿看着他的侧脸，胸腔渐渐被一种难以言说的感觉填满。

　　“甚至想过如果有一天你找到我了该怎么办，”林思漾继续说，“像以前那样声嘶力竭吗？还是说想尽一切方法让你也不好过？”

　　“就像那时候你对我做的一样。”

　　林思漾缓缓转头，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停，“可有什么意义呢？无非还是互相折磨，兜兜转转又到了起点。”

　　他的表情和语气一样，像平静无波的湖面，但江一屿听着，眼睛却止不住地发酸。

　　林思漾说：“手术的事情，林冉后来都告诉我了，是姥姥让你瞒着我的，这件事不怨你。”

　　当时，因为他状态不好，所有人都瞒着他，可他却将所有过错全归在江一屿身上，这……不公平。

　　后来他再回想起这件事时，其实有很多个瞬间，江一屿都可以告诉他真相，但他没给他这个机会。

　　“我要谢谢你，毕竟在姥姥的事情上，你确实帮了我们很多，但是……”

　　林思漾表情认真：“这并不代表我就完全原谅了你之前对我做的事情。”

　　江一屿眸光微动。

　　“跟之前一样，我只是觉得毕竟都过去了，再因为这些浪费下去，没必要。”

　　“所以你来海城的那两天，我能心平气和地面对你，甚至能跟你坐在一块儿说几句话。”

　　“可当时明明说好都放下过去，你为什么现在还要因为那些事把自己搞成这副样子？”

　　话题又回到开始，但江一屿并没有立刻回答，他梗着脖子，目光定定落在林思漾脸上，神色复杂。

　　半晌，他忽然开口：“累吗？”

　　林思漾莫名，皱了下眉：“？什么？”

　　江一屿勉强收拾了下情绪，尽量使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没那么奇怪，他问，“离开后，你看过心理医生吗？”

　　他问的措不及防，林思漾蓦地愣在原地。

　　良久，他才终于缓过神，渐渐明白江一屿上句“累吗”是什么意思。

　　累吗？

　　一个人从那样差的状态里默默熬过来，想明白这么多事情，累吗？

　　……胸口忽然有些发闷，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

　　林思漾很难说清此刻自己是什么样的心情。

　　像是鼓得很大的气球，忽然被松开了口，可就在准备补救时，却发现气球已经彻底瘪了下去。

　　静默良久，他听到自己生硬的声音，“这重要么，我现在问的是你为——”

　　“很重要。”江一屿沉声打断他，不知是不是错觉，他的声音隐隐有些发抖。

　　林思漾愣了愣。

　　这样昏黑的夜晚，江一屿的面容明明不甚明晰，可目光却灼热克制得让人无法忽视。

　　林思漾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喉咙有些发干。

　　他错开视线，僵硬地往旁边挪了挪，“时间不早了，我先去睡了。”

　　然而刚迈出去一步，身后的人忽然迫切地开口，“因为我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身份面对你。”

　　林思漾脚步顿住，但并没有转身。

　　“在决定见你之前，我就一直在想，”江一屿说，“我想你大概会怨我、恨我，可我还是来了。”

　　安静。

　　“因为……我想再见你一面……”

　　林思漾怔住，脑袋空白了一瞬。

　　“你说我现在名利事业双丰收，说我过得比你还好，可我只不过用工作在麻痹自己，因为……”

　　江一屿哽住，像是快要说不下去，“因为，我一停下来，我就满脑子都是你。”

　　“我总是想，如果我当初没有做那些事，我们是不是就不会走到分开的局面。”

　　预感到他要说什么，林思漾艰涩地滚了滚喉咙。

　　“你说不想我再打扰你，我就立刻走，因为只要你过得好，我什么都愿意做。”

　　江一屿隐忍克制的声音中渐渐带上了鼻音，“可我一听到你有危险，我就受不了，我真的害怕……害怕永远就见不到你。”

　　林思漾紧紧攥着手指，江一屿每说一句，他的胸口就鼓噪几分。

　　江一屿话里的意思是什么，不言而喻。

　　其实从昨天见到他的时候，林思漾就知道他来这里是为了什么，但他一直在故意回避这个问题。

　　他不想主动问，不想验证自己心中的答案，甚至想着只要江一屿走了，他就当这件事从没有发生过。

　　可终究还是没躲过去。

　　有手小心翼翼地碰上他的手腕，冰凉的指尖顺着手掌边沿试探性地往下滑，最后轻轻勾住了他的小指。

　　“能……再给我一次机会吗？”

　　林思漾木然片刻，随后微微仰头闭了闭眼。

　　很多年前分开的时候，江一屿就这样问过他，当时他回得不假思索，而现在……

　　良久，他慢慢分开勾连在一起的指头，深吸了一口气，“对不起，我还是当年的那个答案。”

　　说完，他毫不犹豫地开门进了屋。

　　而后面，被丢下的江一屿整个人僵在原地，怔怔看着早已关上的门，一阵惘然……

　　半夜，外面的雨又大了起来，淅淅沥沥的声音透过阳台关不上的门缝传进来，大得有些恼人。

　　宿舍里却格外安静，甚至连打呼的人今天也静了下来。

　　林思漾缓缓睁开了眼睛，他并没有睡意。

　　几次想要睡觉，但一闭上眼，脑子里就全是睡前江一屿说的话，尤其是最后一句，总是反反复复萦绕在他心头。

　　他试过强迫自己转而想其他的事情，但依旧无果，紧紧几分钟，他的思绪就又被重新拉了回来。

　　这样的状态一直持续了一晚上，以至于第二天早上醒来时，他都没什么精神。

　　早上起来，他们两个人便一直处在一种微妙的氛围中。

　　他们心照不宣地基本上没有眼神上的交流，也几乎没怎么说过话。

　　江一屿起得很早，帮所有人领了早饭。只有在给他递吃的时候，江一屿垂着眼睛跟他说了句“你的”，他回了个“嗯”，便再无别的。

　　这就是林思漾不愿意戳破的原因，因为无论是谁，都下不来台。

　　雨已经彻底停了，吃过早饭，负责人便找人一起去铲下面路上塌陷的土块，疏通道路。

　　当时来找人的时候，江一屿正好没在宿舍，林思漾便趁这个空挡报了名，想着也算是能透口气。

　　可没想到，等他跟着到达塌方路段的时候，江一屿已经跟着几个人开始干了起来。

　　大概是第一次接触的缘故，他用铁锹的动作略显僵硬，抓着长柄的手不断调整位置。

　　堆在路上的土块混杂着不少石头，本就不太好铲，他是新手，每次铲的时候，总是凭着蛮劲儿一股脑想铲到底，费力不说，还总被石头拌。

　　林思漾站在不远处看了会儿，看到他笨拙的样子，忍不住勾了勾唇角。

　　可也不知怎么回事，他却像感应到了似的，忽然停下手上动作，扭头看了过来。

　　来不及反应，林思漾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短暂地怔愣过后，他转身去拿了个铁锹，故意隔开距离，到了另一头靠山的地方开始铲。

　　两人之间来了不少人，很快就连余光也见不到对方的人影了。

　　林思漾算是获得了“透口气”的机会。

　　可事实上，他却并没有预想的那样轻松。

　　把这摊东西清理完，路就通了；路通了，也就意味着江一屿就能按照之前想的顺利离开。

　　之后，等赵乾好一点了，他们也就能回去。

　　他依旧回海城开着店，江一屿依旧回去做他的董事长，像之前说好的那样，各自安好，互不打扰……

　　可再之后呢？林思漾忽然没来由地想。

　　然而很快，他就因为自己这个没来由的问题而感到不可思议。

　　他居然试图在已经习惯了好几年的生活方式中改变的可能。

　　但重点不是改变本身，而是引起他动了改变的心思的人。

　　林思漾停下手中的动作，甩了甩脑袋。

　　大概是因为昨晚没有休息好，所以他才会这样胡思乱想。

　　想着，他抵住太阳穴，皱着眉心揉了揉。

　　然而，还没揉几下，身体忽然被人从后面抱住，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跟着朝一旁栽过去。

　　倒下的瞬间，他听到“轰”的一声响和身后人重重的一身闷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