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患难 “不过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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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日凌晨，一场蓄谋已久的暴雨骤然袭来，一连下了好几个小时。
林思漾被雨声惊醒的时候，天还没有亮。
外面窄小的阳台，巨大的雨水正猛烈地拍打着窗户，像是无数开关彻底失灵的水龙头一齐倾泻着水流，声音大得让人后怕。
林思漾缓缓坐了起来。
下一秒，旁边地面也传出声响，漆黑一片的视野中出现个模糊的身影。
“下雨了。”黑暗中，他听到江一屿说。
在这样的雨夜中，江一屿的声音听起来格外清楚深沉，带着些许冷意，不像是刚睡醒的样子。
林思漾醒了醒神儿，努力睁开沉重的眼皮，刚醒来他的声音有些哑，“你什么时候醒的？”
闻声，江一屿停了停，说：“开始下雨的时候。”
其实他一整晚都没怎么合眼。
“下很久了吗？”林思漾问。
江一屿很轻地“嗯”了一声，“大概下了快两个小时。”
两个多小时的大雨……
林思漾神色凝重地看着外面，心底隐隐觉得不安，渐渐没了睡意。
天很快亮了，外面雨小了些，但还是下个不停。
上铺那两个男人最先起来出去领吃的，进门时抖了抖身上的雨水。
“真是要完蛋了，”那个‘啤酒肚’说，“咱们是彻底被困在这里了。”
江一屿正拍着被子上的灰尘，听到这句，手上动作不由得慢了下来。
林思漾正帮赵乾换药，闻声也仰起脑袋，“怎么回事儿？”
‘啤酒肚’拧开水壶往盖子里倒了些热水，嘬了一口，“雨把下山的路冲了，塌了好大一块，基本上把路都铺满了，运送物资的货车根本上不来。”
“下面全是人在排队等着拿吃的，但东西根本就不够，所以我俩就先回来了。”
林思漾这才注意到他们手中原来是空的。
说完这个噩耗，整个房间陷入了压抑的安静中。
林思漾心神不宁地帮赵乾换上了新的纱布，换完坐在床沿不自觉朝对面看了一眼，就见江一屿也正看着他。
两人心照不宣地对视了一会儿，都逐渐确定了一个事实——今天是走不了。
在负责人组织下，志愿者们将前两天剩下的东西给每个宿舍分了点，物资匮乏，一块面包基本上都是要掰成四块一起吃。
吃完东西，不少人都聚在走廊说话。
林思漾站在门口，从他们的谈话间才知道这里目前的状况其实比刚才说的更要糟糕。
雨势迅猛，这里靠着山，本就因为地震松垮的泥土经过这一遭再也支撑不住，不少路段都发生了严重山体滑坡，山下一个村庄甚至遭受了严重的泥石流。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对本就困难重重的救援行动而言，无疑是雪上加霜。
直至目前，救援队依旧冒着雨在争分夺秒地进行营救。
四周是暗黄色的，空气里到处都是近乎腐烂的潮湿的味道。
很快，雨声完全盖住了说话的声音。
整栋宿舍楼，气氛渐渐降至冰点。
最后，人们不约而同地都望向头顶铅灰色的天空，潮湿的水汽不断在沉寂的人群中弥漫，所过之处无不是一张心事重重的面庞。
过了会儿，不知是谁忽然喊了一声：“咱们又没缺胳膊少腿的，怎么不能去帮忙？”
仅仅安静了一瞬，很快就有人应声附和，“对啊，我们在这儿瞎等着顶什么事，我先来报个名！”
“我也去！”
“还有我！”
……
随之而来的是一个又一个附和支持的人，甚至还有未成年的孩子。
林思漾看着他们自告奋勇的行为，深受触动，心里涌出一股说不上来的感觉。
他想起之前看到的一篇文章。
上面说人类在面对高压或者重大灾难面前会有三种反应：一种是“逃跑”，这类人听天由命，认为自己所遭受的一切都是自然选择的结果，所有试图反抗的行为只会是徒劳；一种是“战斗”，这类人仍对现实抱有希望，他们认为这只是一时困境，总会找到解决的方法。
而最后一种，是照料与结盟。
声音很快引来了临时安置点的负责人，听到大家的提议，他先是愣了一下，但很快便也成为了这里面的一员。
经过沟通，他挑选了十几个年轻人。
里面包括林思漾，还有江一屿。
雨依然下着，他们很快赶到了救援现场。
后面是高大的青山，但绿色是深的带着灰色调的，像冷峻沉默的看客，静静俯视着山前随处可见的狼藉。
所有的建筑基本上都塌成了碎片，仅有的没有完全倒塌的也已经摇摇欲坠，到处都是断墙残垣，崎岖不平，难以行走。
而雨水早已浸透起伏不平的废物表面，沿着扭曲的钢筋往下淌，在瓦堆缝隙里积起一个又一个浑浊的水洼。
现场气氛紧张压抑，穿着橙色衣服的救援人员奔忙于废墟之间，还有湿透的搜救犬，时不时就出现的担架……
他们被分成了四组，分别跟着不同救援人员进行救援。
林思漾跟江一屿分到了一组，但两人却并没有过多的交流，他们跟着救援人员忙前忙后，抬担架、搬瓦砾，甚至在短时间内学会了怎么给伤者做简单的包扎。
让林思漾意料之外的是，他和江一屿之间甚至可以说得上配合默契。
很快，搜救犬又对着一块地方疯狂叫了起来。
一时之间，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见搜救犬没有停下的意思，救援人员迅速去挪动这一片废墟。
林思漾他们也赶忙前去帮忙。
最前面那层破碎的瓦片很快被搬走，再往下是沉重的墙体，其中一块很大，几个人合力将其抬到一边。
终于，二十几分钟后，一只手赫然出现在众人视野中。
即便已经脱离重压，这只手却还保持着扭曲的怪异手势。
骨节处严重磨损，手背全是划痕，血液也早已变成了深红色，同泥水混在一起，狰狞地覆在毫无血色的皮肤上。
即便已经脱离重压，但还是保持着扭曲的怪异手势。
此时，所有人的心都往下沉了一截。
林思漾下意识后退了一步，即将因不平衡而向下倒去时，一双手及时托住了他的肩膀。
江一屿从刚才起就感觉林思漾状态不对，果然这时就见他脸色难看，目光死死盯着那只惨白的手，嘴唇微微发抖。
“你还好吗？”江一屿担心地看着他。
林思漾咽了咽口水，随即僵硬地摇了下头，哑声说：“我没事。”
说完，他蹲下继续去帮忙搬东西。
江一屿皱眉看着他的背影，愣了愣，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还是又咽了回去。
东西很快被搬完，底下的人露出了整个上半身。
是个女人，衣服基本上都已经湿透，呈现出半跪在地上蜷缩的姿势，但已经全然没了生息。
短暂的死寂后，救援人员将她身上压的所有东西都搬清，开始尝试着将其运到担架上。
然而，在将其转过来的那一刻，所有人瞬间都僵在原地，脸上纷纷现出不可置信的神情。
她的怀里……还抱着一个孩子。
刚才还狂叫不止的搜救犬似是察觉到什么，此时也默默停了叫声。
短暂的静默后，众人注视下，为首的救援人员伸手将她怀里的孩子抱了出来，旁边的人迅速脱下衣服为孩子挡雨。
孩子大概几个月大，白皙的脸庞肉乎乎的，此时正安静闭着眼睛，小嘴半张着，像是在做一个甜甜的梦。
抱着他的人轻轻摸了摸孩子的脸。
所有人都不自觉停了呼吸，期待着一个奇迹可以在这个小生命身上发生。
“组长……还……”有人忍不住开口，但刚说三个字就说不下去了。
沉默半晌，组长重新拢了拢孩子的襁褓，神色凝重，他说，“没了……”
风卷着雨水和尘土扑到在场的每一个人脸上，带着刺骨的凉。
远处其他队伍察觉到这边的动静纷纷赶过来，但很快便意识到什么，也不由得露出痛苦的表情站在原地。
周围一切仿佛都陷入了静止，落下的雨水被拉得很长，像是从天空倾泻而下的细密蛛丝。
林思漾神色呆滞，雨水打湿了他的睫毛，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他的整张脸都是湿的，身体也因为冷意而开始微微发抖。
忽然，有人拉住了他的手。
林思漾脑袋木了一下，心跳也跟着慢了半拍。
他眨了眨眼，迟缓地偏过头，就见江一屿正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
江一屿的脸上也全是灰尘和雨水，眉头紧紧皱着，黑得纯粹的眼底全是他的影子，目光隐忍克制，似是有千言万语堵在嘴边。
可他始终一个字都没有说。
林思漾恍惚了一下，就像很多年前的某个夜晚一样，他产生了种错觉——江一屿已经猜到了他在想什么。
良久，林思漾不自然地撤回了视线。
救援行动一直持续到下午，雨渐渐小了，但天空还淅淅沥沥地飘着雨丝。
一共救出了13个被困的人，伤9人，亡4人。
他们这些去帮忙的人先行回到了安置点，留下救援人员进行最后的收尾工作。
出发之前负责人给每个人发了雨衣，但质量不怎么好，回来时里面衣服也早已经湿透了。
由于地下管道损坏，这里一时半会没有洗热水澡的条件，他们每个人分了一盆热水和毛巾，只能暂时擦擦身子。
负责人贴心地给他们找了个空房间，其他人一进去便毫无顾忌地开始脱衣服，没一会儿就都脱了个干净。
而林思漾端着盆犹豫地站在门口，听到里面传出男人们说话的声音，不大但很嘈杂。
林思漾暗暗加大了攥着毛巾的力度。
按理来说都是男人，没什么好扭捏的。
只是……
林思漾有些幽怨地抬起眼睛，看了眼和他一同等在门外的江一屿。
察觉到他的视线，江一屿也转过来，神色明显也有些紧绷。
……林思漾干咳了一声，收起了视线。
怎么感觉像是要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似的。
“你……”旁边，江一屿欲言又止，但很快也把头扭到了一边。
天色已经擦黑，雨基本上也已经停了，但空气依旧闷得厉害，这时候湿透的衣服又粘在身上，黏黏腻腻的，格外不舒服。
“哎，你们怎么还站在外面呢？”
林思漾抬头一看，见是刚才的志愿者，手里抱着一堆衣服。
志愿者疑惑地打量了他们一会儿，忽然恍然大悟，“里面人太多了没地儿站对不？”
林思漾表情尬了一下：“其实也——”
“旁边也有空房间，我带你们去，”这人说着就到旁边推开了门，但见两人在原地没动，又提高音量催他们，“别不好意思，快来啊。”
……
林思漾抿了抿嘴唇，忽略余光里正看着自己的人先走了过去。
进去前，志愿者分别给他们拿了两套衣服。
这房间似乎已经很久没住人了，到处都是灰，还有一股霉味。
床没有床板，整间屋子就摆着这样两个一人高的木架子。床体是用更早的那种木头做的，明显有了些年头，基本上都成了黑色。
门关上时，发出了很响的刺啦声，让人听着牙痒。
房间光线暗了下来，身后的人也停了脚步。
林思漾在原地犹豫了一会儿，认命地闭了闭眼，继续走了几步，把盆放到了地上。
坐到床沿的木头上，他扭头看了眼门口的人。
江一屿背对着门，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脸上什么表情林思漾看不清。
两人略有尴尬地对视了会儿，林思漾无奈地叹了口气。
“不过来？”
“我先出去。”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但说完又同时愣住。
林思漾：“……？”他好不容易才决定拉下面子说的话。
而江一屿明显也没想到他会这样说，有些不知所措地僵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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