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顾）此间爱未眠》南淮期

4、Part 4 顾惜朝的婚

　　顾惜朝的婚期一天天临近，每天就看英绿荷拉着他开开心心地去做婚礼前夕准备，买家具、定酒店、写请柬，忙得团团转，却能让人嗅到其中那浓浓的幸福味道。戚少商纵使心痛又能如何，已然出局的他只能站在暗处静静地观望，然后默默送上祝福。
　　婚礼前三天，准新娘亲自跑来给他这位大总裁送请柬，华美的烫金纸张，上面纯洁的百合怒放，这是一句承诺，这对新人将百年好合，天长地久。请柬上清俊挺拔的字体刺痛了他的眼，他永远忘不了那个人用笔的习惯，“戚少商”三个字总是一笔而成，没有间断。他曾说是因为自己太黏人，所以名字的笔法也应该是这么黏糊着不分，只是，连在一起的这三个字，谁也没有他写的好看。
　　英绿荷看着他一遍遍用指腹摩挲着那三个字，看着他强笑着说必定准时到达，看着他的伤他的痛，忽然一跺脚，狠狠剐了他一眼：“戚少商，你个混蛋！我请你喝咖啡！”

　　坐在连云大厦下面不远处的咖啡厅里，戚少商真是纯粹的一头雾水，刚刚英小姐那蛮不讲理的邀请，好像他不答应就要扑上来咬死他！吓得他只好放下手头的事，和这个莫名其妙的女人坐到了一张咖啡桌上。
　　“戚少商，我恨你，要是可能，我恨不得杀了你！”开口就是一句恶毒的话，把戚少商吓了一跳，心想这话要说也是自己说，毕竟情场上一败涂地的可是自己。可看看随时准备暴走的女人，他还是很明智地闭上了嘴。
　　恼火地大喝了一口咖啡，也不看戚少商，英绿荷死劲地用小勺折腾那只咖啡杯：“你知道我第一次看到惜朝，他是个什么样子么？！深更半夜，他一个人死到海边去喂鸟！那种海鸟抢起食来是很疯狂的，不少人都被抓伤过，而这个疯子就一动不动地傻戳在那儿让鸟抓，连躲都不躲！好像下一秒就要扑到海浪里和海融为一体！我强行把他拖回来治伤，他就像是木偶娃娃，一声不吭任人摆布。那一天是十月二十一号，相信你对这个日子有印象吧！”
　　十月二十一！他当然知道是什么日子！这一天他让惜朝心伤，从此彻底离开了自己的生活。可是惜朝，就算你恨我，但你怎能如此不爱护自己！
　　镀银的小勺狠狠戳着咖啡杯，英绿荷继续：“那时我是心理医师，从专业的眼光看，惜朝明显的敏感、脆弱、易伤，不相信别人也不相信自己，拒绝任何接近，典型的自闭症状。他什么都不说也不愿说，我只能调查到他在斯坦福大学进修博士，于是我为他办了休学，然后整整花了近两年的时间才让他走出了阴影，同时，也用两年的时间爱上了他。”
　　惜朝，惜朝！原来我伤得你如此之深，我竟伤你伤成这样！为什么你什么都不说，为什么你还能心平气和地面对我，我不配，我真的不配！
　　看着戚少商像喘不上来气一样紧紧揪住胸口衣服，清晰地感到了他的痛苦，英绿荷忽然有了几分快意：“心理医师爱上病人，我违背了我的职业操守，所以这个职业我就没资格再干下去，但我从不后悔爱上他，即使为了他放弃我一直以来的理想，我也在所不惜。我向他告白，他告诉我他不爱我，无所谓，我可以等，我相信总有一天他可以被我打动。”
　　“你成功了不是么？他要和你结婚了。”戚少商低垂了头，勉力挤出一个笑容，“恭喜你们了。”
　　“我成功了？是啊，我成功了！”英绿荷气哼哼地一甩勺子，声音瞬间上了个八度，“我又花了近三年让他接受我，看着他疯了一样用一年的时间读完了金融法律双博士，再用两年创造了华尔街上的奇迹。直到有一天，他终于对我说‘英子，我们结婚吧。’你知道当时我有多兴奋，但他的下一句却把我打入了地狱，他说‘我们回国结好不好？’回国？为什么要回国？！难道我们的婚姻，只是结给某个人看的么！”
　　微红了眼眶，英绿荷用纸巾狠狠擦着眼睛，不让泪水落下：“我想，利用就利用吧，反正我心甘情愿，最后得到他人的终归是我，可是，可是连个吻都吝啬的爱情，让我怎么能再自我欺骗下去！亲眼看他越来越不快乐，每天勉强着自己和我一起为婚礼忙碌，我真怕他哪一天忽然对我说‘对不起，英子，我不能和你结这个婚’！与其这样提心吊胆，那还不如我先反悔，这个婚礼上不会有新娘，明天我就回美国。你懂我的意思了吗？”
　　眼睛亮了一下，不过瞬间便黯淡下去，戚少商苦笑：“英小姐，谢谢你。可惜太晚了，惜朝已经判了我死刑，我们结束了，没有再来一次的可能。”
　　一杯咖啡兜头浇下，英绿荷冷笑，话语尖刻：“戚少商你个懦夫！五年前是这样，五年后还是！你有努力过吗？我告诉你，你连我十分之一的努力都没有，你凭什么在我面前说这话！”
　　粘嗒嗒的咖啡顺着发梢流下，戚少商却顾不上伸手抹一把，只是震惊莫名地望着英绿荷，刚才她的话犹如醍醐灌顶，刹那间让他恍然大悟，知道自己到底错在了哪儿！没有努力，自己真的没有努力，总觉得心存愧疚，美其名曰尊重，只要顾惜朝一句话就退缩，一点也没有连云总裁驰骋商场叱咤风云的魄力！既然顾惜朝不给机会，那就自己制造机会！他想要顾惜朝，所以这一次，他绝不会再放手！
　　迅速抓起桌上的湿巾胡乱地擦了一下，戚少商两个深深的酒窝明媚得晃眼，激动地站起来就要往外跑，刚迈步他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转身向英绿荷深深地鞠了一躬，眼里是毫不掩饰的真诚与感激：“真的谢谢你，英小姐，你是个好人。”急急说完这一句，他立刻冲了出去，有些事既然决定了，他就不想再耽搁。

　　好人？轻轻挑起了嘴角，无视周围投过来众多的探询眼光，英绿荷第一次笑得这样淡然：其实不是我好不好的问题，我只是想，放爱一条生路，同时……也放自己一条生路。
　　微微仰头，不让满眶的泪水落下，娇媚的容颜在阳光下闪烁着明丽的光华：好可惜，我终归不是你的那杯茶，再见了，顾惜朝，以后好好的，要幸福啊……
　　旁边有人递过来一方手帕，散发着淡淡的白菊清香，她一怔，顺着来处看过去，泪眼朦胧中，顾惜朝正温柔地看着她，眼底有着心痛的担忧，那种专注是她渴求了近五年而不得的：“没事吧？女孩子有资格哭泣，别硬撑着，对身体不好。”
　　于是，她终是放肆地，泪流满面。

　　十点后，顾惜朝回到了他和戚少商住着的那间小公寓，推开门，一室清冷，空无一人。没有开灯，他给自己煮了一杯黑咖啡，呆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回想认识戚少商这一年来的风风雨雨。
　　以前他认为，除了晚晴，再也不可能有人走进他的心，可只用了半年，戚少商就硬生生地闯了进来，霸道得像个土匪，却让人措手不及无法拒绝。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小小的幸福的弧度，顾惜朝叹息：现实的确是最让人无力的东西，因为现实，晚晴迫于父兄压力最终选择了检察官世家的大公子铁游夏；因为现实，自己空有才华无处施展还处处受人排挤嘲笑；如今也因为现实，戚少商，你不得不做出选择，而我只是希冀，你不要太让我失望。
　　手里的咖啡由烫渐渐转凉，顾惜朝也没有喝上一口，时钟也慢慢向十一点的位置迈进。终于随着轻微的“咔嗒”一声门响，沙发上的人猛地抬起了头，紧紧盯着大门方向，那眼里的热切，像是寻求着某种救赎。

　　打开门，拔出钥匙，再转身轻轻合上门，戚少商没有立刻动作，而是疲累地倚着墙，想起今晚父亲和自己的谈话。
　　他本已做好了接受老头子大发雷霆的准备，没想到老头子竟一句也没提顾惜朝，只是像平日里一样，父子俩吃了顿家常饭。饭后，这么多年来老头子第一次心平气和地和他聊天，从柜子里翻出一堆破烂，是他从小到大所有的证书奖状，当然，也不乏众多的检查处分，老头子拉着他一件件地回顾，他忽然发现，父亲确实是上了年纪，再没有了曾经的锐气。
　　望着已然衰老的政坛常青树，在自己的儿子面前，他表现出的远没有镜头前的光鲜。戚少商面对着这样的父亲，他觉得自己实在是开不了这个口，他没办法提及顾惜朝，提及他们两个人的坚持，所以，他只有沉默，真切地感到肩上的责任压得自己生疼。
　　最后老头子终于提到了自家儿子的婚姻，他和蔼地微笑着告诉自己：红泪回来了，她等了你整整五年。五年，十九岁到二十四岁，一个女人最黄金的年华，却为自己白白空度，面对这份沉重，他怎能将不负责任的话说出口？
　　浑浑噩噩地耗了一晚上，到头来什么也没有挑明，父亲也没有给自己机会挑明。姜果然还是老的辣，不过一顿饭，一次掏心掏肺，就撼动了自己原以为坚不可摧的心防，轻易让自己有了犹疑。他从不怀疑自己对惜朝的感情，父亲却让自己认清了身上所背负的重重责任，这使他丧失了给予爱人承诺的勇气。惜朝，再给我一点时间，现在我还不能这么任性地抛下一切，不管不顾地与你天涯相随。

　　那声低不可闻的叹息落在顾惜朝耳里，换来他揪心的疼，心里忽地紧张起来，他再也沉默不下去了，“啪”地一声按下手边的开关，壁灯昏黄的光芒淡淡地照亮了客厅，戚少商才发现了沙发上的他，诧异地唤了声：“惜朝？”
　　紧抿着唇定定望着他，顾惜朝无声地等他开口，带着三分期待七分害怕，那意思明明白白地写在了脸上，别说一直以来和他心有灵犀的戚少商，就连个旁人也看得出来。
　　可戚少商却仿佛是忽然哑了瞎了，扭头避开他灼灼的目光，勉强一笑：“惜朝，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
　　心凉了半截，顾惜朝一震，豁然从沙发上站起：“戚少商！”见那人禁不住地一颤，心一软，微微放柔了声音，“你就没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哦，对不起，今天公司加班，我不是故意失约。惜朝，我改天请你吃饭赔罪好不好？”戚少商眼神闪烁，始终不敢望向那人明犀的鹰目，他知道，现在那里面定满满的都是失望，他不想面对，那只有逃避，“有点累了，我得去泡个澡，惜朝，你也早点睡吧。”
　　原来心碎的感觉就是这样，空落落的，连痛也没有了，可笑自己还不死心：“戚少商，对你来说，我顾惜朝究竟算什么？！朋友？床伴？还是……情人？”我再给你一个机会，只要你说话，只要你敢挑明，我就陪你走下去，再苦再难也不回头。
　　已经向浴室走去的宽厚背影蓦地一顿，不过终是没有转身，戚少商略有些低沉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客厅里：“惜朝，你知道的，我一直都把你当……知音。”
　　浴室的门在眼前拉上，顾惜朝身子一晃，颓然坐倒：戚少商，你狠，你好狠！竟然让我，连哭都哭不出来！爱上你，看来是我的一厢情愿，是我傻！也对，你是身家过亿有权有势的戚大少爷，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怎会把一个闲来消遣的男人当爱人，是我顾惜朝不知轻重高看了自己！你放心，不用你再花心思为我经营这个假象，我会自己离开，从你的生命里彻彻底底地消失！
　　半夜十二点的钟声敲响，灰姑娘的童话破灭，这个世界没有水晶鞋的BUG，从此之后，我的心只剩永夜。

　　第二天，醒来的戚少商发现自己失去了顾惜朝，所有与他有关的东西消失得干干净净，仿佛这个人从未在自己的生命中出现过，他发了疯般的翻遍了整个城市，后悔得直想自己掐死自己。有些人失去了才知他的好，如果这时候顾惜朝出现在面前，自己一定会狠狠抱住他，一遍一遍地说爱他，再也不会放手。
　　可惜，这个世界什么都有，就是没有如果。
　　两天来的失魂落魄，生不如死，直到沐可心一巴掌甩上了他的脸，才回过神来。沐可心咬着牙向他说出了一切，包括顾惜朝今天要登上直飞美国的班机，末了，还不忘补了一句：“你根本没资格爱他，他给了你机会，是你自己不珍惜，他了解你，你可曾有了解过他？！你不知道他有着金融法律双硕士学位，你不知道他受到了美国斯坦福大学的邀请，你更不知道他有多骄傲！你所谓的爱只是绑住他翅膀的绳索，从前他心甘情愿，如今你当你追过去他就会回头么？别做梦了！”
　　沐可心毕竟是一手建立起连云财团的女人，她什么都说了，也彻底打垮了戚少商心底的最后一丝希冀，但她却聪明地隐瞒了一点，隐瞒了和顾惜朝所订的协议内容。于是在戚少商看来，顾惜朝彻底地离开，再也不会回来，再也不愿见到自己，所以，纵使他偷偷去了机场，却终没敢出现在那人面前，也确实地失去了最后一个机会。
　　看着儿子从顾惜朝走后一天天地成长，一点点担起了他该担负的责任，行事作风趋于成熟稳重，沐可心却没有感到一丝快慰。她从不认为自己有错，两个男人的爱情，双方如果没有彻底的准备，那注定不会幸福。可是，她却清清楚楚地感到，戚少商的生命里少了一块，不再完整，他可以做到自己提出的每一个要求，却再不谈爱，他的爱，只遗落在那个叫顾惜朝的清俊男子身上。
　　她再一次庆幸当年一念之差下的那个协议，给别人留条后路果然也是给自己留条后路。因为那个协议，顾惜朝终有一天会回来，而能不能等到那天，能不能抓住这唯一的机会，就看他们自己了，如果那时候他们依然彼此相爱，那她，祝福。